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查子·切莫思（前传）》呓语落长安

2、清幽纸鹤

　　忽而，一只泛着莹莹青光的纸鹤自窗外翩然而入，在教室内盘旋数周后，倏然解体，化作漫天纸花纷纷扬扬洒落。

　　居中最大的一片花瓣上，墨迹赫然：论容淮新同桌能撑几日？

　　四周花瓣如众星拱月，上书：
　　花瓣一：同窗掐指一算，此子面相清奇，怕是撑不过三日。
　　花瓣二：同窗愿以两枚铜钱作注，赌他七日之内必遭不测。
　　花瓣三：容哥近日闭关，怕是顾不上这位新道侣，同窗赌五日。
　　花瓣四：诸位未免太过谨慎，同窗观此子气数已尽，一日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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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瓣八百七十五：同窗容淮。

　　最后一道声音尚未散尽，漫天纸花骤然化作点点流萤般的星光，消散于无形。

　　容淮俯身，自白柒案下拾起一幅不慎掉落的画卷。徐徐展开，画中少年一袭胜雪白衣，眉眼如墨精心勾勒，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虽未戴兜帽遮掩，其容颜之盛，足以夺人心魄，只是那抹笑意深处，隐隐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恰在此时，白柒归来。容淮不动声色地将画卷收入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画卷上却未留下半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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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课业终了，众人皆面露倦色。容淮早已命家仆备下“鸿门宴”，未至散学，邀帖已遍发全班。

　　除却白柒与几位被夫子留下的同窗，无人敢推辞。白柒正欲归家，班首林吉匆匆赶来，拱手道：“白柒同窗，在下林吉，忝为本班班首。今日特设此宴为同窗接风，若同窗不至，此宴便失了主客，还望同窗赏光。”

　　白柒面上故作为难，心底却暗松一口气：总算寻得借口，可暂避父亲责罚。
　　“白柒同窗，此地路途不近，可要与我等同乘？”
　　“不必，在下自行前往便是。”
　　“如此甚好，这是方位图。”林吉掐诀，指尖凝出一枚莹白光点，递与白柒，顺势探问，“不知同窗仙乡何处？”
　　“狐族。”
　　“狐族！”林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与容师兄倒真是……相得益彰。”
　　“……容哥是何人？”
　　“哎呀！同窗竟不知同桌何人？”林吉讶然，“容哥乃我辈魁首，今日之宴便是由他作东……”
　　“哦。”白柒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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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柒取出一张黄符，指尖翻飞折成纸鹤，上书：“今夜或有同门小聚，归期恐晚。”纸鹤方飞出窗外，便轻飘飘落在不远处隐匿身形的魈宇烛头顶。

　　魈宇烛轻哼一声，掐诀在空中划出几道流光符咒，掌风送出：“闯下大祸便想躲清闲？罢了，速去速回，莫要再生事端。”

　　白柒看着空中显现的凌厉字迹，紧绷的肩线终于松懈，随即点开林吉所赠光点。光点化作一幅清晰的地图，标注着路线与终点……这地方选得，当真是“妙不可言”。

　　白柒行至山门处，欲寻代步灵兽。一刻钟过去，周遭依旧寂寥。林吉慢悠悠踱来，见那道清瘦身影茕茕孑立于清冷月华之下，恍若遗世独立，不由得唤道：“白柒同窗。”

　　少年闻声回首，半边面容沐于月光，清冷孤绝，宛如月下谪仙。

　　“同窗怎的还未动身？”
　　“在下……在等代步灵兽。”
　　“什么？”林吉失笑，“此处乃禁地，灵兽不得入内，需至山门外方能租赁。”
　　“……”
　　“不若乘我家的青鸾前去？出山门寻兽，还需跋涉千里之遥。”
　　“有劳。”

　　林吉掐诀，一声清越鸾鸣划破夜空，青鸾落地化作一辆华贵车辇。车夫掀帘恭敬问道：“少主，这位公子是……”
　　“我同窗，白柒。”
　　“白公子，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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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辇行至一处气象恢弘的仙府前。府邸以白玉铺道，雕梁画栋间尽显主人尊贵。偌大庭院，竟纤尘不染，足见规制。

　　白柒与林吉缓步其中，“那座宴客的仙亭在何处？这东南西北的景致，瞧着都一般模样。”白柒目光扫过熟悉的亭台楼阁，指向右侧：“不同，走这边。”
　　“同窗曾来过此地？”林吉面露诧异。
　　“未曾，只是……偏爱右侧。”白柒声音平淡。
　　“呃……不若我唤只引路纸鹤？”
　　话音未落，白柒已向右行去。他自是识得此处，只是这条路，太长了。上一次踏足此地，他还是个懵懂孩童。他不愿提及，就在这府邸深处，曾有一位他最在意的人，为他陨落。那人曾笑着许诺要与他结为道侣，永生相伴……却终究食言。

　　林吉察觉他周身气息陡然沉寂，眉宇间似凝着化不开的寒霜，便识趣地噤声，默默跟随。

　　走走停停，终至后院仙亭。亭中宾客皆锦衣华服，言笑晏晏。白柒自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悄然潜入，此处人迹罕至，正合他心意。

　　林吉终是按捺不住：“同窗当真未曾来过？”
　　“未曾。”白柒答得干脆。
　　“那……同窗如何知晓此门？便是我在此盘桓多日，也未必寻得。”
　　“直觉罢了。”
　　“……也罢。”

　　白柒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雪夜。那人的容颜，竟与容淮有七八分肖似，许是同族血脉。那人曾信誓旦旦，翌日便带了心爱之物前来致歉。他当时年少气盛，非但未领情，反将那物狠狠掷向路心。那人毫不犹豫追去拾捡……恰在此时，后方一辆疾驰的车辇呼啸而至！那人刚握住被掷之物，身影便如断线风筝般被撞得高高飞起……鲜红刺目的血，在皑皑白雪上洇开，触目惊心。那人静静躺在那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诡异美感……

　　而今，又至飘雪时节。凛冬，终究是来了。

　　他微微仰首，望向苍茫浩渺的天际，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那片染血的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