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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采星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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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斗技的效果十分显著,多亏了赵寒儿那波广告,来应聘的绣娘逐渐多了起来,各个一上来就要说自己的凄惨,吓得温有枝连忙贴了张告示,表明自家绣局招人唯女子与忠诚两条,并非要求一定是愁苦的女子。
告示贴出去后,温有枝都麻木了:“早知这样,我就不该在斗技时强调苦厄,我原只是怕一一是个见风使舵想跳槽,才说这么一句提点,没想到竟带来这样大的误解。”
杨秋妍“噗嗤”一声笑了:“姐姐说的原也没有错,清河绣局建立之初不正是为了化渡苦厄女子?只是姐姐不爱听那些遭遇,觉着撕人伤口。”
温有枝叹口气:“我只道他们能自力更生,不必攀附他人而活便好。”
说话间,外面又有个女子抱着个孩子怯生生问:“这儿还招绣娘吗?”
这事一直是李招娣负责,温有枝没动,瞥了一眼就继续坐着,正绣着一朵花呢,被翻墙进来的王武吓了一跳。
“......”温有枝看着手上被戳出来的一个小孔,“大侠都不走正门?”
王武憨憨地挠挠头:“看正门有人拦着,我一五大三粗的男人怕吓着人。”
没被当成人的温有枝微笑:“有何贵干?”
王武一拍手,想起了正事,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眉心间的忧愁掩都掩不住:“采星采清出事了!”
采清被一块儿带来绣局以后,一直没来过绣局,温有枝不清楚里面的缘由,只是一路上都没露过面,跟采星两个人窝在马车里,像个隐形人似的,温有枝都觉着见她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儿了。
温有枝中途问过一回,赵宣只说她们原是路边被捡到的,自己也不甚清楚其背景来历,听说是家里人要寻她们了,两姐妹挣扎纠结着回不回。
温有枝腾地一下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她心里其实隐隐有着猜测,无非两个,一是要钱,二是要人。
“她们的母亲闹到太子府,说二位姑娘在太子身边这么长时间,怕是......硬要殿下娶了她们。”
温有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还不如要钱要人!
“殿下如何说?”温有枝问。
王武叹口气:“女子清白一事,造谣容易,辟谣难,此事殿下不论如何做,都破不了这个局。”
温有枝沉默了。
赵宣是能解释,可解释完呢?谁信呢?
流言纷纷,唾沫都能淹死人,赵宣今日辩明白辩清楚了,明日还是会有人传他水性杨花不负责,还以太子之位压人。
采清采星也是,今日是清清白白一身干净,明日走街串巷时还是会听着闲言碎语。
温有枝垂着眼,只觉着悲哀,清白一事被人利用确实是可恶,可被人利用的前提是有人在意。
她无法以一己之力扭转这个封建时代的思想,无法声嘶力竭地告诉他们无论此事真假如何,她都不能成为女子被威胁的缘由。
温有枝干呕了一声,胃里翻江倒得海难受,为三言两语便被毁了整个人生的采清采星姐妹,也为那些人对女性贞操的苛求。
“她俩......还好么?”温有枝捂着胃问。
王武摇摇头,眼眶倏忽就红了:“二位姑娘是仁人志士,她们未为自己辩任何一言,只道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温有枝叹口气,这如何说得清。
“我去看看她们。”
温有枝步子刚迈出去,却发现王武还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温有枝疑惑地看向王武,心中惴惴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竟是有些腿软。
王武红着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不让我来跟姑娘讲,怕姑娘伤心——采星、采星姑娘她......”
温有枝的心倏忽就被拧紧了,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踉跄了一下,适才胃里那些不适在此刻一瞬间涌了出来,温有枝“哗”得一声,吐了个天昏地暗。
她红着眼角,蹲在地上站不直身子,哆嗦地问:“救回来了么?”
王武缓慢地摇摇头:“采清姑娘伤心欲绝,也要随采星而去,被殿下拦着了,现下还在房中被严加看管,不让她寻着轻生的机会。姑娘,采星姑娘三日后便要出殡,您......您去送她一程吧姑娘!”
温有枝还愣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冷得堪比十二月的雪,全身都忍不出打颤。
她自穿书以来,碰见过用心险恶之人,遭受过生死攸关之事,可此时却是第一次真实地面对死亡之事。
采星多活泼外向一人啊......怎的就了无生息变成了棺材里不会闹不会笑的一具尸体了呢?
她为何这两日要忙着安置新绣娘而不去采买!?温有枝重重闭上眼:“我想先去看看采清。”
未亡人最是难捱,采清本就喜欢把事儿都压在心里,现下怕更是寡言,赵宣能看住她一段时间,难道还能看着她一辈子?
总有松懈的时候。
采清死志不消,总是能找着空子便随着采星去了。
温有枝面色惨白地跟着王武到了太子府,还未及走近,便看见一妇人哭天抢地地大喊:“大家快来看啊!我女儿被这太子吃干抹净了还不认!硬生生被逼死了!”
温有枝的太阳穴突突得疼,隔着几百米怒吼了一句:“你他妈再给老娘哭一个试试!!!”
整条街瞬间安静了一秒。
那个妇人也愣住了:“你谁啊你!”
温有枝深吸一口气,走近了,冷冷地瞥她一眼:“太子殿下仁厚,不动你,是看在你丧女,又年事已高,不忍动你,你以为他当真是怕了你,怕有损他的名声?”
妇人梗着脖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不算个什么东西。”温有枝冷着声,“但采清采星二人既唤我一声姐姐,那她俩如今的遭受的,我便要全数替她们讨回来。”
还不等妇人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温有枝冲王武抬抬下巴:“先丢进去。”
王武早就想这么做了,一点儿没带犹豫的,拎着人抬脚就往里面走。
温有枝冲着周围看戏的人朗声道:“此举与太子无关,仅是我一人所为,诸位今日戏看过便散了吧。”
说完,抬脚进门,又让人合上了太子府的大门。
看门小厮还不知温有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中豪杰,愣着没动。
王武把妇人往地上一丢:“一切听从吴姑娘的。”
大门徐徐关上,把一切好奇的目光都隔绝了,温有枝才让王武把赵宣喊出来。
王武:“......姑娘您让殿下出来?”
温有枝这才反应过来,赵宣是太子。
她轻咳了两下:“我去见他。”
“不必。”赵宣从里面走出来,“老远就听着你的喊声了。”
要放平时,温有枝肯定得呛他两句:我这样不顾体面地大喊,是为了谁啊?
但现下她一句话都说不出,面色惨白,眼角还泛着红,连个眼神都不屑于给那妇人:“我想见一见采星。”
赵宣沉默了一下,领着人去上了柱香。
两人全然不顾被捂着嘴丢在地上的妇人,温有枝听着身后的呜咽声,只觉得恶心。
灵柩摆在堂前,温有枝一脸哀戚地给采星上了香,又喃喃地说:“我会帮你讨回来的。”
赵宣也给人上了香:“我不该把她们放在我身边,若一早......”
温有枝打住他的话头,想起了另一件事:“余清清在何处?”
边关战事将息,余副将也快班师回朝了,温有枝怕余清清就成了下一个采星。
赵宣说:“上次一事后我便把她送到了东宫,我这段时日从未踏足东宫,无妨。”
温有枝点点头:“此事你想如何解决?”
赵宣头疼的就是这个。
他是有口不能辩,更不可能真迎娶了采清,别说这算不算变相承认,人采清愿不愿意都还是一回事儿呢!
温有枝沉默了一下:“我从未想过世上会有这样的人,为了荣华富贵,连亲生女儿的性命都可以不顾,清白皆可以毁去。”
温有枝的泪一瞬就涌了出来:“凭什么啊!凭什么?凭什么女子的贞操都会成为伤害她们的利器?”
她原以为采清采星不用再遭受那些冷眼苦厄,至少两姐妹可以相互扶持着走完人生路,却没想到被她们的生母背刺一刀,捅了个穿心箭。
赵宣垂着眼,没说话。
温有枝说:“我愿以为一个女子,能够独立、自主、不依附于他人、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手艺,便是极好的事,便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能堂堂正正地活着,若是她能够坚强、勇敢,拥有那些美好的品质,那边算是一个极好的人,该有一段极好的人生——”
“——可我没想到,这样极好的人,极好的采星采清,会被三言两语从天而降的一口莫须有的大锅砸得粉身碎骨,甚至!”
温有枝指了指门口:“甚至那个妇人都不需要任何的证据!就可以这样轻易毁去两个人的人生!”
温有枝哭着喊:“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温有枝看着采星的灵柩:“殿下你知道么,采清采星从未想过要依附你而活着,她们一直想靠自己赚钱,而后报恩于你,采清当日跟着我,也是为了能够有一份收入,以报答你的收留之恩。”
温有枝喃喃:“就这样被一个妇人空口白舌,全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