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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世界是一本黑白漫画(3) ...

  •   下课铃异常刺耳。

      我没有轻松的感觉,按理说终于可以离开这间屋子,回到家把这身可怜的校服换下来好好洗干净是求之不得的一件事。

      可当谢顶的中年男人夹着教材离开,教室开始沸腾的时候,男男女女的笑声、同学们的交流声热热闹闹响起时,我突然有一种怔愣在人海中的恐惧和茫然。

      走廊里来来往往全是人,房间中影影绰绰,声量如海潮般一浪接一浪,到处都是他们的狂欢,那些幸福的人们每天有捉摸不透的快乐和一身用不完的精力去发泄。

      他们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吵吵闹闹,兴头上不会把你拉来做舞伴,而是要你充当聚会的小丑,或者桌椅板凳。

      我最恨偶尔迷失的自己,比如这一刻,我竟深深觉得,如果地上有条缝能扒开钻进去永远不出来就好了。如果我可以不曾存在,对这个世界而言是双赢。其实江藤没有把我当做什么敌人,谁会恨随手抓来的一条板凳?

      如果她们恨我,那便不是喜欢的反义词。就像我并不恨她们,因为板凳也不会恨人类,憎恶的情感只是偶尔像现在这般对自己产生,板凳会恨自己为何是条板凳。

      我的四肢完好,头上未留一丝伤口。格外天真的初中生的恶作剧,并未伤到我的皮肉。

      这就叫自怨自艾。

      眼眶溢出泪水,察觉到那些滚烫的液体涌出时,我就像被火燎到一样赶快找到纸擦干——哭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可哭这种行为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有分量。

      除了婴儿,不会有人如此频繁随意地扬洒泪水,那会搞得像个人渣,叫他人感叹怎么对谁都那样多情?

      我是个怪人,我对周围的一切都敏感得过分。

      事实上,树叶飘零我就会感到凄凉,太阳升起我就会感到幸福。情感丰沛到不正常的我在四岁后才开始寻找解决办法。呆小孩的终极秘诀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和他人截断所有情绪感受,去当情商低下不会读空气的可恶家伙。

      只要内心深处有一点波动,眼泪就会分泌出来。

      只是比旁人多哭一点儿,那也无妨。

      可不同于常人泪水的含义,我的眼泪不代表求助和痛苦。它们是出生即印刻在我身上的附加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源源不断地积攒在心中,沉沉汇入胸腔,占据身体百分之三百的水。

      眼泪也是「警示」。当我将情绪隐藏起来,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衡量我的限度到了哪儿,如果不发出这样的提示去告诫自己,后果不堪设想。

      设想过,挺不堪的。

      我把眼泪浸湿的纸巾团好扔掉,提起了书包。站起来才发觉,古河下课了也没有离开座位,现在正一脸兴奋地盯着我。

      “你哭啦?”

      是非常轻佻的语气,令我有些疑惑,怎么看我都不会被调戏冒犯,口味多重的家伙会对我下手啊?

      “是的。”

      发散到外界的注意力全部收回,我提着书包离开了。一路走到门口时好像被江藤团伙注意到了,她们又试图对我说些什么,可惜这些人在视野里变回成了灰色,我完全没听进去半个字。

      门被关上,刚一出现在走廊,我狼狈的模样就吓到了聚在外面的几个邻班同学。可也许是我整个人表现得太自然,他们惊呆片刻后反怀疑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我直奔盥洗室,巧的是里面很空,只有一个女孩在镜子前摆弄着自己的发卡。

      “啊呀!”

      我继续向前走,从她身侧路过,黏糊糊的脑袋在镜子里出现,吓得她原地跳了起来,手指像蜘蛛一样在洗手台上爬动。

      “哗哗哗哗——”我毫无慈悲心地径直打开水龙头冲洗自己,完全不关心她要保持那个扭曲贴墙的姿势多久。

      水是有点太凉了,可冲在皮肤上却异常痛快,刺骨的冷水像刚刚融化的冰扎着头皮,好像从水管里流出来的是一簇簇细细密密的小针。

      “呃……”

      “呃……”

      “同学,我帮你拿着那个吧?”

      流水冲着脑袋,水花的喷溅声中,耳边忽然响起了女孩的声音。

      她还没有走。

      我紧闭眼睛,脸在下垂的半长头发的遮挡下非常狰狞,那是为了不让水进到五官里去。手上拧回了开关,拨开湿透的头发,注意着没有让水珠溅出去,我抹了一把脸看向旁边的人。

      她有一张平平无奇的圆脸,表情带着点小尴尬,我们对视,她提起嘴角,抬手指了指我臂弯保护着的校服外套。

      女孩挠着头,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你想这样都洗一遍吧?衬衫会彻底湿透,然后就穿着外套出去。”

      盥洗室铺了一屋子的白色瓷砖,被保洁阿姨擦洗得光可鉴人。白色的灯光照得这里璀璨异常,空气中飘着薄荷香氛,只不过是间厕所,却令人觉得很是冷感。小小的高窗是磨砂玻璃做的,外面的阳光模模糊糊地照进来,把身旁这个人慢慢染成有颜色的。

      “谢谢你,太麻烦你了。那你等一小会儿,我马上就能洗完。”我对她露出一个笑容,那是我的招牌笑容。

      笑,笑……我当然还是会笑的。就算是个阴郁的倒霉蛋,被怀疑面部肌肉坏死十几年,我在奶奶面前可是从小笑到大,她喜欢我这种真诚的笑容,因为我也喜欢,这是我在她脸上学到的。

      果不其然,这个女生也不讨厌它。她有点愣愣地接过我手里的外套,看神情颇有些松一口气:“没关系,你慢慢来,我多等你一会……你这是吃早餐不小心弄到身上了?”

      流水冲刷着一切,其他的声音变得遥远:“嗯嗯。”

      “哈哈哈,太冒失啦,刚刚你进来的时候,吓我一跳呢!浑身上下都是白色的——就像那种学校怨灵!”

      “哈哈,是吗?”

      “说起学校怨灵……你是哪个班的?那个,我是初三三班的菱川葵,下次校园祭我们一起办鬼屋怎么样?”

      “嗯……菱川学姐好,我是初二的啦……”

      “什么?!你是学妹?唉~那可惜了,我一眼就觉得你很合适呀,穿上幽灵服扮演女鬼!而且啊,虽然看起来气质很相宜,性格却这么温和——反差萌哎!”

      “已经贴标签了吗?我们才见面一分钟啊学姐。”

      “哼哼,不要小看我,我看人可准了~”

      菱川葵在一分钟之内匪夷所思地完成了自我沉浸,像个沉迷过家家的孩子一般亲切热情地对我直呼“你就是我钦定的最佳演员”“一起组鬼屋好不好啊学妹”,那些声音噼里啪啦地打向墙壁又噼里啪啦地掉到地上。

      发梢滴答,我盯着眼前雪色的水,它们不停向出水口流着,争先恐后,令人联想到海、霜,或是云和雨。大气循环令水也在循环,我用掉了这样多的淡水,在万万亿生灵之中也不值一提,水真是如此仁慈的存在。

      抬起指节冻得发白的手,拢起头发使力拧了拧。水花噼里啪啦掉下去,砸在池子里,回声在盥洗室回荡。

      真的看人准,还能站在我这么危险的东西旁边自说自话吗。

      她好奇怪哦,这种动漫里才会出现的天然呆女孩也会出现在我们的漫画世界吗?我试图从她身上看出潜台词,最后以失败告终。

      这样说着单纯的话,性格也是会拉着陌生人自来熟的社交达人,她好像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这样有哪里不对劲。菱川同学,你的注意力只在我长得很适合出演女鬼这一方面吗?

      如果是她被欺负了,一定会一边生气一边哭得很伤心,不可能还对别人笑得出来。我一没有生气二没有哭,还对她笑着说话,所以我并没有被欺负。

      我们人生中的过客如此之多,谁都不会清楚地知道擦肩而过的某个人刚刚经历过何事。

      盯着流进下水道的脏水,我放下了已经变得清爽的头发,把水管掰到合适的方向冲干净自己的衣服和鞋袜。

      虽然有种微妙的、被终于被理解的怪异想法……可这种以己度人,总让我感到格外的寂寞啊。

      我很快把自己浑身淋湿透,再尽力拧干衣服,上课铃快响了。圆圆脸戴着宝石发卡的菱川葵把校服还给了我,眉飞色舞道:“你叫什么名字,学姐放学去班上找你?”

      我是初三一班的那个小偷啦,如雷贯耳有没有?就是那个穷还用尽手段入学,老师同学瞧不起,混混们评价为晦气的问题学生。怎么说的来着……“她脑子不正常,都敢偷竞赛答案能是什么好东西?内心阴暗,虽然不会反抗是很好玩,但惹急了真的会拿刀捅人!”

      他们觉得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好难过啊,更心酸了,我明明也有鞋子穿。

      “我叫江户川柯南,是初二四班的。”穿好外套,我向她鞠躬致谢。

      菱川葵快活地跑到了盥洗室门口,笑眯眯摆手:“江户川同学晚上见~”

      如果我要把自己的不幸都变成疯发出去的话,可怜的菱川同学现在已经被谋杀在盥洗室了。不是经常有这样的桥段吗,路人甲走路撞到了反派,于是被一个响指领便当。

      我清楚自己压抑在内心的负面情绪有多么吓人,那些满溢胸腔的泪水多到能发动一次海啸。

      盯着镜中的自己,浑身湿透很是狼狈,凉水激得面上的疮在发红流血,不得不说她形容得没错,这就是校园怨灵。

      只要告诉她“我是初三一班的那个小偷”,她就会吓得不敢说话,愧疚又尴尬地逃走了吧。亦或者并不当回事,点点头说“嗯我知道啊,所以呢?”。那样的孩子泡在蜜罐里长大,有人为她别上镶着宝石的发卡保护她,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学院里自在地玩着过家家。

      “……也挺好的。”

      只要自己注视着自己,我就能够活下来了。因为自己不够强大而无法救自己离开生活的泥沼,和他人无关。

      ……

      真是容易满足,今天遇到了冲着我笑的菱川葵,就足矣抵消牛奶降落的倒霉事件。背着书包飞也似的一路奔出校园,我湿透的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水分一点点被甩去。

      离那个阴沉的建筑越远,我脸上的笑容就越大,步子越来越轻快。沿着街道奔走,拐过多少巷口,水珠从我的发梢飞去,阳光晒得面皮干燥。当我在家门前停下,颤抖的手指触及肩头那些抄近道钻进树丛时沾到的叶子。

      扫开。浑身湿透还沾着绿叶的我,好像森林里刚洗过澡的动物。

      原来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金色的太阳亮得人心里发慌,蓝色的天空就像加了过量色素的劣质水果糖。我喜欢这样的颜色,灼烧般疼痛的喉咙也因为想到了糖果而甜到发齁。

      剧烈地喘息着,我稳住微微发抖的双腿,低头时发觉袜子已经在这一路上干得差不多了,湿发凌乱。我对着公寓一层的窗子审视自己,赶紧给这个双眼充血脸色发白的人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奶奶!”

      我知道什么叫“元气十足”,菱川葵那样说话就让人觉得干劲满满,我学得一等一像。

      奶奶没有在我们住的公寓房间里,她上午习惯下楼到院子,坐在树下躺椅上晒太阳,今天也是如此。

      “小希?不是上学去……哎呦!怎么浑身湿漉漉的呀!”

      老人从靠背上直起身子,我一个滑铲迅速到了她身边,动作轻柔地把她又按了回去:“我没事!”

      “没事又是怎么搞得,哎呦,头发也是!”

      “呃……学校今天开了广场喷泉——”

      “以前都是夏天才打开的,现在才刚初春,我就不知道有这回事,还纳闷为什么其他人不走近路?然后啊,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的时候,‘嘭!’一声,‘呲呲呲’地就把我淋湿了……”

      奶奶粗糙的手很温暖,她好笑地瞪我一眼,帮我一片片摘掉了外套上沾着的碎叶:“你呀,怎么还是这么冒失……什么喷泉,广场上还能有喷泉?是从地上喷出来的吗?”

      能把人从脚底板到天灵盖全部淋湿,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我忙不迭点头,发梢就甩出水滴来,使得奶奶要抬手按住我的头。见计谋得逞,我便身子一低让她得以继续抚摸我半湿的脑袋:“对哦对哦,就是从地面上。那样的喷头有好多,它们挨个喷出水花,连成一片起起伏伏,像雾一样好看。就像……我给您表演过的「那个」那样。”

      我扫了眼四周,掩嘴在她耳边小声道:“就是那天,用变魔术一样的超能力表演的。”

      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记起来了,我孙女给我瞧过,飞起来的水!”

      飞起来的水。在半空中烟花一般炸成雾气又拧成一股透明之绳,聚做一朵透明的莲花,又化为一条灵动的小蛇。

      “哈哈哈,那当然,我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今天把我冲跑的喷泉也很漂亮,等有了道具就表演给您看。”手指端着下巴,扬起的眉峰像是能斩开世间一切灰暗。

      她粗糙温暖的手包裹住我发冷的指节:“还说呢,都把自己淋成这样了。快回去换衣服——怎么把书包也拿回来了?”

      我对手指,嘴上的话却一点也没显出不好意思:“那时候我正拉开书包找东西,今天的午餐是纸包饭团,就一不小心把便当也浇湿了……”

      奶奶一皱眉,又絮絮叨叨追问那书都怎么样了,我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脚下不正经地仿佛开溜似的朝家门口移动:“诶,不知道……好像作业也泡汤了——”

      “你这孩子!”

      我定身猛回头:“骗你的,奶奶,我的作业早交上去了。”

      我唱着“啦啦啦我是小骗子”一溜烟跑上了楼。

      “……”

      世界是一本黑白漫画。

      但是我知道,我的人生也是有彩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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