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西里伯爵

26、现百 不熟 也许是20

　　Chapter1好久不见

　　二〇二七年，双塔冰川轰然坍落，南极洲火山链接连喷发，全球海平面骤升七米。
　　联合国气候紧急大会将此列为人类史无前例的生存危机。

　　而此时此刻，竞合高级律师事务所里，商庭律师也在面临着自己职业生涯最最最，最大的危机——

　　必输的新城案子上，对手律师是五年前分手闹得很不好看的前任。

　　当事人转发来的律师函让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微微发抖。完全不抱希望的案件，对方指派了主办律师，是曲云月。

　　案子她知道必输。
　　但如果输给曲云月……

　　“……”

　　商庭烦躁地揉了一把微卷的长发。下周就开庭了。
　　商庭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一边试图在代理意见书上编造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边忍受着隔壁办公室谈论最新股灾的声音，某某股票腰折一半，某某大亨收手退场——她们大喊着要世界末日了——那就末日吧，商庭想，快来吧，帮我逃过这场注定丢死人的官司——

　　*
　　在商庭终于忍无可忍地戴起降噪耳机的时候，同个办公室的徐律在外面接了个电话回来，一回来就数落：“早和你说了，新城的案子不好做，新城背后那个资本系到处收楼，就一个目的，囤积到够，好拆迁。你那委托人一个摊贩，就算赢了官司，赔偿款就几千，而她做证据保全、公证、请律师的钱就有一两万，减下来剩多少？负数！人家开价十几二十万和解，我是真的觉得可以考虑。”

　　商庭面无表情地敲击键盘：“我有什么办法？我是律师，帮人办事，当事人说不和解，那就是不和解。”

　　徐律尖叫，大喊：“那你更要做她的思想工作啊！”

　　商庭耳膜嗡嗡地响。她沉默了三秒钟，暗地里在电脑屏幕上调出网购界面，打算给这降噪耳机的商家打一个差评。屁的降噪，隔音垫都没有，徐律这大嗓门儿也一点儿遮不住。

　　利落打完二星差评，商庭抬起脸，冲徐律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却让徐律心里发毛。这种笑容她见过，上次商庭这么笑，对方律师差点当庭吓哭。
　　不是不好看，而是太漂亮了，像吃人的毒蛇，吃完不吐骨头。

　　商庭笑完说道：“说这么多，你只是不想和新城交恶吧。”

　　徐律立即摆手：“这话怎么说的呢？商庭，你有点狗咬吕洞宾了，我是真的在为你和你的当事人着想。这场官司必输，到时候血本无归，何苦呢？”

　　“你也觉得我会输？”

　　“呃，”徐律卡壳，“这是我觉得的问题吗？人家新城是干这个的老手，老总身边的人贪赃枉法老奸巨猾，真要计较，证据早就销毁得差不多了。再说，你也知道对面律师是谁——曲云月，哈佛法学院高材生，美国一小时七千刀的大律师。前几年那个轰动全美的遗产官司你没听说？证据确凿的少年杀人犯！FBI冲进房间时手里还拿着枪的杀人犯！硬是给人家逆风翻盘打赢了！直接被《纽约时报》采访，头条头版一整个月。今年更狠，三个跨国并购案，Supreme Court的大法官听到她的名字，下来专门和她握手，问她能不能下庭以后合照。哎哟，那些谁都看不上眼的老学究哟，全是夸她前途无量的。”

　　“所以呢？”商庭冷笑，“再厉害不也回国接这种欺负小老百姓的案子？某些人装清高的本事我最清楚。”

　　徐律一头雾水：“谁装清高？这还没到法庭上呢，你敌意也太大了。”她叨叨，“律所案件不要带入私人情绪啊。再说你俩又不认识。”

　　商庭没说话，修长的手指用力敲着键盘。

　　新城豆腐渣工程死人了，商庭的当事人是受害者之一。
　　确切来说，是受害者之一的家属。
　　这案子很难打，商庭也知道，自己和当事人都属于人微言轻那一挂，对方却是大公司，主打一个财大气粗。这本质是一个David vs Goliath的案件，微小群体对抗强大势力，商庭本来就不抱希望。反正新城总是这样，所有的烂摊子都会用钞能力画上“圆满”句号，十几万买不来谁的命，但能让受害者家属闭嘴——亲人正在病房里吊命，漫长的官司跑不赢时间，金钱却可解燃眉之急。

　　半年过去，受害者家属们偃旗息鼓，唯一一个还在拉扯的纯属光脚不怕穿鞋：她的孩子已经身亡。谁都知道这案子没胜算也没油水，没人想碰，唯独商庭愿意接手。

　　“商律师，我不是什么文化人，也不懂太多法律，我就想问问，杀人不用偿命、不、不用坐牢么？是，十几万的钞票我这辈子也挣不来，大公司的赔偿在我们眼里是天价，但我知道那钱是拿我孩子的鲜血换来的，它不干净！”五十岁的女人憔悴不堪，粗糙的掌纹犹如老树年轮，手心抹着眼角，整个人便哭得要散架了，“商律师，我知道这个官司很难……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孩子走得不明不白……”

　　商庭明白她的痛恨。这是制度的不完善，她们不应该因此让受害者退而求其次。

　　退而求其次，结局只能是一退再退。
　　商庭不想让步。

　　所有人都劝商庭认输，但商庭偏不。

　　“哎呀！”
　　双人的办公室里，徐律总是一惊一乍。

　　商庭敲着键盘，声音特别大，以示对她的不满：“又怎么了？”

　　“商律师，猜我发现了什么？”

　　商庭面无表情盯着屏幕：“什么？”

　　“锵锵锵！我找到了曲云月的历史胜诉率——98%！而你……”徐律的声音低下去，似乎在拿两张截图做对比，“28%。哈哈哈。商律师，律海无涯苦作舟，回头是岸啊。”

　　商庭直接把降噪耳机扔她头上：“滚！”

　　徐律一把接住耳机，装作很痛地吐了舌头，手上却举了白旗：“我就是觉得，这案子真的没必要这么死磕。我刚刚不是去接了个电话吗？开发商最新的赔偿方案已经提到二十七万了，你说你那个当事人多缺钱呀……”

　　商庭敲着键盘的手突然停下：“二十七万？什么二十七万？”

　　“赔偿方案啊，”徐律一脸莫名，“怎么了？”

　　商庭皱起眉：“之前递来的和解书写的一直是十万，为什么突然提高赔偿？还赔偿了接近三倍……按理说，其余受害者都已经接受和解了，就剩这一家，完全可以拖着不理会。”

　　“这……可能是想尽快解决吧？毕竟拖着对谁都不好。”

　　“不。不会这么简单。”

　　商庭说着，突然新开了浏览界面，开始疯狂搜索新城地产最近的新闻。房价走势、土地规划、股市表现……等等！

　　“找到了！”商庭的眼睛陡然亮起来，“徐律，你帮我查一下新城地产最近的并购计划。我记得她们好像要跟一家叫MARS的外资企业合作？”

　　“啊？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商庭难得声音里带着兴奋，“你想想，如果是你准备谈一个上亿的并购案，会希望媒体上天天放着你公司的负面新闻吗？”

　　徐律恍然大悟：“所以着急和解……！”

　　商庭终于笑了：“没错！新城不想闹到法庭上，所以不惜花大价钱庭外和解。”

　　徐律恍然大悟：“难怪新扒皮这次开价几乎三十万。”

　　“而且我敢说，曲云月就是为了这个并购案才特意回国的。她在美国接手过类似的案子，熟悉整个流程。”

　　“那这次……”

　　商庭捋了捋头绪，冷静说道：“这次我们不止要胜诉，也要赔偿，更要让整个新城的质量问题浮出水面。让她们在并购谈判桌上，看明白自己的企业到底值多少钱。”

　　至于曲云月……她想，我也好奇这位前途无量的大律师会怎么救场。

　　这么些天总算有一件好事。
　　商庭在手机上把有关新城的新闻——国内或国际——都给刷烂了，才重新打开熄屏的电脑，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现在她终于知道该怎么写这份代理意见书了，背后牵扯的事情太多，但好歹她将要捋顺逻辑。

　　商庭猜测，曲云月此时正在和新城地产的高层对接沟通，以填补漏洞。

　　不过还是略微失策。

　　此时的曲云月并不在新城，而在商庭律所的楼下。

　　“商律师，”前台妹妹在办公室门口敲门，“老板让你去R1会议室。”

　　商庭看了一眼时钟，几乎是下班时间了。她在心里啧了一声，特别不满意老板临近下班时间提出会议的举措。她在文档里又敲几个关键词，点了保存文件，才站起身来：“行，行，我这就来。”

　　推开门，前台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她纠结了几秒，低下声，向商庭小声汇报：“那个……新城方的曲律师也在。”

　　商庭面上的神情猝然顿住了。

　　“哈？”她惊呆，“曲云月？”

　　“对。”

　　商庭条件反射地退回办公室，对着等身镜整理了一下西装——该死——回过神来时，她想，我在做什么？我怎么现在还在意这个！！

　　“商庭！”徐律在身后喊了她一句。

　　商庭一回头，自己那降噪耳机又被丢回来，正好丢在她脸上，耳边是徐律一如既往的大嗓门：“加油啊商老师——28%对上98%要打翻身仗！”

　　商庭被砸得很疼，一开口却笑了：“你滚吧！”

　　却是两个人嬉皮笑脸的时候，办公室外，前台忽而点头示意：“曲律师。”

　　商庭一侧身，视线恰好撞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正是黄昏时分，暮色将整个走廊染成朦胧的深蓝。落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痕，恰好停在那人身侧。真是连天光都眷顾美人，身颀面俏的女人单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幅被光线精心雕琢的藏色画。

　　一身剪裁利落且熨身的黑色西装，勾勒出修长的轮廓，让她看上去像一支被霜雪覆盖的枝条，棱角分明又不近人情。但那面容、绸缎般的柔顺黑发与殷红的唇，又让她看起来实在温柔，像一颗藏在霜雪下的淡红色樱桃。

　　五年的时光仿佛没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依然是记忆中那样清清冷冷的样子。可这清冷在对上商庭的一瞬间化开，恰如初春亲吻了樱桃，于是冰雪消融，潋滟生光。

　　“商庭，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