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暗度 ...
-
“哇哇哇……”
伴随着一阵响亮的啼哭声,一名人类新生儿在午后的阳光里呱呱坠地,稚嫩的生命在秋尽冬临的世界里展现出了蓬勃的生机。
“哔……”
与此同时,那位疲惫的母亲停滞了生命里的最后一丝气息,含着欣慰的笑意撒手人寰。
待灵魂出窍后,她见到了一位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身姿修长,清瘦白净,宛若古典王子一般淡雅,又带着些不俗的冷艳格调。
“走吧。”他温柔地开口,眉眼平淡,不起波澜,一如雀鸟的羽毛落在结冰的河面上,是冬日的常态。
母亲看了一眼嫩生生的儿子,肝肠寸断,但她只能紧闭满眼的泪水,随勾魂使者的意志无奈掩面而去。
越黄泉,观彼岸,抵忘川河畔,饮一碗孟婆汤,行过奈何桥,跨入古老的石殿,等三百余轮回,再世为人。
“小八,难得啊,刚休假回来就勾到了一个善鬼,既不用下炼狱,审起来也轻松。”来人边走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等一只胳膊撑到桌边稳定了硕大的身形后,他又瘪嘴抱怨道:“我可就倒霉了,前天不仅碰到了一只逃逸的厉鬼,还遇上了杀天使,他直接就给那厉鬼劈了个灰飞烟灭,光明圣剑一晃而过,给我吓得差点就魂飞魄散了!”
说完,这位人高马大的勾魂使者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位人类母亲生前平凡,没做过多少好事,也没做过任何坏事,总算是善终了。只可怜她的孩子侥幸存活,命格坎坷,最后还落得一个孤家寡人的下场。”他看着呈阅笺上屈指可数的记事叹了口气,眼眸轻微一眨却瞪向来者,哀怜转瞬即逝,连语气都染上了几分厉色:“追捕恶灵本就是杀天使的职责,你自己胆小罢了。还有,九号,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有名字了,叫徐明浩。”
“那也没办法,谁让生死簿早已注定了呢!”九号勾魂使朝幽幽泛光的玉笺努了努嘴,随后又委屈巴巴地开口:“可是人家喜欢叫你小八嘛!而且我也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人家也更喜欢你叫我金珉奎啦!”
“……”徐明浩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决计不再纠结称呼,他折上墨玉石笺收好,转问到:“你怎么到审判堂来了?今天没有勾魂任务吗?”
旋即,金珉奎指着审判堂正中央空荡荡的镶金宝座开嚷:“你没发现冥王大人不在吗?”
“你傻了吗?他把审判一职推给勾魂使不早就是司空见惯了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徐明浩一脸鄙夷,毫不吝啬地赏了他一个白眼,这傻不拉几的玩意。
“小八你不知道……”
“请叫我徐明浩,谢谢。”
“好的,小八。”
“……”得,说你傻还抬举你了是吧!
“小八!你都不知道你因为旅游错过了多少事,”一说到重点,金珉奎就放弃了以桌角为支点,双手并用且不顾形象地开始咋咋呼呼,“首先,卷轴被盗,不明所踪!其……”
“什么!卷轴被盗了!”徐明浩拍桌而起,大惊失色。
卷轴可是决定人间万物生死的根源,具有改写生死簿的无上权力,倘若被不轨意图利用,人间肯定又是一场大乱。再者,能从森严的地狱悄无声息地盗走卷轴,必不是一般的非人类,如此诡异的行事,任谁听了都会胆战心惊。
金珉奎被他这一拍吓得直哆嗦,不得不再次将胳膊拄向了桌面,企图支撑自己这庞大却胆小的身躯,而面上却演绎着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侃侃道:“其次,恶魔逃遁,不知去向。”
“什么!恶魔也跑了!”徐明浩觉得脚底板有点发软。
曾在19世纪为祸人间的怪物,穷凶极恶的屠城杀戮者,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魔,困缚十八层地狱的厉鬼,他竟然跑了!
徐明浩使劲提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扶着桌边又坐了回去,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个来回,问:“那现在怎么办了?”
见他这样失态,金珉奎心里也有点发怵,只能安慰道:“小八你先别激动,冥王大人已经上报天堂了,马上就会派人下来处理,可能是天神亲临,也可能由大天使代劳。”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徐明浩睁开了眼睛,“对了,这两件事都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昨天晚上和……”金珉奎挠头算了一下,“今天凌晨。”
“基本上算是同一个时间段,难道……”徐明浩若有所思,“是恶魔盗取了卷轴?”
金珉奎抻着细长的食指摇了摇,是否定,“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猜错了,先有卷轴被盗,后才恶魔潜逃。当时地狱乱成了一锅粥,他应该是见时起意,趁乱跑了。”
“未免……”徐明浩眯了眯眼,眉间打结,“太过巧合。”
“啊……”金珉奎打了个哈欠,“反正天塌了还有冥王大人顶着,咱俩这小小的勾魂使就甭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你且放宽心吧。”
“……”徐明浩不满地撇了撇嘴,又不知思索了些什么,紧接着点了头,“也对,这般大难还轮不到我等插手。”
“今晚有空吗?喝一杯?”肉眼可见的,这位九号勾魂使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汪汪的欲望,像黑洞般深邃,又像蛇腔般贪婪,都一样地看不到尽头。
可徐明浩压根儿就不搭理他的期待,直接岔开了视线,兀自正着领结起了身,“我等会儿要把三亚特产给文俊辉送过去,这几日积攒的事务也亟待处理,估计今晚是回不去了,不用等我了。”
听罢,金珉奎登时垮了笑噘了嘴,一脸愤懑,又空出两只手来齐头并进地数落:“他一吸血鬼又吃不了,你带什么特产啊?光给他说说风土人情不就完了嘛!你还真把他当祖宗伺候了!”
徐明浩反驳:“我又没说是吃的,穿的玩的不行吗?”
“……行。”金珉奎咬牙,一股浓烈的酸味铺天盖地地炸满了口腔。
“就这样吧。”徐明浩理罢衣裳打算离开,却突然间又想起了什么,他问:“你真的不打算在轮回契约上画押吗?”
“哼!”金珉奎嗤鼻一笑,“当天堂的精灵哪有当地狱的勾魂使自在啊!”
“可是,上天堂之前还有一次转世为人的机会,难道你就不想以人类的身份再去一趟繁华的人间吗?”
“再繁华又如何,死后还不是一碗孟婆汤了却前尘。”他的口吻满是无所谓。
“你……”徐明浩皱深了眉,目光流转间却即刻抒解,“算了,随你便吧!反正我是一定要画押的。”
闻言,金珉奎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暗,眉宇间似是积了千万重乌云,低眸一沉便再不可起。
“走了。”见人不理,徐明浩决绝地转身,像秋泉一样冷冽又平静地流淌着。
燕尾扫过的瞬间,金珉奎的心也跟着凉了一截。
“回见。”
——
“欢迎光临Healing咖啡厅,这是我们的菜单,您看有什么需要的吗?”店员克拉一如既往的笑容灿烂。
男客人说:“我要一份舒芙蕾、一份芒果班戟和两杯冰美式。”
女客人小声不满道:“今天27号啦,我马上就那个了……我要喝热可可。”
“我的错,等会儿给你买两支口红道歉。”
“不用啦,我知道你这阵子忙昏了头,就先原谅你了,不过,下不为例哦。”
“嗯,下不为例。麻烦换成一杯冰美式,一杯热可可,再加一份姜汁撞奶。”
“好的,请二位稍等片刻。”虽然被喂了满嘴的狗粮,但克拉的热情却丝毫不减,“请那边坐吧!”
这对情侣前脚刚落了座,后脚夫胜宽就提着两大袋外卖从厨房里艰难地挪了出来。
“又是SVT公司订的吗?他们社长每次都这么大手笔,怪羡慕的。”克拉帮着把东西提溜到了吧台上。
夫胜宽垂首理平因大包外卖挤瘪的衬衫,却抬着目光锁定了方才说话的某人:“你这是含沙射影说我抠门呗!行,既然如此,那我就贯彻到底,你这个月的奖金没了。”
一听说要扣钱,克拉口风立转,当即奉承:“店长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再一再二不再三,放我一马又如何。”
“小样,跟我斗!”
“哼!”虽败犹荣,克拉得意一笑,自我感觉尤其良好,谁还能跟钱过不去啊!
“你们每天都是……这种模式吗?”李灿谨慎地把订单传给厨房后才说,新人的小脑袋瓜里多少是误会了点什么。
不等夫胜宽解释,克拉抢先开了口:“欧巴觉得奇怪也是在所难免的,毕竟是第一天上班,没事,以后你多来几次就习惯了,我们店长的脾气可好了,能跟大家打成一片呢!”
“灿你别听她瞎说,她就一活泼性子,神经大条没脑子。”
“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在骂我。”
“要不说只有人才懂自知之明呢!”
“……”夫大店长巧舌如簧再次下套,克拉小二甘拜下风又竖中指。
李灿横竖瞅这俩人横竖觉得蹊跷,脑海里不停地闪烁“大事不妙”:哥!嫂子要跑!
“好了,不闹了,估计外卖小哥也快到了,交给你俩负责,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夫胜宽着重指了指克拉。
“没问题!快去快回。”
等夫胜宽从办公室取回大衣后,他又格外跟李灿嘱咐了一句:“对了,灿呐,你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直接问克拉就行。”
“我全懂!”这位早来半年的“前辈”拍着胸脯打包票,却用力过猛,被空气呛了一口。
“OK,胜宽哥再见。”
“再见。”
等夫胜宽出了店门后,李硕珉敲响了出餐铃。
李灿瞬间做出了反应,作势要端,却被克拉及时打断:“欧巴已经忙了一上午了,歇会儿吧,我帮你送。”
“那……谢谢你了。”
“还跟我客气什么啊!走了。”克拉笑着端走了托盘,健步飒爽,不惹尘埃。
跟着,外卖小哥进了门,李灿帮他把大包小包的东西运上了电瓶车。
“灿。”李硕珉正巧卡着他回店的档口从厨房里出来了。
李灿疑问:“哥,怎么了?”
李硕珉四下看了看没寻到人,便问:“胜宽走了吗?”
“嗯。”李灿边往回走边点头,“有一会儿了。”
“怎么?一秒不见,如隔三秋了?”只因被叫了一声小姐姐,克拉心情大好,她一路晃荡着托盘颠了回来。
“我警告你哦,你这个小不正经可千万别带坏了我家的乖宝宝。”李硕珉佯装怒气地指画某个嘚瑟的小妞。
“哥!我已经25岁了!不是宝宝了!”李灿刻意压低了声音却气势强烈地纠正,脸颊因激动而冒起一层浅薄的红晕,他立马埋下脸去整理收银台以掩饰这动不动就上头的羞赧。
“万一是灿欧巴自学成才呢?”克拉不屈不挠地继续嘚瑟。
“你想试试以权谋私吗?”李硕珉故意瞟了一眼卫生间,附带眉头挑衅一抬。
“硕珉欧巴,你每次说不过我就故意使唤我去打扫卫生,我看不起你啊!”说着,克拉无比熟练地立起了中指。
李硕珉反比了回去,“我管你怎么看,反正治得住你就行。”
“嘁!”克拉悻悻地缩回了收银台。
“行了,你俩仔细看着店,胜宽可能会晚点回来,等下班后我请吃夜宵。”
“硕珉欧巴万岁!”
“你也想吃啊!”
“嗯!”
“没门!”
“……”
——
初冬的夜黑得寂寥,弯月虚悬,星光了了,于乌云笼罩间若隐若现,几许寒风吹不散重重阴霾,徒添层层料峭。
凡间清冷,空无人烟,只有巷尾的乌鸦正抓着枯枝粗劣地嘶鸣,以一身端庄的黑衣恭敬地迎接勾魂使者的到来。
倏然,一抹白影闪过天际,于顷刻间消失不见。
金珉奎摩挲着下巴,“到底是天神,还是大天使呢?”
思索无果后,他一巴掌拍上了脑门,不禁懊恼:“唉!学艺不精啊!”
“我说,无常大人……”
“是勾魂使者!”他一声怒吼。
“使者大人,你为什么要用铁链锁住我呢?”
“因为你生前作恶多端,我现在要押着你的灵魂去地狱接受审判,少说也得下个十层地狱,剥皮抽骨油煎火炸什么的,反正你就自求多福吧!不对,是自作自受!”
那鬼魂的脸霎间惨白。
“现在知道害怕了?当初干坏事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后果呢?”金珉奎猛地勒紧了勾魂锁,讥冷一掷:“晚了!”
在人间,恐怖是地狱的代名词,其实不然,它只是主打深色系,并非阴森,反倒肃穆。当然,这只是表象。
“我道是谁大驾光临?原来是你啊。唉!可怜敝舍污秽,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你不问问为什么派我下来?”
“说呗!”
“他前去南方迎接辞世的伟人。”
“还有呢?”
“考核我有没有孕育第三代的资格。”
“哼!你和他结合不早就被内定了吗?试问这天上地下还有谁不知道?所谓考核,不过就是走个形式向我炫耀罢了。”
“你知道就行。”
“我说,你直接闯了我的行云殿,连冥神都不禀报,是不是有点太目中无人了?杀天使,知秀。”
“论品级,我自知低贱,论管辖,我隶属天堂,秉承神意,此番前来,当如天神亲临,倒是你冒犯了,堕天使,净汉。”
“切!你少拿天神压我,爷不吃这套!有事说事,没事就赶紧滚回你的天堂!”
“卷轴失窃,是否是你所为?”
“你倒是直言不讳。”
“是,或不是。”
“不是。”
“真的不是吗?整个地狱只有你堕天使最有作案动机,识相的话还是趁早认罪,免得受皮肉之苦。”
“瞧你说的,我好怕啊!”他漫不经心地扇了扇翅膀,白羽招摇,嘴角扬着讽刺的笑,“那我也奉劝一句,你说作案动机,是真的……只有我吗?”
他意有所指,杀天使眼眸黯垂,面无表情,阴沉道:“他。”
“众所周知,他和天神向来敌对。这人间的天灾人祸有一半是神的惩戒,另一半不就是洗辰殿的那位大人在作祟吗?可谁让你们的神宽宏大量姑息养奸呢?此次卷轴失窃,他的嫌疑难道不是更大吗?”
“你不用跟我搬弄是非,难保你不是因前车之鉴而为后事之师。”
“揭我伤疤好玩吗?现在的我可不像当年那么傻了,而且我也没什么闲心去重蹈覆辙,你尽管放心好了。”
“怎么?安分守己从良了?真难得!”
“是啊!全拜你所赐!”堕天使恶狠狠地咬牙。
“你最好别让我抓到把柄,否则……”火药一触即燃,杀天使及时止损,收起了剑拔弩张的翅膀,“好自为之。”
“奉陪到底。”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