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张张昭昭

23、第 23 章

　　这个季节的雨总是来的湍急又突然，鸟叫和蝉鸣都消失在雨声中，阳台的门没关，雨丝顺着风飘进来，地上瞬间湿成一小片，看着窗外的大雨，顾西洛赶紧起身把阳台门关上，雨太大，关门的时候雨水洋洋洒洒地飘落在手上。
　　即使在地图最南端的A市，雨水砸在手上还是像北方一样凉的刺骨，他不喜欢下雨天，小时候只觉得下雨天走在路上鞋子会脏会湿，雨大的时候即使打伞衣服也会被淋湿，他讨厌全身上下湿乎乎的感觉。
　　后来他每次望着下雨时阴沉沉的天空总觉得生活也像这天气似的，灰蒙蒙的没什么希望，他似乎永远也等不到阳光，就像八岁那年的夏天。
　　他上学比同龄人早一年，同龄人还在天天削铅笔，八岁的他已经是用钢笔的小学生了，其实他对小学二三年级发生的很多事并没什么特别的记忆，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上学，放学，做作业，周末从早到晚的补习班，他像一台每天按照固定程序工作的机器一样。
　　他们学校是整个市最好的私立小学，想进这个学校成绩好是最基本的条件，还要关系硬，人脉广，当初为了让他挤进这个学校，他家不知求了多少人，最后才勉勉强强的拿到入学通知。
　　别的学校还在照本宣科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接触各类竞赛题，各种社团，各个国家的冬令营，夏令营，除了一些课外活动，他们考试也尤其的多，每周四雷打不动的周考，周五上午发成绩条。
　　周五对他来说本该是每周最开心的时候，因为接下来的两天他可以睡到早上八点半再去补习班上课，小孩子的世界很容易满足，一点小事就可以开心一整天，但同样一点小事也可以让他一直忐忑不安。
　　他的不安来源于手里的成绩条，拒绝了喊他出去玩的同学，再低头看看手里的成绩条：班级名次：2，校名次：5，他捏着成绩条的一角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想：他这次不是第一名，妈妈会不会不开心？可这几年他也只有这一次不是第一名，他看到同学得了第二名也很开心，他妈妈应该不会不开心。
　　说来也奇怪，直到现在他还能清楚的想起当时的感觉，那个时候的他说难听点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法官高高在上的坐在他面前，他坐立不安的等着法官给他定罪。
　　那天从早晨开始就一直在阴天，雨却迟迟没下，似乎是卯足了劲儿憋着一场大雨，放学以后，赵惜文像往常一样开车接他，刚坐上车就对上赵惜文的眼睛，他有些心虚的低下头，但随即又觉得即使不是第一名，第二名也是很不错的成绩，想到这他抬起头把手中的成绩条递给赵惜文。
　　赵惜文接过成绩条后扫了一眼没说话，甚至都没再看他一眼，直接启动车往家的方向开，开到半路憋了一天的雨终于倾泻而下，落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因为怕赵惜文生气，他在半路上还偷偷瞄了好几眼开车的人，发现妈妈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觉得妈妈和自己想的一样，偶尔第二名这件事并不会让人不开心，只是提醒自己在这一阶段在学习上存在某些问题，要及时发现、改正。
　　直到车稳稳的停在自家的停车位上，赵惜文把成绩条摆在他面前定定地看着他问：“这次为什么不是第一名？”短短几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强硬。
　　一时间他被问的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一句：“妈妈，我只有这一次考了第二名，但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你别生气，我很多同学还没我成绩好……我……”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长大了，学会狡辩找理由了？你和别人一样么？你知道为了让你来这个学校上学，家里费了多大的劲？”不等他说完赵惜文便开口打断他的话，一句接一句的质问让他不知怎么回答。
　　没他开口赵惜文就推开车门走下车，车门推开的瞬间，雨夹杂着冷风吹进车里，让人陡生寒意。
　　他紧随其后的下了车，赵惜文面无表情的打着伞在一旁等他，他甚至没有勇气问一句“可不可以把伞离我近点”，只能三步两步跨到伞下，就这短短的几秒，衣服已经湿了一大半。
　　到家后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赵惜文就让他把各科试卷拿出来给她看，当看到数学有一道计算题是因为他不认真把数字抄错了以后，忍了一路的情绪在顷刻间爆发。
　　赵惜文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愤怒也有失望，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学成这样你以后别上学了！！”接着伸手打开阳台门把他的书包直接甩到一楼的院子里，书包的拉链是打开的，书包被扔出去的同时，几本书飞出来散落在地上瞬间变得污浊不堪。
　　眼前发生的一切让他来不及反应，他满脑子都是赶紧去把书本捡回来，要不明天上课没得用了，他甚至来不及打伞就直接冲进院子里，一本一本的把地上的书本捡起来，再迅速的用身体护住，最后是书包，所幸，掉落在地上的书就两三本，剩下的因为在书包里，被雨浇湿的部分不太多，其实整个过程也就两三分钟，但当他一手拎着手包另一只手夹着书回到客厅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身上的衣服和裤子不断的往下滴水，一滴滴的砸在地上。
　　“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他隐隐的从赵惜文的言语中判断出，自己似乎不能反驳，只能低头认错。
　　他低声说出这句话后就默默的回房间换了衣服，洗了澡，这期间他一直在想：“难道他真的不能再去学校了么？自己只是考了第二名，什么都没做错，难道偶尔一次的考试失利也算犯错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不知是淋雨着了凉还是被吓到了，当天晚上他就发起了高烧，在家躺了三天才拖着病恹恹的身子继续上学。
　　当时他的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向疼他的妈妈怎么会这样，后来长大一些，他才明白，那天的种种只是一个开始，赵惜文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爱是建立在他第一名的基础上，赵惜文开学前的那句“崽崽这么优秀，无论在哪里，你一定是第一名”根本不是在鼓励他，是他必须做到的，他要无条件听她的话，不能有一点异议。
　　可惜当时的他根本想不到这些，只知道得不到第一名会被批评，妈妈会生气，那个时候的他不会知道，三年级以前是他今后十几年过的最轻松的时候。
　　“顾西洛！！想嘛呢？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顾西洛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转过头罗维正皱着眉头看他。
　　“啊，不好意思，刚刚有点走神了，怎么了？”
　　罗维抬起手挠了几下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儿，这不快上课了，外面雨这么大，你带雨伞没？我和张末都没有雨伞，现在就周池樾那一把，咱们四个人怎么着也得凑出两把雨伞，不然没法去上课。”
　　他看了一眼手机，再有不到半个小时就上课了，算算时间是该出门了，他打开柜门拿出雨伞，笑笑说：“我这有，你和张末用我的，我和周池樾打一把伞。”
　　“好咧，谢了兄弟！你这伞这么新还没用过吧，我用完了擦干净再还你。”罗维伸手接过雨伞笑嘻嘻地说。
　　“没关系，拿去用吧。”
　　几个人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雨比想象中的还要大，顾西洛微微蹙了一下眉毛，这么大的雨恐怕打着伞也避免不了被淋湿。
　　“再不走时间来不及了。”周池樾看了一眼顾西洛开口道。
　　周池樾的伞不小，一个人打绰绰有余，两个人就显得有点挤，两个人靠得很近，微微抬头就能看见对方清晰的下颌线，周池樾一只手为两个人撑着雨伞，倏地，他感觉肩上一沉，对方的另一只手很自然的搭在他肩膀上。“再往我这边靠点，放心，我不会让你淋湿。”周池樾有些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话间呼吸尽数喷洒在他耳朵上，有点痒，也有点热。
　　一把小小的雨伞似乎把他们两个人和外界隔离开来，对方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大了无数倍，顾西洛突然感觉两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让他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