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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洪流滚春(一) “今夜…… ...

  •   嫁给喜欢的人是什么感觉?

      如果有人问江度云,江度云一定会答——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今日是七夕,按照沈氏的规矩,她应当等丈夫回来用膳。
      可江度云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等啊等,等到天下小雨,影子变了八百个位置。

      丈夫还是没来。

      她托着腮,看集市后西沉的日和东升的月,心想:

      我丈夫沈颂明——真是一朵好没香气的花啊!嘴里无好话,每逢佳节定失踪。

      蟹黄汤包的香味从对街铺子传来,被锁在关紧的铺门内。今日就是这样嘛,好多夫妻都提早收工了,聚餐去。

      她揉揉肚子,馋虫都被蟹黄的香味勾出来了。

      “江度云。”

      江度云回神,忽然察觉到一股魔的气息,浑身一凉。

      额前也沾上一点湿。

      她抬起头,才惊觉原来是下雨了啊。一柄淡青竹骨伞横过她的头顶,被半透明的金线悬着,挡住细细密密的雨。
      那股魔的气息也消失了。她以为自己出了错觉。

      少年的嗓音从伞底传出来:

      “你没必要等我。自己回去就好了。我没空和你用膳。”

      很冷。很淡。很轻。

      像冬月下,有人用竹篙轻轻敲了一下水面,涟漪不急不慢荡开。他的声音也不急不慢传入她耳中。

      江度云数了数,如今才成亲第三百六十八天啊,怎么像一辈子都到头了。
      她将自己往左挪了挪,从伞底挪出来,仰起脸也淡淡的:

      “我倒是有腿,倒是能回去,但松琉的世家怎么想?你不替自己想想,也替我想想啊。”

      “七夕用膳是松琉世家间的夫妻传统——好,你不在,我自己吃饭。明日就能传遍全松琉,成为世家间的笑料。”

      少年应当是刚除完魔回来,就被她堵在了门口。

      他站在她面前,一身藏蓝色的广袖衫,领口敞得很大,露出里头的白色护领。他身形纤长,眉也是细长而平的。
      眼尾微微下垂,不看人时是一股懒懒散散的倦怠感。

      看人时……

      “我都不替自己想想了,为什么还要替你想想?”

      他真心实意在困惑。

      看人时,就是如看蝼蚁的轻蔑散漫了。

      “……”

      江度云从前追他的时候也这么说,不觉着奇怪,现在——莫名面颊发烫,感觉——
      是哦。我怎么这样说话。

      她站起身,冷冷看他。比他矮半个头,所以扬起一点下颌,看起来气势就不输人了。

      “你想怎么样?”

      沈颂明顿了顿,缓和语气,问:“去宴春吃?”

      宴春是松琉最出名的酒楼。

      江度云还是不说话。

      沈颂明上前一步,身子前倾,好叫她听得更清些说:“松琉的世家七夕都在宴春用膳。我叫人把楼包下来,宴请全场。”

      ——这样够有面子了?

      他平平静静望来,似乎在问她。

      “……不用了。”

      江度云忽然别过脸,退后半步说:“在家吃就好了。有侍从看着也能作证。”

      如果在外面吃,任何正常的夫妻都要看出她和沈颂明的关系有问题,少不得又要议论一番;
      要是她没忍住,和沈颂明吵起来,那更是有的笑。

      江度云说:“我好久没下厨,想试试。你吃什么?我给你弄吧。”

      她想起自己似乎从没激怒过沈颂明——不,别说激怒了,都没见过沈颂明有什么别的情绪。
      他连杀人都没什么表情。

      江度云和沈颂明往屋里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今日想起这么多从前的事。

      一路上,少年都没有说话,像院里的一株花、一株草。

      花和草风吹时还会有声,他的衣袍,在风里都不会动一下。江度云侧目,他也在看她,眼神不像在看活人。

      江度云悄悄叹口气,加快步子先走进屋里,实在不晓得和他说什么了。

      她屏退侍从,倒一点茶壶里的水,递给他。本来想说,这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方子,能除魔气,之后准备拿去给引昭渡的长老看看。
      但又估计他懒得听,于是寥寥几语带过:

      “我自己调的花茶,你试试?云雾茶喝完了,今年的新茶说要明天才到。”

      沈颂明应当不爱喝。接过去,抿一口就放下了说:“谢谢。”

      “……那我去弄饭。”

      “要我帮忙?”

      “……不用。”
      千万别。

      江度云走进灶房,其实也并不是很喜欢弄饭。要洗菜、洗碗——但她现在更不想和沈颂明待着,不知道要说什么。

      灶房里,有几条鱼——洄鱼、鲈鱼——松琉流行吃鱼,好像是清蒸?

      “沈颂明,”
      她又从灶房里走出来:“洄鱼、鲈鱼你吃哪一种啊?要不要辣——放点吧,松琉的辣椒不辣,我喜欢……”

      “喜欢”二字还没说出口,少年单手扶额,本就偏淡的唇,几乎看不出半点血色。

      她吓一跳,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扶:“你来之前受伤了?还是之前吃了什么?”
      赶紧把她的花茶撇开。免得人以为她给沈颂明下毒。

      少年抬起头,低声说:“没事。”

      这一眼,江度云浑身血液凝固,不敢置信地看见他从左额弥漫的浅绯色花纹,被银月额饰半遮半掩着。

      这下她的花茶撇不开了——她的花茶能除魔。

      沈颂明撑着桌子,缓缓起身说:

      “引昭渡闯进来了一只魔,这事我还没处理完。先去看看,晚点回来找你。你爱吃宴春的翡翠虾仁是吧?等会我带一盘回来——”

      他起身的位置,有一面铜镜。站直就正好能照到他的额头。

      江度云一时情急,捧住他的脸。在少年困惑的目光里,咬咬牙,低头亲在他的鼻尖。

      颂明、颂明!

      她本来是想这样喊,可这太亲密了,她于是换了个别人定的称呼,喊说:“夫君。”
      果然好多了。

      沈颂明猛地顿住身形,掀起眼皮。

      这一眼,叫江度云脸也不自觉红,她也是第一次喊……

      可魔都是很肮脏的物种,凶残阴险。
      如果知道身份被看破了,一定会杀了她——能潜入引昭渡而不被发现的魔,还真不一定是她能解决的。

      她必须得要对方相信,她还在把他当丈夫对待。

      江度云忍着那股恼意,在心里把沈颂明骂了八百回,心想要不是他迟迟不回,能叫她摊上这种破事?
      面上,她仍红着脸说:“其实……”

      抬眸,忽然发现少年离她好近。

      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她,不带一点感情,有种不被人观看的感觉。

      她顿一下,疑心他怀疑她,问: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沈颂明的视线从她唇上很快移开,别过脸说:“你想说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
      江度云拽着他的衣袖,往他怀里又凑一点,手搭在胸前的青玉项链,娇滴滴的:

      “——我的新项链,好看嘛?今日可是七夕,都没和你出门呢。好遗憾哦。”

      “……好看。”

      沈颂明单手抵着她的额,不许她再靠近,另一只手摁住她的肩,向前推说:

      “你今晚怎么这么奇怪——谁欺负你了?”

      江度云没怎么听过丈夫说这种话,耳朵莫名发烫,抬手揉了揉,那点热意才散去些许。

      她没有怀疑沈颂明就是魔。
      如果他是,引昭渡身为世家之表、除魔第一仙门,不可能容得下他。

      江度云松开青玉链,径直坐回他怀里,听见少年倒吸口凉气。他身体绷紧,下意识后退,眉眼向下压,终于很不耐地问:

      “吃饭不能好好吃?坐我腿上吃有更香一点?”

      江度云没忍住,“扑哧”笑出声,鼻尖在烛火里幽幽发亮。她手离开他的肩头,人也起身,腕却被压住了。

      少年掀起眼皮,眸色很深:

      “你什么时候有空?”

      他挥手,凝出一团火,将她那盏茶壶里的水烧干。

      “明天?”

      江度云疑心他发现身份败露,谨慎回答。

      “明天什么时候?”

      “戌时?”

      沈颂明颔首说:

      “知道了。”

      金绳垂落,上好的护腕被拆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腕。

      因为是剑修,他的骨头凸起来比旁人明显,稍稍使力,小臂就是清晰的肌肉纹理和微青的血管。

      江度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指尖凝了金光,用刀似的,在自己的小臂上写下一行备忘的字迹:

      戌时。妻子。逛街。

      血珠滴滴答答。

      少年从始至终垂着睫,没有半分神色变化,像冰雪做的人。就只是淡淡说了句:

      “你不是没有逛街很遗憾么?明日我来接你。”

      他对她没有杀心。

      江度云微微眯起眼,打量他的神情,不确定他安得到底是什么心。照她的设想,本来应该这只魔离开她的屋子。
      然后,她当做一切都没发生,继续做她的少夫人。

      但现在……

      江度云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仰起脸继续装:

      “你的伤让我看看吧?松琉的世家都很在乎手,不要留了疤。”

      她从桌面的妆奁里,掏出瓷罐装着的药,用尾指沾了一点儿,打着圈,慢慢糊在他的小臂上。
      黏腻。冰凉。

      少年皱了皱眉。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变得黏腻、冰凉。

      他看得很慢,每一道目光移动得间距也很短,是从小臂,顺着往胳膊、脖颈、面颊、唇……
      几乎是按着血管的走形,像一团冰冷的雪将她裹起来。

      “不要这样看我。”

      沈颂明就算了,区区一只魔,凭什么用这么冷淡的目光看她?

      江度云一巴掌拍在他脸上,蛮不讲理说:“这个表情我不喜欢。换一个。”

      力度不大,少年受了一巴掌,头都没偏一下,只有额前的银月坠子丁零当啷在想。
      他握住她的腕,缓缓抬眸。

      用一种不知死活的目光,看着胆大包天的她。

      江度云才不管,捏住他的下颌,准备下一剂猛药,叫他信她没有识破身份。
      然后赶紧滚蛋。

      她指腹压着他的下颌骨,逼他低头。然后踮起脚,唇贴上去,声音从两个人的唇缝间漏出来:

      “今夜……要不要留下来呀?我们可以,彻夜长谈、聊以解闷。”

      她的食指在他手背慢慢移动。带着一点潮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在出汗。

      屋外,雨在下。

      水珠顺着芭蕉叶尖坠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石阶上。

      屋内,少年猛然握住了她的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洪流滚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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