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3、朝露瀼瀼(3) 有回忆在心 ...
-
最后一位来访东京校并被我收录通讯簿的成员是三轮霞,过程有些离奇,风马牛不相及。
正是八月的午后,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正是凉亭附近的树荫下,正是那颗老树前。
顺平将淀月的触肢打个结,把我抱上去,叫它飞高了给我当秋千。如此暴殄天物的玩法着实令人瞳孔地震不得不以全新的眼光看他。当初真不该让顺平和深井父女接触的,这摘星星打月亮的做派已经初具雏形了啊!
双脚悬起的距离刚刚好,我的鞋尖擦过青草,响起钟摆似的恒定沙沙声。热风扑面,在荡起的瞬间感受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我可称惬意地晃荡着,直到树后的野蔷薇前冲一步对着我的后背勇猛一推——
诶,不对,等!
“伏黑!!”
我在荡起来的瞬间和站在前方不远处正执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伏黑惠创了个正着——伴随着走神的我发觉障碍物在极速接近的呼喊,思绪沉浸在笔记上的黑发少年在声先至人后至的刹那,用那支被撞飞的笔在尚未写完的半句话中间留下了一道歪斜的长痕。
我炮弹般结结实实拍在了他的后背上,免于自由落体摔个四仰八叉还要归功于淀月那灵活的触肢,它们在即将跌落的瞬间就把我整个人给缠了个结实,兜在半空。
“唔诶……哎呀哎呀……”我成为了一具新鲜出炉的木乃伊,横尸于草地上。
嘎哇!阳光好刺眼!以平躺的角度会迫不得已看到太阳而感到刺眼,怪不得人类是直立行走的。
险些被创出一口血的伏黑惠扶着膝盖稳住身体,相比去捡笔,先合上了手心千钧一发被他捏住才免于脸着地的笔记本。
当他站直回身看来时,我正嘴里歪比巴卜着四肢扭曲地和大水母玩捆绑,身后是笑得快岔气的野蔷薇和让淀月胡来的顺平。
“你这闷骚的家伙,又在偷偷给小真名写什么洗脑包呢!”
被橙发少女眼尖发现手里东西的伏黑嘴角抽搐,选择弯腰去捡圆珠笔,回答一字一顿:“饭、前、要、洗、手。”
“……”
“再说了,这只是常识手册而已。”吹掉草叶,他按动按钮收起笔尖,语气略显无奈。
“那是小金鱼的说明书。”
“谁不知道我们的小天才只会照本宣科?你现在写「暗恋五条老师」上去,明天她就敢给办公桌里塞情书了!”
“是谁暗恋五条老师呀?”
野蔷薇的话正说到这里,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又巧合到叫人得打个哆嗦的嗓音。
五条悟就这样从树后冒了出来,标志性的眼罩帅脸带着活力四射的笑容,像偷袭我的钉崎那会儿一样猝不及防登场。
“淀月。”
“我。”
“鸡蛋煎饼。”
在场有三人居然同一时间开口回答,并让五花八门的答案重叠交错一起恰到好处,宛如喜剧。
“哇,这么多人?野蔷薇居然也在其中,我的魅力这么大呀。”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和面无表情的野蔷薇对视。
“老师,虽然不用想也知道钉崎是乱说的,但也请第一时间拒绝她吧。”
“对不——起!”
看见一米九的大男人光速九十度鞠躬谢绝告白的他们两个莫名松了一口气。
顺平叫淀月把我给放了下去,同时收回缠在身上的触肢。重获自由的我伸直双臂,开始朝着人群的缺口滚动。
“谢幕~~拒绝安可~~”
“哎呀。”
我就知道,滚动的趋势还没过几圈,就被五条悟手指一挥拎了起来,固定在空气当中。
“这个就是喜欢老师的鸡蛋煎饼吧?那我就不客气带走了,早恋可不行,跟我回去写检查。”
“……那为什么淀月不写?”
“喂,问这个不如问为什么鸡蛋煎饼是你吧——直接否认就好了!”
已经身处半空中开始飞走的我被钉崎一番话说得顿悟,看着自己像被打败的反派一样即将化作天边流星,人质挣扎般摆动起四肢:“糟糕,选错选项了。”
谁家的旮旯给木打出的CG意为选错就叫你飞起来啊。
我被突然刷新在一年生们其乐融融的学生课间活动之中,愉快地想要利用一下与此同时的他教师课间活动时间的五条悟给带走了。
……
“太好了,又到我们二人世界的时间了~”
艳阳高照,在我人生中历经的第不知道多少个夏天,走上东京街头,同我人生中相识过不知几次的人拐进那家专门出售“天才食品”的刨冰店。
夏日,炎热,逃避所致的无所事事。我还能记起那天戴着墨镜的少年朝树梢放「赫」的模样,还有自己兴奋地像真正的漫画人物那样跳起来。
人真的应该少看点漫画,我居然真的会因为开心或者生气就跳起来。
汽水冰,蓝眼睛,跨过时间的长河再度重相逢。当对面的五条悟扯下眼罩,对着刚刚端上桌的那碗刨冰转起指尖的长柄银勺,举着手臂聚焦镜头的我手抖了一下,把老师闪亮的新款手机“梆”得摔到了桌上。
碗里的冰碴都随着翻扣上桌的重量震颤。
“不愿意帮老师拍照就算了,小真名别拿东西撒气呀。”
他伸长胳膊轻而易举拿走了手机,我翻掌按向自己的双眼,抬起时按出两滴泪。
我摇头:“是老师太帅了,帅得人想哭。”
“还有这回事?”
五条悟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捡起勺子对着那堆积如小山,装饰有水果、淡奶油、冰淇淋和饼干的汽水刨冰开动。
他一边吃一边转过长柄勺子喂我吃,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对面的学生两手抓着桌沿身体前倾的姿势太搞笑,他喂着喂着就开始一脸怜爱地摸我的脑袋,在碗里拨了半天把所有的草莓都捡出来给我吃。
直到我再次用手按眼睛,把睫毛搓干,看留在掌心的几滴泪。
这不是在女仆咖啡厅,我也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哎呦喂可不要这样了,回忆太多胡乱对号入座真是件麻烦事。
他挑起眉:“这是怎么了,是草莓太酸还是刨冰太好吃?”
可能二者皆有这就是答案。
“老师……我不想写检查……”
当哭腔从喉咙里像怪物一样冒出来的时候,我只能随便塞一句什么台词顶上去。浮现脑海的早恋检查就这样脱口而出,充满逻辑跳脱的电波感。
有过类似这样哭泣经验的人大概会知道,听见从自己嘴巴里传出这种委屈又难过的小调,一半情绪是吓一大跳的“居然忸成如此?”,一半情绪是与悲伤截然相反的想笑。
虽然觉得可笑,但要是尽量收住,因为莫名奇妙自己笑起来又有点对不起自己在认真奔涌的心情。我这时候也是,想到有检查做挡箭牌,就开始一边用手背徒劳无功地抹脸,一边去桌上摸餐巾纸——
在泪光模糊的视野中,不知是心灵感召还是什么三流偶像剧写手的惯用巧合突然降临,我平地摔般一击必中地摸到了五条老师那只没拿勺子、放在桌上、尚且空着的手。
我去!捕鼠夹!大意了,看我躲!
抽手的动作快得堪比前方有两面宿傩——又是“梆”得一声,瞬间翻掌的男人一把将我的手拍在了桌上,如此雷厉风行绝不退让,又如此反应敏捷,本该肌肤相贴的手心和手背之间夹着一层密不透风的无下限。
“呜啊!检查!”
他忍俊不禁:“不想写?”
我收住哭脸,瞪大眼睛看着他。对向那双蓝色的苍天之瞳像冰川一样,在不停有泪涌出来而海浪般波动的视野里动摇。
“为什么老师不用写?”
“……”
Bingo!
他弹动手指,神采飞扬的表情就像我在参与问答大赛,选对最后一题赢得超级大奖:“全~对,这就对啦——”
啊,原来正确选项就是把锅甩给老师吗?
我看着他的脸,先是下意识慨叹岁月的心软不愿过多雕琢那张精致面容,旋即胸中的感动在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里化掉,酸涩像心雨后的花骨朵一样滋芽。
“不对,老师别写检查……”我继续悲怆地掉起眼泪。
“……”
“好吧,那老师也不写,这下总行了?”
五条悟把面前的水晶碗一推,吃去大半的刨冰随着时间推移也在慢慢融化,已经被挖得不成样子。听到最后这句,他显然面色有些不虞,仿佛试图用成熟男人流露任性脾气的可爱打回我的眼泪。
僵持持续了三秒,见我仍然无动于衷,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拿出眼罩重新戴好了。
“果然长得太帅也是一种负担,小真名看了一直哭。不然还是叫千绘海出来好了,大人们更有共同话题。”
我不说话。大人……大人啊,一想到自己是个大人了,就不禁自顾自沉痛悼念起那插翅而飞的青春。用手背抹眼泪,像失恋的美剧女主角那样往嘴巴里填冰。
会跑去京都给我买金平糖的少年,捞金鱼第一个纸网在我头上拍破的少年……悟啊,悟!初恋啊,初恋!我现在成了只能拍大腿痛呼往事的大人了,和五条老师讲“当年我同窗的那个男孩”这种青春故事,他也会哭的吧?
还好他不知道,要不然现在该有两个人一边吃冰一边哭。
“最近听悠仁说小真名很期待姐妹校交流会,去问了歌姬,你和东堂还要表演节目?”
我抽噎着:“…唱什么?…前前前世?”
“诶,这个不错哦。”
“老师…还找歌姬老师问了…我和东堂的事情?”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桌下的长腿交叠起来,鞋面轻轻碰了碰我的小腿:“特殊情况,特殊背景,这次的交流会肯定少不了麻烦。你那主唱就是一块很有潜力足够个性的可塑之材,但老师更看好你哦~”
“可别把宝石放到一只口袋里,最后品相好的叫硬度高的磨坏了。”
哭了几秒觉得已经够了的我停下吊唁,余光瞥到不远处的服务生正默默担忧地看着我手里湿透的餐巾纸。真是不好意思,学生和老师一边聊检查一边痛哭这样的画面果然叫人困扰了。
“没有横扫初中校园祭的摇滚乐队这种事。”
“诶。”
“歌姬老师也信了啊……”
“我初中也是在神奈川上的,根本不认识东堂。高中和顺平、深井家的女儿是同期。”
“诶。”
我拿起撂下的勺子,继续打扫战场:“但从认识东堂开始,没准也有了——名为「常热」的夏日摇滚乐队什么的。我确实可以当贝斯吉他鼓手,但演出没办法一个人兼顾,或许能招募下两面宿傩,毕竟他有四只手两张嘴。”
五条悟坐正了,一副完全被吸引的模样,指着自己的下巴:“那我呢?”
“哪有找老师组乐队的校园番。”大叔大妈凑进主角团会被少年漫粉丝肘飞的吧,“就算真组了,演出当天也会突然发烧无法上场,制造危机为从粉丝中拉来临时配合的真成员做铺垫吧。”
“……”他撇撇嘴,不满地屈指弹了下碗边,吓得我一个激灵凑近了看——还好没用力,不然玻璃要瞬间炸开。
“嘁!老师也有自己的乐队,等拉着乐岩寺老头和歌姬一起出道你们就追悔莫及好了——”
这话极为有趣,我又嘿嘿笑起来:“他们才不乐意陪你玩。”
“好啊小真名!决定了,回去要赏伊地知一套全力耳光。”
下意识摸摸袖章,脑海里浮现出大小伊地知们那岁月流过也从未改变的,努力叫天不塌下来、实则看到那东西已经七零八落的表情,我不太厚道地还在笑:“哪有辅助监督代罚的道理。”
“啊呀~伊地知是小真名的监护人,就该履行这种责任。”
这下轮到我吃了一惊:“……伏黑同学的监护人总不会还是其他人吧?”
“秘密——”
似乎显露出几分无聊姿态的五条悟重新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把眼罩掀起来按亮屏幕,自顾自刷动讯息。我的视线重新回到大半化做甜水的甜品,能吃的都已经吃干净,终于走到用勺子刮着里面的剩奶油这一步了。
“小真名追星吗?”他拇指扫着屏幕,垂下的眼睫鸽羽似的。
“五条老师和两面宿傩算吗?”
那对儿聚焦时显得锋利的六眼向上抬起转过来,叫明明正在专注舔勺子的我下意识缩脖讪笑。
“啊——很不爽啊!为什么我的名字后面总是带着他?悠仁什么时候收集好所有的手指,我要先把那老东西揪出来打死。”
“……”
我还敢继续:“拉仇恨是这样的,我要一直提才会好,只有俗套的血海深仇反而没意思了吧?”只有历史上的恐怖记录,遗留咒物的可怕威压,寄生年轻孩子身上的阴险毒辣,随时可能引发危机的道德威胁……那样多不好。
“诡辩!”
生气的五条继续刷手机,眼睛都不想抬一下,对比几分钟前那次摘眼罩的意味天差地别。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还真是个究极讨厌鬼,不论说什么话题都抬杠,还立于不败之地。
“老师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无声但迅速地划着屏幕的五条在展现他网上冲浪时和一般人信息接收速度完全不同的小细节。大脑习惯了多部门同时处理海量信息,加上眼睛的精密度和动态视力也都在令人咋舌的地步,更偏好处理文字的老师曾经在我面前用一个诅咒师暗网上骂他的帖子表演过半分钟刷上千楼的惊人操作。
最后精准定位我替他说话的那一条评论,并以此为证据大呼小叫他亲爱的学生已染上追星,甚至为正主冲锋陷阵和人吵架,影响本就没有缰绳的三观,属实应该好好教育。
“这都怪东堂,都是他追小高田害得我也变成这样。那种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到了80岁高田老太太早就偶像转艺人了也会继续追下去的吧?”
我那时是这样甩锅的。
“万一真的追到手了呢?”
我闭上了嘴。
没想到直到现在,他还对“追星”这个话题念念不忘……啊,是不是想到我之前这样说过,听到宿傩排在自己名字后面的时候才那么生气。
“放心吧老师,且不说我们都能活到什么时候,就算真的要和衰老疾病做斗争了,我肯定也是记着你啊!老师的年纪比我大——虽然不管怎样都肯定是黑发人送白发人——临终关怀我肯定会到的,什么两面宿傩?查无此人,让他孤零零下地狱去吧。”
他那双不再遮挡的眼睛此刻毫无保留袒露在外,漂亮的苍蓝色在雪般碎发的掩映下为那张面容注入生气,眼瞳中的笑意像是吹拂了山巅的风。
“你会给偶像做临终关怀?”
他倾斜屏幕,随意将手机撇到了桌上,页面停留在咒术师论坛某个账号的个人主页上。叫「三轮霞」的高专生po出了和五条悟的合影,底下有似乎是她弟弟的评论说着“不愧是老姐”,以及社交圈其他人的“我也好想和那家伙同框”……
“没错,直接火化还是做成咒物都交给我吧——当偶像真是辛苦了,咒术界没你不行的顶流偶像更是非老师莫属。”
他弹了我一个脑瓜崩。
“老师,同担的账号可以分享一下吗——”
兀自在笑的五条悟把手机甩给了我。
……
苦恼的问题烟消云散了,想吃的刨冰也全部进肚,五条悟满足于他的课间休息时光。八月的阳光明媚,刨冰跟他的眼睛一个颜色,蝉鸣吱吱哇哇地热闹。
他结账,领着翻空口袋也只有一本“人生笔记”的蹭吃蹭喝的我跨过店门,婉拒红着脸想要联系方式的店员,走出几步路,还是因为太阳光刺目而拉下了眼罩——他瞳孔的颜色太浅了。
走在他身后,我在男人望天的时候猛地抬手拍了他一下,结结实实把那非常能藏肌肉的神秘剪裁教师制服按出褶皱。
“……”
能拍中这一下,大概是命运替我做出的安排,就像掷硬币时默念什么只有它竖起来才会去做的事。五条悟回头,便看见我在空气中手舞足蹈着,像忙碌地想象自己在开机甲的小孩,反复做一个拉动灯绳关掉灯泡的动作。
“可以假装现在太阳突然落山,月亮升起,夜色降临,周围霓虹闪烁,时间往后跳了四个小时吗?”
“……”
他张了张嘴。
“小真名能操控时间吗?”
能的,能的。就算我做不好,也知道有别人更擅长这个,只是目前那家伙还在当原教旨主义游戏开发商,以及看我不顺眼。
“作业太多,现在还不想写检查——老师不是说要加入我们的乐队吗。”
我走近一步,又一步,直到不仰着脸鼻尖就会立即陷进他胸口的制服里,抵住结实的肌肉。
“去唱卡拉OK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