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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挚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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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孟殊盘腿坐在孟婆亭旁,低头数着那串百珠,邵一帆从如果世界回来后,爽快地喝下孟婆汤,他一走,后面送孟婆汤不出意外地顺利了一阵子,珠子成功亮到了五十六颗,这串百珠已经过半了。
再有不到一半的时间就能回阳间了。
奈何桥边亘古不息的是忘川河急湍的长流,孟殊静静地盯着那快速翻滚的河水发了一会儿愣。
每次走过一趟如果世界,孟殊都会低落一会儿,这次也不例外,尤其是邵一帆说又一次失去了顾言以后。
即使孟殊知道,邵一帆上一次的失去是遗憾,这一次的失去是放下,他还是会跟着难过。
“你会帮许多人做这样的事情,不必执着于谁,也不必太难过。”邵一帆刚走的时候,凌行舟安慰他。
对方的眼神比自己刚来地府的时候柔和许多,尤其结合他讲的话,孟殊居然品出一丝温柔的意味。
在这个冷冰冰的孟婆身上。
……
孟殊朝黄泉路的方向看了看,下一个鬼魂还没有来,他把珠子小心翼翼收进袖子里,抬起头:“行舟。”
凌行舟即刻应声:“嗯?”
孟殊问了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你当时,为什么不选择去如果世界?”
凌行舟不解孟殊为何突然问这个:“为什么这样问?”
孟殊说不出什么理由,直截了当地说:“我很好奇。”
凌行舟顿了顿,说:“如果世界终是缥缈虚无的,对于我这样的鬼来说,没什么意思。”
听见“我这样的鬼”这句话,孟殊眉头微皱,他其实想说,这样就可以早早见到你惦记了十年的人,哪怕只是看他一眼成全自己的念想,不好么?
但他说不出口。
终将破碎的梦,有些人愿意沉溺其中,有些人却宁可从未开始。
凌行舟很显然是后者。
见孟殊没再说话,凌行舟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孟殊不想跟凌行舟说这个,就岔开了话题,“怎么这次新鬼魂还没有过来,谢哥他们效率不……”
行字还没说出口,谢必安的大嗓门就出现了:“小孟,我可听见你说我了。”
“谢哥,我夸你们呢,”孟殊嘴比脑子快,“夸你们的效率一点都不用担心。”
“小孟,晚上的八卦会,你和行舟谁去?”谢必安送鬼魂的间隙问孟殊。
孟殊看着眼前的鬼魂喝下孟婆汤走远才问:“什么会?”
怎么前头有一个千强赴会还不够,还有八卦会?怎么你们地府一天天的活动也这么多?
“这是什么?”孟殊侧过身问凌行舟,“专门用来讲人八卦的?”
凌行舟似乎是在走神:“嗯?”
“这个八卦会和你们阳间的八卦不一样,”谢必安替凌行舟解释说,“地府的八卦依旧还是这个词语最原始的意思。”
“最原始的意思?”孟殊眨了眨眼睛,他其实对这些不太了解,只能试探着问,“算命?”
“挺专业嘛,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啊小孟?”
谢必安不轻不重地甩了孟殊一胳膊,被凌行舟看见了,很不满意地啧了一声,伸手把孟殊拉到自己身后,对着谢必安冷冷道:“我会带他去,你忙你的。”
凌行舟这幅模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谢必安也不生气,说了句到时候见就跟着范无救离开了。
“又是我们两个去?”孟殊问凌行舟。
“风婶跟我提过,以后有这类事情,都是我们两个去。”凌行舟侧过身子,缓了缓刚才冰冷的语气,跟孟殊说。
孟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从邵一帆的如果世界出来后,他面对凌行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也许是那个过于荒唐的猜测扰乱着他的思绪,以至于看着对方的脸都让人心思复杂起来。
后面的几个鬼魂进展顺利,两个玄色身影一前一后地站着,凌行舟负责舀孟婆汤递给孟殊,再由孟殊递给鬼魂,他们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却配合得十分默契。
转眼来到八卦会开始的时间,风婶过来和他们两个交接,她看了眼孟殊:“小孟,你是生魂,在八卦会不可太过冒头。”
“好的风婶,我知道了。”孟殊点头。
……
八卦会的场地和千强赴会很像,应该说除了明亮的永生池,地府各个地方都差不多,不够清晰的昏暗地方,在哪里都一样。
只是之前互相赠送香火以及大转盘抽签让孟殊更有阳间年会的感觉,但是这里,整体的氛围比较低迷,孟殊跟着凌行舟身后走着,边走边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每个鬼似乎都有自己明确的路线,排着队有条不紊地往一个方向走。
“这是做什么?”孟殊扯了扯凌行舟的袖子,问他。
没等凌行舟张嘴,一个身影介入了他们两中间,是谢必安:“鬼差是因为不想轮回才留在地府的,但也许有朝一日,他们觉得地府的日子枯燥无趣,想入轮回了,就来八卦会问一问,他们投个好胎的几率有多大,八卦大人通前晓后,会告知七八。”
还能这样?但是这……
“这不是泄露天机吗?”
孟殊从来不信这个,因为在他的理念里边,未知的才是人生,虽然他也一直很想知道他这个倒霉蛋什么时候能够转运,也一直很想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又是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这回终于是凌行舟给孟殊解释了,他声音不大,语气平缓:“也不算,因为预测本身就是会花掉运势,并且八卦大人也不会给出很细致的未来走向。”
八卦大人?这个预测鬼官名字这么草率的吗?
孟殊:“所以真正投胎过后如何,和八卦大人所说的会有出入?”
凌行舟:“正解。”
孟殊转头问谢必安:“谢哥,你来这,也想转世了?”
“当然不是,小孟你是不知道,这种地府活动,每一岗是不能缺席的。”谢必安说。
嗷~孟殊了解了,原来是类似于必到打卡的“团建”,还不能提前走的那种。
“至于转世——我过不了跌宕起伏的日子,日复一日的日子更适合我,再说了,我每天勾不同的魂魄,也算是别有体验了。”谢必安耸了耸肩膀,连带着头顶的长帽子也跟着抖了三抖。
谢必安这话说完,凌行舟和孟殊都沉默着没说话,无常大人自觉无趣就自个儿去溜达了。
“你呢?”等到来来往往的鬼差们没那么多了,孟殊抬眼问凌行舟。
凌行舟同样垂下眼来看孟殊,两道视线在朦胧的周围交汇,互相的眼里都有说不出来的情愫。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变了,为什么?
那个荒唐的猜测又在孟殊的脑海里转了一圈,随即被他收住,不敢再细想了。
以为凌行舟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的孟殊都打算收回视线了,对方开了口:“你应该知道了,我也在等人。”
言下之意,在没等到他相见的人之前,凌行舟是不会想入轮回的,何况像他这样的性子,不像是会让任何先知影响他做决定的。
孟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来巧舌如簧的人此刻却成了哑巴,就只是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接着凌行舟也没有再说话了。
刚才风婶说孟殊是生魂,在这里不可以太冒头,所以他没有和上回一样游走在各个鬼差之间,被凌行舟扯着袖子站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准备“打卡”结束就撤。
该说不说,过来这里的鬼差还真不少,但去最中间的那个位置找八卦大人问转世的鬼差却没几个,许是安稳的地府待久了,不用愁吃穿住行还有铁饭碗,甚少有鬼差真的想离开这里。
八卦会总共开六个小时,地府的六小时流逝飞快,孟殊感觉他和凌行舟没到这里多久,这个“团建活动”就结束了。
顺着人流……不对,顺着鬼流走,孟殊尽量低着头不引起任何注意,走着走着,突然身后感觉什么东西拉住了他。
他回头看,差点吓一跳。
是个从头黑到尾,只有眼睛是白色的鬼官同时拉住了他和凌行舟的孟婆袍子。
“八卦大人。”凌行舟出声喊了这个鬼官的名字,原来他就是这个八卦会的主角。
“八卦大人。”孟殊跟着凌行舟喊。
“你们两个,没什么想问我的?”全身黑的八卦大人开口倒是个清脆的少年音,和他整体有些违和。
凌行舟没有丝毫犹豫:“是的。”
孟殊还是委婉了一些:“是的,我们的现状都挺好的。”
“那我送你们一个回答,不会妨碍你们的运势,”八卦大人说,“你们两个,情缘很深。”
……
情缘很深。
本身就有些微妙的两个人听到这四个字之后气氛更微妙了,好在是谢必安跟着他们一路从八卦会回到奈何桥,叽叽喳喳地跟孟殊聊着天,否则这一路,孟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凌行舟。
凌行舟和风婶简单交代了八卦会的事情,后者就离开了,范无救这时候正好勾着一个鬼魂来了,谢必安自动和他汇合,准备去勾下一个鬼魂。
也不知是不是孟殊的错觉,范无救离开时候的看向孟殊的眼神怪怪的,对方不是第一次对自己有这样的眼神,但他也没有多想,刚刚的情绪也收拾好,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被勾来的鬼魂身上。
新来的鬼魂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年妇人,孟殊仅是简简单单扫了一眼,就发现这位老妇人异于其同龄人的优雅,衣服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若不是这个地方是地府,孟殊都要怀疑是不是参加了什么旧时代的宴会,邀请了这位年迈但有气质的老妇人。
这老妇被黑白无常勾来以后久久没有说话,孟殊给她递过去孟婆汤也没有反应,她缓缓转过身,有些匹配着她年龄的浑浊目光看着孟殊。
“我想见一个人,能不能帮帮我?”老妇的声音不大,语气满是央求,“我听说,有些人只有死了之后才能见到,果真是这样吗?”
怎么又有这种情况?孟殊眉角微挑,习惯性回头去看凌行舟,两个人眼神相触,后者点了点头,他虽然没有出声,但孟殊明白了,对方是说想做什么就去做。
凌行舟对孟殊来说从来都是安全感的代名词,有了他的支持,孟殊就跟老妇人介绍了如果世界,听过凌行舟好几次介绍了,这回孟殊也是能一个人把关于如果世界的所有都前前后后交代一遍了。
“我要去。”老妇人听完后坚定道。
“我们会尊重你的决定,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能听听您的故事吗?”孟殊问老妇人。
“当然可以。”老妇人点点头。
老妇人叫孙砚清,如今正正好一百岁,也就是说,她出生时,所处的年代还在从旧到新的过渡。
孙砚清的一生可谓是顺顺利利,从小出生在书香门第之家,同时家中又有人做生意,所以他们家人既有读书人的傲气,又有商贾之家的阔气,少年时期就能留学国外,到了适婚年龄嫁给了门当户对的公子,生了两个漂亮可爱的孩子,丈夫爱她,孩子也爱她,后来局势动荡,他们举家迁往海外,直到近年才回归故里,怪不得,老妇人离开人世间也是这般体面。
在孟殊的设想里,像这样在各种意义上都从未吃过苦的人,应该此生了无遗憾了,但孙砚清说不是。
“我年少时,曾经有过一个朋友,叫江令仪,同我年纪相仿,她是我父亲故交的孩子,父母意外亡故借住在我家,我们六岁到十六岁,都是在一起的,我们曾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天赋极高,琴棋书画样样优于我。”
“后来她被她本家的人带走了,而我被家里安排出国,为了有个好好的告别,她特地跑到码头来送我,只是行路拥堵,她没赶上,我们没能见成最后一面,从前的海路很远,回来一趟不容易,我在国外三年给她寄了很多信,可她从来没有给我回过,我甚至在想,她是不是都不记得有我这个人了,直到我三年后回国才知道,她在三年前去码头送我的时候,因为太着急,撞到了一辆老爷车,当场丧命……”
“我那时候居然还怪她不肯给我回信,还跟她生气,可我哪里知道,我永远都收不到她的回信了,我这一生确实过得很顺畅,但如果是以失去她为代价,那我宁可不要,她对我来说,比任何人都重要,所以,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一定要好好保护她,如果她活着的话,她的人生一定会比我精彩。”
老妇人讲到最后红了眼眶,原本温和从容的优雅模样也有些许凌乱,孟殊当即就拉着凌行舟以最快的速度开启属于孙砚清的如果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