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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平分秋色难定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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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河绣局关了门,日晷恰恰好指着正午时分时,四人踏进了皇城绣局。
皇城绣局没闭门谢客,一扇门大喇喇地敞着,门口两头“石狮子”也没再守着了,任谁来了都的问一句:“呦,今日皇城绣局这是怎么了?谁都能进?”
里面的绣娘笑着说:“是呢,今日有斗技,都能进。”
靠着这样的造势,温有枝一行人到的时候,里头已是乌泱泱一群人了。
“他们就是清河绣局?”
“是啊,你看,领头那两女的挺美。”
“我前些日子去买过,绣品还不错的!”
“吹吧你就,再美能美得过皇城绣局的?你莫不是看人家主事长得好看,巧言巧语哄人家开心呢?”
“你们还真别说,清河绣局这次的赌注大得很!输了就得闭店滚出皇城!”
“呦!——那我可得去城门口等着——”
众人见着说话那人一脸猥琐油腻的样子,瞬间明了,哄堂笑了出来。
“听见没姑娘!他说输了没事!他包//养你!”胆子大的直接冲温有枝喊了出来。
温有枝被这种黏腻恶心的话引得一阵反胃,捏了捏拳头,小声叫:“王武。”
“在。”王武也捏着刀柄。
他自幼跟在赵宣身边,耳听目染的除了宗庙朝廷,便是仁义礼智、忠悌廉耻,这种腌臜话,听着就脏了耳朵,让人手痒想揍。
“记着人脸。”温有枝平静说,“后续找补回来。”
“是!”王武就等着这句话呢,“怎么找补?”
温有枝:“......”
她没想过多狠厉的手段,小说里的那些近卫不都是福至心临的么?怎么还要问呢?
她故作高深:“你懂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莫尚了性命。”
“是!”王武得了令,气势汹汹地直起身,环视一圈,当真是把人脸记了个全乎。
皇城绣局的庭前已经空了出来,就摆了两张桌子,跟擂台赛一样的规制,永宁公主坐在了阶梯之上,俯首看她们,另外两位群主一左一右坐她旁边。
温有枝领着三人欠身上前行礼,结果头一抬,帷幕后又缓缓走出来了个人。
“见过大皇子。”温有枝主动开口,心里却一紧。
大皇子的本事她见过,能在一百块帕子里认出自己绣的那些,还认得分毫不差——
温有枝喉咙一堵,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刺绣,这身份怕是捂不住了。
“按着顺序,我最后上场。”若是自己能不上场,那便是有惊无险,最好的了。
一声锣响,赵寒儿先上了台子。
为力求绝对的公平,公主郡主们是看不见刺绣过程的,中间竖了道屏风挡着,但另外三边没有,都是人挤人肩挨肩地看着。
“为本皇子在旁边置放条椅子。”赵晨抬抬下巴,“本皇子并非裁决者。”
旁边立刻有人狗腿地空出了个位置。
赵晨却没看那个位置,径直走到了温有枝旁边。
温有枝:“......”
“给这个姑娘也按个位置。”赵晨坐下后说。
“不必了。”温有枝说,“多谢大皇子美意。”
赵晨也没坚持:“你会上场么?”
温有枝踢皮球:“谁知道呢?不过我很相信顾姑娘的眼光,这都是她择选出的绣娘,必不会差。”
赵晨勾勾嘴角,没说话。
第一场是皇城绣局先出的题,题面是“门”。
温有枝松了口气。
说来也是运气好,赵寒儿擅长双面绣,可最近她一直在练习乱针绣,所有卖出去的帕子用的也均是乱针绣,这双面绣应当还未流到皇城绣局那儿。
而门这个题面,简直和双面绣绝配。
门外如何,门内如何,若是让温有枝去绣,那便是一面朱门酒肉,一面路间冻骨。
皇城绣局派的是个男绣工,温有枝看着他的绣法,觉得当真是荒唐,不禁笑出了声——
他用的是乱针绣。
皇城绣局当真是用功,短短两日功夫,便把这纷乱复杂的乱针绣钻研了出来,男绣工技艺不甚成熟,但已经具备雏形,到底算得上是有模有样了。
“笑什么?”赵晨问。
“嗯?”温有枝笑笑,“没什么,看人如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皇城绣局还是老一套,拿了新的绣法就开始乱缠丝线,乱针绣乱就乱在走针乱、布线乱,但整体井然有序,跟皇城绣局这一套还挺般配。
赵寒儿坐在众目睽睽之下,手心微微捏出了点汗,但一针一针行得稳,脑海里都是温有枝前两日说的话——
“今日卖出去的绣品,有四种绣法,我的挑花,还有你们的乱针绣、错针绣和网绣。”
“我的挑花不是什么稀罕的事,皇城绣局不会学,但你们的这三个都是新鲜的,不出意外,他们也会用。”
“你们不用去看对面用的是什么绣法,绣自己的就行,他们寥寥几天能练个什么东西?乱针绣绣错一步便理不清了,错针绣和网绣错一步便会突兀,别看,别管,顾着自己就好。”
赵寒儿这边目不斜视,反倒是对面急了。
那个男的拼命瞥着赵寒儿的针,看着赵寒儿把绣棚颠来倒去的,脑门上都挤出了点汗。
“他急了。”温有枝笑了声,“拟人者死,皇城绣局这么急着学旁人的绣技,那就是在变相承认自己家的不行,一针乱心剂下去,还能绣的出什么?”
赵晨看着赵寒儿的绣法:“他们学谁了?”
温有枝撇了赵晨一眼:“大皇子看不出?”
赵晨悠悠地说:“这玩意哪来的什么先来后到,胜者为王罢了,今日若是你家输了,灰溜溜地滚出皇城,那今日出现的,包括前几日你们变卖的那些,他们通通都能拆解了,化为己用,当成自己的。”
温有枝不屑:“大皇子觉得谁家的赢面更大些?”
赵晨摇摇头:“旁的不好说,但若是你家顾姑娘来了,那必然艳冠群芳。”
温有枝头疼:“您非得盯着她么?她若已有婚配,您这样合适么?”
赵晨认真:“除非她婚配的是皇帝陛下或是太子殿下,否则哪还有比我更好的良配?”
温有枝干脆闭了嘴。
两人谈话之间,赵寒儿的绣品已初具成型了。
温有枝屏息看了看,愣住了。
赵寒儿是她从王老板手底下救下来的,原以为以她的经历,合该以幸与不幸的家庭亦或者是贫穷与富贵的个体像为基调。
可眼前的门愈发清晰,温有枝再瞎也该看出来了——那是齐溪镇清河绣局的门。
虽然为着公平性,赵寒儿没直接往匾额上注名,也没用皇城分店的绣局门,但温有枝还是能认出来,门口的巨石,旁边的竹林——
除了清河绣局,还有哪个绣局会把店开在又偏又远的郊区?
门里是绣了一半人形的女娘,言笑晏晏;门外是正饱受歧视与剥削的女娘,泣涕涟涟。
温有枝笑了。
赵晨觉得很奇妙,明明是个挺紧张挺势均力敌的一场斗技,但温有枝的注意力好像一直一直不在输赢上。
“你叫什么?”赵晨问。
温有枝随口编:“吴美。”
“什么?”
“口天吴,美丽的美。”温有枝说。
“吴姑娘。”赵晨说,“你很有趣。”
温有枝懒洋洋地欠身:“多谢大皇子夸奖。”
她顺带着瞥了一眼赵晨,同样是皇子,赵宣怎么可爱那么多呢?
温有枝摇摇头,再次把目光抛向台上时,一炷香已经快燃到底了。
她叹了口气。
赵寒儿没绣完。
双面绣相当于要绣两张,甚至耗费的心力更甚,因为每一针都还要顾着反面的绣面,赵寒儿平日的速度就不快,现下虽有了长进,可要绣人,这工作量更是见长。
其实要来得及也可以,赵寒儿的正面的每一个人都会对应着反面的另一个人,只要舍弃一个——
赵寒儿想绣的是温有枝、宋二丫与自己。
赵寒儿一个都不想舍。
温有枝无奈地笑笑,也不觉得惋惜。
最后一点香灰也散了,两人双双停手,额头上俱是豆大的汗珠。
两幅绣品从绣棚上拆了下来,由公主身边的婢女呈递了上去。
公主先看了皇城绣局的。
尽管事先说过,不准在比赛中出现任何带有表露身份的事物,但这样的临时出题下,绣品明明白白地反射出的都是此人的心性秉性。
皇城绣局的就是如此,带着极强的奢靡之气,金银线密织,但也不算落了俗套,绣的不是人间的桥,是牛郎织女相会的喜鹊桥,一男一女隔桥相望,银河在远处辉映交织。
“这绣法真巧。”公主笑着把帕子递给旁边的两人,“你们也看看。”
“是巧,不知是谁创的呢。”
男绣工未走上前,但低着头已是眉飞色舞,就等着结果出来。
帕子传了一圈,赵寒儿的递了上去。
“这是......”公主看着才绣了半身的人,“没绣完?”
自然还是无人应答。
“皇姐。”赵晨出声,“不妨翻个面。”
公主纳闷地翻了面:“双面?!”
公主捏着帕子,来回翻找:“怎么做到的?!难怪没绣完,不过为什么不少绣个人呢?那样就来得及了。”
底下还是一片沉默。
公主也反应过来,若是结果没出,谁也不会出声。
“你们觉得如何?”公主把帕子传过去。
“绣样绣技均是后者为优。”左边的人说,“可它未成形,足见这人对时间把控不足,也不懂得变通——这可真是难办了。”
“半成品就是半成品,连成型都做不到,不如第一匹。”
两人各执一词,公主一手捏着一块帕子,颇有些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