《折岁》魏瑜

7、趋光 西方妙法梵

　　西方妙法梵音的灵气旺盛，烟雾缭绕，青耕的羽毛被润养得光泽亮丽，栖息在盘根错节的菩提树上，一派的安宁与纯善。
　　这里听到的每种声音都圣洁高雅，看到的每种景象都洗涤灵魂。
　　沈书偃离开陵元宫就直往梵音，他想知道有无方法修复龙骨。
　　诺距尊者听完缘由，双目慈悲看众生，一席话说得很是中肯，“虽有方法，亦是微乎其微，龙骨恢复原样后，青迟龙君必能感知到，待龙骨归于原身，兴许会将记忆也一并归置，届时，谁也拦不住。”
　　“请尊者明示。”
　　“蛊雕。”
　　诺距尊者只提了两字，沈书偃一点就通。
　　鹿吴山有上古凶兽蛊雕遗骸，若能寻其椎骨炼化，程度上可代替龙骨，不过骸骨总携带着原主残识，要想成功为己所用，也要找到应对的法子。
　　梵音的仙灵小声絮语，这还是祇虚仙君第一次来梵音没听佛经就走了呢。
　　沈书偃刚把祇虚宫的结界撤去，青迟转眼就到了面前，仿佛就是等着这刻钻空子。
　　“仙君这是要去哪里？”青迟将天界的各路仙家的底子都摸了个遍，包括司命说的那位陵元仙君，原来就是那日祇虚宫门口说话听着带刺的那位，还是祇虚仙君的师兄。
　　沈书偃要去鹿吴山，却并不方便让青迟知晓，他端着副与对旁人并无不同的态度往外走去，“随便四下走走。”
　　“正好我对天界的路不熟，能跟着仙君一起走走吗？”
　　天界有这么多仙君，青迟只想多与沈书偃靠近，自己都不知为何。
　　像飞蛾趋于光，总有种独特的吸引力。
　　青迟本来认为沈书偃和天界众仙一样，总穿白得纤尘不染，看似仙风道骨的衣服，眼下这身又大有不同。
　　道袍是雪白的暗纹缎面料，明晰瘦窄的腰间系着一根长至衣摆的红色缎带，披着件橘红色外袍，缘摆以银线立绣着大片展翅而飞的白色瑞鹤，及膝的白发用别致的银色雪松梅花簪子挽着，手里拿着一串白玉菩提根。
　　简单却不失大气的红白间色，似画堂晨起，翩若惊鸿。
　　既冰冷而温暖，融洽而并不冲突。
　　青迟突然冒出个将自己吓一跳的念头：想搂仙君的腰。
　　沈书偃不知道青迟在想些什么，却能感觉到青迟在看着他。
　　这种被认真注视的感觉并不陌生，以前青迟动不动就盯着他看，看得久了又开始动些小心思。
　　沈书偃闲庭信步地往前走，装作浑然不知。
　　青迟匆匆将轻薄的念头抑制下去，见沈书偃没反对，几个跨步就走到了并肩同行的位置上，“这身衣服也很适合仙君 ，鲛人族擅织鲛绫，精美绝伦，改日我让她们帮忙，也给仙君做身衣服。”
　　既然得了仙君送的灵丹，也要回馈点什么，青迟夸得也相当真诚。
　　而在沈书偃听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尽管语气全然不同，可青迟又提到了衣服。
　　沈书偃的衣服大多层峦叠嶂，面料讲究，刺绣精致，只有一个缺点，难脱。
　　以前的青迟可没耐心按穿法去慢慢解开，只想省事地撕掉，沈书偃不让，青迟就笑着让他自己脱，眼里的旖旎遐思不加掩饰。
　　青迟有自制力，但不多，因此衣服还是被撕坏不少。
　　对于没了记忆的青迟，沈书偃想得再远，表面亦是平静道，“不必劳烦了。”
　　偏偏青迟有理有据，“仙君送我灵丹，礼尚往来，我总要回点别的给仙君。”
　　泗海的奇珍也有，就是太普通，青迟认为鲛绫穿在沈书偃身上应该很合适。
　　沈书偃将陵元搬出来当做挡箭牌，“那灵丹本是陵元之物，你若真的想道谢就去谢他，与我无关。”
　　也犯不着因这点小事而纠结。
　　青迟坚持道，“他既将灵丹送与仙君，那便是仙君的，而且仙君也可送给别的仙家，却还是送给我了我。”
　　沈书偃顿住脚步，“你实在介怀，就把灵丹还回来。”
　　青迟默了下，随即笑了起来：“仙君这个样子，倒像是我在胡搅蛮缠。”
　　难道不是？
　　沈书偃看着青迟纯粹得不掺杂质的笑意，又还是随他去了。
　　青迟像不知道何为知难而退，提议道，“我来时看到有处的莲花开得很好，仙君要不要去看看？”
　　天界哪里种着莲花，几时开谢，几蒂颜色，沈书偃都一清二楚，并不足以为奇，打发道，“你还是去找别的仙家，我并不清闲。”
　　“再走几步就到了，别的仙家看到我就跟看到灾星，大老远就化烟溜了。”
　　青迟不理解那些仙家的怪异，也不放在心上，只当没看见。
　　瑶池还有些距离，不止走几步，许是“灾星”这个略有调侃意味的自称，沈书偃话到嘴边还是未拒绝这样的邀请。
　　南边瑶池缭绕着薄雾，白莲亭亭，莲蓬弯弯，碧绿荷叶轻轻摇曳。
　　青迟将手伸入瑶池中，去碰那几尾红白鲤鱼，活泼得如同稚子。
　　沈书偃在旁边看着青迟的每个举动，终于真正发现一个重要问题：眼前的青迟与两百万年前的青迟截然不同，这是青迟，却又不是青迟。
　　以前的青迟是不会问出“要不要去看看”这种话的，只会把所有疑问直接变成肯定，青迟觉得好的东西，能带走就会带给沈书偃，带不走的就拉着他过去，专横霸道，从不征询意见，更不会有逗鱼这种行为。
　　在两百万年后的青迟眼里，他也只是众多从未见过的仙家里的其中一位。
　　心里有一点点说不出的苦涩和难过。
　　青迟从瑶池中捧起一条很不认生的红鲤鱼，转身要递给沈书偃看时，这才发现沈书偃的神情有些不对。
　　迅速将红鲤鱼放回瑶池里，青迟用衣摆擦掉手上的水，想也不想地就将手背贴在了沈书偃白皙的额头上，“仙君有哪里不适么？”
　　沈书偃明明可以躲开，却没有躲，青迟的手上还有淡淡的鱼腥味，不算好闻，况且仙家没有那么容易生病，即便是生病，也与凡人有异，光是探额头也是探不出什么来。
　　——阿偃哪里难受么？
　　与两百万年前完全相同的动作，意思一样的询问。
　　沈书偃不自觉地握紧衣袖下的白玉菩提根，强装镇定，“这时你倒不顾礼节。”
　　青迟只觉手背下的皮肤细腻温润，并无异常之处，竟有点不想把手拿开，他不明白怎么有这么多冒犯又没道理的念头，嘴上歉然道，“啊，是我唐突了些。”
　　那还不把手拿下去？沈书偃正这么想着，青迟突然朝他靠近了些。
　　龙族就没有长得矮的，青迟有五尺七寸，沈书偃身高五尺四寸，本来不算矮，被青迟这样一倾身，仍能感觉到身量悬殊。
　　众仙家不会靠得这么近，这实在很失礼，青迟却像发现了更有趣的事。
　　“仙君好像有些紧张？”
　　“没有紧张。”
　　“我想抱一下仙君，能抱吗？”
　　“当然不能。”
　　沈书偃回答得利落干脆，结果青迟收回放在沈书偃额头上的手，不仅没后退，还自作主张地抱住了沈书偃。
　　青迟未过分逾越，抱了一下就放开，他还是想给沈书偃做件鲛绫衣服，偷偷圈量了大概的尺寸，不过仙君的腰摸着比他看到的还要细还要软。
　　沈书偃猝不及防，他其实一点也不抗拒青迟的拥抱，甚至还有些本能地想回拥。
　　可青迟都忘记了，这样亲近的接触会显得过于奇怪。
　　“你没听见我说不能么？”
　　“听见了，众仙家都说仙君宽宏大量，想必不会同我计较。”
　　“他们说我宽宏大量是因不敢说我心胸狭隘，而我，其实斤斤计较得很。”
　　“仙君想怎样斤斤计较呢？”
　　青迟大方地张开手臂，大有种让沈书偃抱回来的凛然。
　　沈书偃道，“你转过去。”
　　青迟配合地转过身，神气道，“仙君是不是还没准备好？”
　　“……”
　　“仙君好了么？”
　　“……”
　　青迟再转过身时，哪还有沈书偃的影子？
　　又走了。
　　虽然每次祇虚仙君说话都很疏离，却也并未真正同他计较，上好的灵丹给他了，抱一下的便宜也占了。
　　竟半点也不吃亏。
　　沈书偃走后，青迟也就回了泗海，他直接去找了鲛人族。
　　鲛人们对这个新上任的龙君很尊敬，青迟嘴皮子伶俐，几句贴己话就收获了一波好感，也问出了鲛绫织得最好的鲛人。
　　是位上了些年纪的阿婆，脸上爬满皱纹，穿针引线的手却很稳。
　　青迟请教过注意方法之后就想亲自织鲛绫。
　　阿婆说，“做衣服之前要量好尺寸，龙君记得尺寸吗？”
　　青迟胸有成竹地伸手与阿婆比划了番。
　　阿婆根据青迟比划的高度估量，一语中的地问，“那姑娘长得有这么高？”
　　青迟连忙解释道，“我说的不是姑娘，是位仙君。”
　　阿婆更古怪的打量青迟，到底见多识广，多的不问。
　　织鲛绫的绫丝与普通的丝线不同，薄而柔软，成品的鲛绫从垂感和质感上都更胜锦绮，也正为此，织起来耗时耗力，每个细节步骤都不能马虎大意。
　　青迟一门心思扎进了织鲛绫中，确实太费眼力，他从没碰过机杼和梭子，更是难适应，不多时就脖子僵硬，眼睛酸得直犯困。
　　最终青迟还是抵挡不住困意，枕着连半成品都不算的鲛绫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