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旧事》夏可追

50、chapter49 完了。她心

　　01

　　顾南原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和父亲回到家，怎么安静地吃完晚饭。

　　她只记得，那一晚，自己的头巨疼无比。

　　母亲刚从医院回家没多久，早早就卧床休息。顾南原不敢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瞪着眼睛，无声地流泪。

　　白花花的卷子铺了一桌子，顾南原泪眼朦胧，看不清这些与前途挂钩的一行行字。

　　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要炸开，有一种想把所有的试卷撕成粉碎的冲动。

　　但是她不能这么做。

　　她离开书桌，走到穿衣镜前，瞪着自己。

　　镜中的人哭得眼睛通红，非常可笑，可笑的人还在嘲笑自己。

　　镜子镜子告诉我，世界上最可笑的人是谁？

　　是你！顾南原！

　　顾南原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自以为是、最愚蠢的一个笨蛋。

　　她还把自己当救世主呢，还以为自己真的拯救了自己的家庭呢。

　　殊不知，自己依然是那个多余的存在，是阻止母亲寻求自由幸福的绊脚石，也是禁锢父亲从虚伪人生中解脱的枷锁。

　　“啪！”

　　她对着镜子，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脸上没有任何印记。

　　她停了两秒，接着使上力气，左右开弓，连续甩了自己几十个耳光。

　　她越打越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些许心里的痛苦。

　　精疲力尽后，她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或许真的是太累了，竟是一夜无梦。

　　第二天睁开眼，顾南原盯着天花板，只觉得胸口空落落的。

　　仿佛这个世界是虚假的，自己也是虚假的。

　　她勉力支撑着回到学校，试图正常地学习、考试，但是，眼睛却像是和心一起被掏空了一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头疼，呕吐，卷子上的题目突然变得好陌生……

　　就好像记忆系统突然出现了问题，之前背的文综大题突然忘了一大半，烂熟于心的数学公式也突然变得模糊。

　　最新一次模拟测试，顾南原拿到了高三以来最差的一次班级排名。

　　几科老师轮流把她叫去办公室，温柔地关心她是不是压力过大；班主任则相对严肃，简单关心两句后就开始告诫她——

　　“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后关头一定要稳住。不要让自己过去几年的努力白费，不要留下遗憾。”

　　那语气，一如既往……好像如果她最终考不上北大，她的人生就会完蛋一样。

　　但是，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蛋了。

　　甚至，她对于迎接所谓“完蛋”的人生，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这些天延绵不绝的课堂小测上，她都在想，要不,自己交白卷吧？

　　交个白卷，拿个零分，体会体会拿倒数第一的感觉……

　　老师和家长的脸色大概会非常精彩。

　　可是，十几年的好学生教育还是太“成功”了，表面上，顾南原还是在乖乖地上课、做题。

　　甚至，当她“期待”的成绩“一落千丈”的情形出现时，占据她内心最大的情绪依然是焦虑和痛苦。

　　“惯性”的力量太强大。

　　她潜意识里想要把撕碎自我，毁灭自己；可是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却拖拽着她继续在人生的“正轨”上狂奔。

　　她怂恿自己抛弃“前途”，可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承受“前途尽毁”的勇气。

　　她早已被培训成为“美好明天”而活的人。

　　看着卷子上的错题，她心中依然充满自责；想到即将而来的高考，想到这样糟糕的状态下自己可能要面对的前途的失败，她心焦到反复呕吐。

　　在纷杂混乱的情绪之外，还有一部分小小的自我，居高临下、冷眼旁观地鄙夷自己——

　　顾南原，你这个胆小鬼。

　　02

　　胆小鬼夜夜噩梦，梦中鬼魅缠身，尖叫连连。顾南原每次都要和“恶鬼”缠斗半天才能勉力醒来。

　　母亲为她想尽办法，又是熬中药，又是拜菩萨，科学玄学都试了个遍，但是顾南原的噩梦还是无法消解。

　　恐惧、迷茫、苦痛……这些负面情绪或许早就淤积在心中。

　　过去一直有“美好未来”的幻想泡泡包裹着，顾南原还能稳住；但如今父亲亲口戳穿了一切幻觉，心中的防线断裂，情绪决堤，顾南原感觉自己就像一团烂泥，只能勉力维持自己不彻底倒下。

　　传奇故事里的主角在遇到挫折后，往往都会颓废一段时间，而后要么遇高人，要么捡到武功秘籍，最后绝处逢生、一飞冲天。

　　只可惜现实世界里，时间不等人。

　　顾南原身体不适也好，精神不佳也罢，高考倒计时还是一日一日地飞快“翻页”。

　　人生的挑战不会因为她还没准备好就推迟延期。

　　她只能在学校里苦苦支持，吃止痛药，吃安神药，周六则去惯常去的诊所打补充营养的吊瓶。

　　母亲还是知道了父亲此前对顾南原荒唐的“坦白”，在她在距离高考前两个星期的那个周末。

　　她照常在诊所打上了吊瓶，随后举着吊瓶回到家中，坐在书桌前单手翻书。

　　都到这个时候了，其实也不差这几分钟看书的时间。但这样可以稍稍缓解她的焦虑。

　　她不知道是谁开启的话头，只隐约听见父亲又在“坦白”：“我也不知道这有没有关系……我不理解她现在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

　　他没有为自己伤害了孩子愧疚，因为他不觉得此前分享自己的情史是“伤害”。

　　他爱女儿，如果他知道女儿会为此受伤，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可问题是，他怎么会觉得才十八岁的女儿能够消化这一切？

　　顾南原多年后都无法理解那年的父亲，彼时的母亲自然更是不理解。

　　顾南原听见他们试图压抑但还是零零碎碎传入她耳朵的争吵。

　　其余的内容她后来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母亲那句愤怒的低吼——

　　“姓顾的，你怎么样对我我都忍了！但是如果女儿因为你的那些鬼话出现什么问题，我一定会杀了你！”

　　随后声音渐小，父亲出门“冷静”，母亲在厨房叮叮当当地煎中药。

　　顾南原的眼泪又一次落下来。

　　当母亲端着药碗过来时，看到的是女儿泪流满面的脸。

　　“哭什么。”母亲温柔地故作镇定，“来，把药喝掉。”

　　“妈妈，喝这些都没用。”顾南原哽咽道，“我感觉我考不好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脑子真的是一团浆糊……”

　　“别瞎想，你这些年的努力老妈都知道，最后这几天就养好身体，考试尽力就行。”母亲帮她擦干眼泪，叹道，“都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顾南原接过药碗，大口灌了下去；可刚过了几秒钟，胃里就一阵不适，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

　　辛苦煎的药，全白费了。

　　母亲赶快给她拿纸巾擦干，又去找来拖把收拾。

　　顾南原看着忙忙碌碌的母亲，无力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妈妈。”她看着她，郑重地说，“你和爸爸离婚吧。”

　　03
　　虽然顾南原多次要求，但是父母还是拒绝在她高考前去民政局离婚。

　　“大考之前，别想太多。不吉利。”他们还是一样的口吻，一样的说辞，“不要操心大人的事情。”

　　顾南原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谬。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会有催着父母离婚的一天。

　　但是“离婚吧”这几个字，似乎是一串奇妙的钥匙，打开了她心上无形的枷锁。

　　虽然依然焦虑到呕吐，依然觉得空落落的，突然下降的记忆里依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她真的突然觉得莫名轻松了许多。

　　可惜，“开锁”的时机似乎有些太晚了……

　　顾南原还没来得及从那匆忙、混乱的状态中恢复，青春里最重要的那个六月就到来了。

　　顾南原曾经想象过很多次高考的场景，每一次想象里，她都是准备充分、势在必得的。

　　可事实上，当下的她却是这般虚弱又狼狈……每晚不是依旧噩梦，就是严重失眠。

　　高考前一天，顾南原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看着窗外的天由黑变亮，她心中的绝望也在周身弥漫开来。

　　完了。她心里想。

　　但是，她却不敢崩溃，不能崩溃。

　　她的人生，没有权利在高考这样的关键时刻崩溃。

　　不要自怨自艾，不要找借口，不要泄气……

　　她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机器人，想象成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命令自己机械地把两天半的考试坚持完。

　　时间总是公平的，无论多么焦虑多么痛苦，高考毕竟才短短的两天半时间，顾南原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她早已忘记高考卷子出了什么题，忘记了那两日自己去洗手间呕吐了多少次，忘记了自己默念了多少次“一定要坚持考完“……

　　但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几日下的雨，忘不了耳边那经久不息的雨声。

　　高考的日子总是下雨，那年也不例外，据说气象部门打了两发人工降雨的炮弹上天，公平地给所有考生们降温。

　　天色阴沉，雨幕连绵……

　　连日的大雨，为顾南原的青春，作了不那么完美的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