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雨之夏》东以野

25、大雨将至

　　礼服没有华丽的拖尾裙摆，长度恰到好处，将细瘦脚踝露出。

　　“同学，你这样不行的哦。”
　　学校请来的化妆师助理看她要出去，喊住提醒：“裙子没有盖过脚，最好还是换一下鞋子。”

　　黄复酥低头，看向脚上那双与自身格格不入的灰色运动鞋。
　　她怎么把如此重要的事遗漏了！

　　晚会即将开始，现在溜出学校去买一双俨然不切实际，可黄复酥不想将就。
　　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让这场三人倾注心血的演出变得不够完美。

　　焦急情绪令黄复酥眼眶发红，呼吸节奏也变得紊乱。
　　好在助理看出她的窘迫与手足无措，抬手指了指门的方向：“那边鞋箱里的鞋子是统一租来的，你可以过去看看有没有未贴姓名标签的。”

　　助理知道这个几率很渺茫，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解决难题的方法了。

　　可惜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凑巧，能刚好有一双白色且尺码合适的高跟鞋富余。
　　认清现实的瞬间，黄复酥恍若遭遇当头一棒，整个人晕头转向，脑袋里乱哄哄地叫嚷。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只能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记错的话，寝室鞋架上有一双纯白帆布鞋，倘若最终借不到高跟鞋，用它代替总比穿这双扎眼的灰色运动鞋强。

　　时间紧迫，参与演出的人员需要排队化妆，黄复酥只能拎着裙摆避开往来人群，准备再去找米思寒帮忙。

　　后台熙来攘往，黄复酥害怕一不留神裙子被弄脏，决定绕到小门进入第一报告厅。

　　她推开门，迎面撞上出来帮冯雅霜领取班级应援棒的赵遥。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然讲开，自不会出现怒目而视的一幕。
　　视线交汇，黄复酥下意识勾唇露出个笑脸，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

　　黄复酥态度软化，赵遥喜出望外。
　　注意到她的形色匆匆，忧心如焚，赵遥当然选择乘胜追击，凑过去问：“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要找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

　　目光落于她抱在臂弯间的助威拍拍手上，黄复酥有些迟疑。
　　赵遥当即表示：“我负责数个数，项昭懿就在正门口，顺路给他带进去就好。”

　　在她坚定的眼神鼓励下，黄复酥心志动摇，将需要回寝室取帆布鞋的事转述给赵遥。

　　赵遥让黄复酥放心去化妆，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快去快回。

　　重进后台，其中一位化妆师刚好给参加团舞表演的同学化完妆，逮住路过的黄复酥，把她摁在椅子上。
　　“别乱动，你底子好，我化妆速度也会快很多。”
　　化妆师用毛刷蘸取少量粉底液，开始给她上底妆。黄复酥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陌生的洗礼，不成想那有些扎人的毛刷只在脸颊侧面蹭过一下，就停了动作。
　　不等她问，化妆师已率先解释：“你皮肤白，这个粉底液色号相对来说太黄了，涂上跟脖颈有色差。你先等会儿，我去找找其他色号。”

　　黄复酥闭着眼睛，想靠着椅背休息片刻，谁知道就这样睡着了。

　　昨天夜里，即将演出的兴奋令她辗转难眠，睁着眼睛迟迟没有睡意，只在眼睛干涩到发疼时闭上，半梦半醒睡了三四个小时。

　　再次恢复意识时，扰她清梦的并不是来自化妆刷的游移，而是拉开身旁椅子，径直坐下的女生。
　　“你很紧张吧。”

　　嘈杂环境中睡得并不安稳，黄复酥霎时间睁开眼睛。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线贯穿，不停拉扯搅动。
　　她忍着头痛欲裂的难耐，偏过脑袋。
　　视线在那张好似完美无瑕的脸上滞留几秒，黄复酥冷淡开口：“别再抿嘴，你口红花了。”
　　朱颜：“……”

　　奋力挥起的拳头打在棉花上，让她无法继续发作。

　　朱颜冷哼一声，并不在意。她垂下眼睫，意图明显地从下到上打量黄复酥一遍，边说边摇头啧叹：“这条裙子是仿大牌的吧，还是几年前已经过时的秀场款，很难想象我要和身穿这件衣服的人同台演出。”

　　明晃晃的嘲讽并未让黄复酥生气，她不怒反笑，将朦胧睡意收起，眼睛里多了几分认真。
　　看着朱颜身上量身定制的芭蕾舞裙，她正色道：“朱颜同学，你是想通过比较父辈们的积累，在我面前炫耀优越吗？”

　　朱颜不甘示弱，没被她的讥嘲吓退：“那你呢，通过利用某些人的好心，达到自己的目的。有个词叫什么来着——”
　　她捂着脑门深思，做出恍然大悟的浮夸表情，仿若演话剧一样拖腔带调道：“学术妲己？你……应该算得上低配版的吧。”

　　“我很疑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黄复酥答非所问，将朱颜搞得一头雾水。她收回视线，摆正身体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你对梁青砚并没有除同学友谊之外的多余感情，我的成绩的确有所进步，但也差你们一大截，你实在没必要对我有敌意。”

　　朱颜变了脸色：“你凭什么认为我对他没想法？”

　　黄复酥笑了：“凭你的眼神。”

　　如果真如传言一般，朱颜对梁青砚情根深种，那三人午间练习时光，为什么她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更多时候，朱颜选择垂睨地面或者看向固定在观众席位，用于记录排练进度的摄像机镜头，就好像黄复酥和梁青砚是什么狼狈为奸的洪水猛兽。
　　喜欢一个人，哪怕他身边站了自己最讨厌的人，也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朱颜缄默半晌，没再开口。
　　所有伪装在黄复酥有理有据的措辞中一一击破，她内心里除去对即将成为竞争对手的欣赏，还有暗暗滋生出来的后怕与恐惧。
　　黄复酥观察力敏锐，如果发现……

　　“放心。”黄复酥适时开口，“我和你的竞争只应该出现在考场上，与梁青砚无关，更与祁斐然无关。”

　　朱颜猛然抬头，瞳孔因惊惧骤缩。
　　果然，她的心思在黄复酥眼里一览无余。
　　贴合身形的芭蕾舞服下，冒出潮湿汗迹与细密的鸡皮疙瘩。

　　“小帅哥，你站在这里等谁，怎么不进去？”
　　属于化妆师的声音陡然响起，黄复酥莫名有种直觉，扭头回望。
　　此刻蓦然见到方才对话中的本人，她不禁有些心虚，细细回忆有没有讲不该说的话。

　　可大脑偏偏不听使唤，控制黄复酥的双目，将其固定在梁青砚身上。

　　他已画好舞台淡妆，额前刘海打了发胶，梳成背头固定，显得五官愈发立体深邃，换好的整套白色燕尾西装，将长腿阔肩修饰得更加有型。

　　样貌并无太大改变，但周身冷冽气场让梁青砚变得无比陌生，压迫感十足。
　　她几乎要认不出他了。

　　黄复酥逃避地收回视线，后知后觉意识到梁青砚听到了她与朱颜之间的对话。
　　黄复酥想她应该向他解释，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愣在原地给不出回应。

　　一声很低很低的叹息，透过喧嚣吵闹，准确无误落入耳里。
　　那是属于梁青砚的声音。
　　黄复酥更觉内疚了。

　　在她踯躅不前时，一只修长的，带有冷调淡香的手出现眼前。曲起的指节间，勾着两根极细的金色带子。
　　“听赵遥说，你忘记准备参加演出穿的鞋子，可以试试这双合不合脚。”

　　在他向她走来的这几步路中，寒冰恍若遇到了暖阳，一点一点缓慢消融，最终变为滔滔春水。
　　待到梁青砚在黄复酥面前站定，脸上又恢复成了温和的、如沐春风的笑意。

　　接过纸袋，黄复酥将高跟鞋从盒子里取出来，翻转鞋身看一眼尺码，有些迫不及待地说：“谢谢！这个码数刚刚好。”

　　“先试试吧，有些鞋码数做得偏小。”

　　梁青砚心里很清楚，黄复酥表现出来的期待与惊喜，都是为了弥补自行以为的过错，但他并不觉得她有哪里做得不对。
　　当然，在听到她没有否定朱颜时，梁青砚的确有过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烦躁冲动，还有对倾尽所有并未换来她的温柔一顾的心酸。
　　他也承认，自己在疯狂嫉妒着出现在黄复酥身边，扮演重要角色的人。
　　但这些都被他掩藏得很好。

　　垂落身侧的手暗中抚摸白色燕尾服的面料，将最后一抹，对从此以后只能在储物柜等落灰礼服的遗憾，彻底掩埋。

　　在梁青砚的眼神示意下，黄复酥缓缓俯身，将鞋子放在铺有隔布的地砖上。

　　早在两人私下练习结束那天，梁青砚曾询问她有没有准备礼服，如有需要，他可以拜托母亲许琳帮忙。

　　那时候黄复酥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哪里想过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银白色带细闪的高跟鞋在灯火照射下闪着光，鞋子设计并不繁琐，只有一根缀有宝石的蕾丝花带绑成蝴蝶结形状，固定在脚跟处，简约而优雅。
　　这简直就是童话里的水晶鞋。

　　黄复酥慢吞吞换上，小心翼翼扶着化妆桌站起来。

　　“我……”
　　此前从没穿过高跟鞋，黄复酥一时半会无所适从，动作僵硬地迈出几步，歪歪扭扭像是要倒。

　　梁青砚将脑海中荒谬而阴暗的念头压下，违背本心道：“要不我把赵遥带来的帆布鞋给你拿进来，你坐在左侧，演奏时别人看不到的，不要勉强。”

　　“不用。”黄复酥鼓腮呼一口气，磨磨蹭蹭走回化妆镜前，“时间不长，我能坚持。”
　　她一定要让这次演出舞台，呈现出最完美的效果。

　　梁青砚预料到她会这样说，也能猜出她的小心思，没做过多阻拦，只说：“等会儿上台，我会用胳膊托扶着你。”

　　黄复酥点头，笑着说好。

　　愣在一旁的朱颜并未旁观两人相处模式，她一门心思扎根在猜测黄复酥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会不会说出去。

　　欢快音乐节拍从音响里传出，晚会正式开场了。

　　四手联弹伴芭蕾舞的节目安排在第三位，化好妆，面对梁青砚递来的手，黄复酥也没再客气，牢牢握上他的手腕。

　　等待在厚重红色幕布之后，嗅到附着其上的尘土气息，黄复酥忽而彻底放松下来。
　　站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从容接受注目与赞美，似乎并不是一件很难完成的事情。

　　指尖感受到湿与潮，黄复酥以为是自己的手心在失控冒汗。
　　担心会给梁青砚洁白衣袖上留下几枚深色指纹，她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快速抽离。

　　没有低头认真检查，黄复酥将手掌背到身后晃动扇风，企图手动吹干。
　　当她的指腹无意间触碰掌心，方才察觉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