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57、友重逢（一）

　　东漠虚境。

　　浩瀚的星辰流转于广袤无边的天际，似永远不会掀起波澜的湖泊，倒映着数万万年来生灵们生存征战的痕迹。

　　天军营地内，莫离独自坐在一处火堆旁，瞭望着远处的妖界。
　　她鬓边散落的长发被风轻轻拂起，锐利的眼神却如钢刀般坚韧不移。

　　拂苍说晚汐已经随着宙落去了妖界王宫，她要等妖界潜伏的天兵回来通报情况，才能进一步确定营救计划。
　　毕竟妖界王宫深在妖界腹地，又有宙落坐镇，稍有不慎，就会有去无回。

　　莫离心中焦急，却也只能等。
　　鲁莽不会带来胜算，事关晚汐，她必须强迫自己冷静。

　　“喝口水吧。”

　　在她出神之际，一个水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莫离转头，便看到玄越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看到他，她心中的焦躁居然奇妙地被抚平了一些。

　　她接过他递来的水袋，仰头喝了一口。

　　玄越：“还在想晚汐的事？”

　　莫离点点头。

　　玄越：“我跟金迟和土晁打听过了，他们说他们当时被困在达城时，宙落好像对晚汐格外照顾。”

　　莫离诧异地看向他：“怎么个格外照顾？”

　　玄越：“听说他让晚汐当了他的侍女，却并不亏待她，不但好茶好饭地养着，还会给她治伤的药，金迟他们的伤就多亏了晚汐偷偷送来的药。”

　　莫离的眉头皱了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寻常：“宙落为何要这样做？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玄越：“或许他没有谋划什么，只是看晚汐没什么威胁吧。”

　　即便如此，莫离还是无法放心。
　　虽说就她和宙落交手的经历来看，宙落似乎确实不喜滥杀，对她手下留情了好多次，可晚汐一日不回来，她的心就一日不能安宁。

　　她看着妖界的天空，想着晚汐现在在做什么，却在某一刻突然发觉，远处的天空有异。

　　“那是什么？”她当即警觉地拍了拍玄越，示意他往远处看。

　　只见漆黑的夜空之下，一只身形快要隐没于黑夜的黑鹰以极快的速度飞了过来。

　　玄越：“有妖物过来了！”

　　他二人当即凌空凝结法力，准备上前将这只黑鹰拦下。

　　可就当此时，黑鹰却像突生了什么变故，七倒八晃地在空中乱飞了起来。

　　“怎么回事？”
　　莫离心感疑惑，凝神去细看那只黑鹰，发现黑鹰背上竟然还驮着一个身穿浅色衣服的人。

　　那人正拼命挥舞着手臂，好像正在给黑鹰后背上戳着什么。

　　莫离越看这人越觉得熟悉，最后猛地惊觉，这人正是晚汐！

　　“是晚汐！”莫离高喝一声，即刻冲了出去。

　　夜晚的冷风呼啸在她耳边，夹杂着晚汐在鹰背上发泄的怒骂。

　　“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送我回来！你们妖界没一个好东西！你还敢算计我！我扎死你！”
　　晚汐愤愤地拿着手中的冰锥，毫不手软地朝夜峰背上狂刺着。

　　——两个时辰前，她药倒了宙落，跟着夜峰出了王宫。
　　开始时，夜峰还按着约定将她送出了妖界，可一到东漠虚境，他就不再向着天军营地飞了，而是东拐西绕，上下翻飞，好像只想将她摔下去弄死她。

　　幸亏晚汐长了个心眼，提前备好了带着寒毒的冰锥，一发觉他有不轨之心时，就狠狠冲他后背刺了下去。
　　他们就这么在空中争执了起来，可夜峰被刺也不罢休，依然拼了命地要将她摔死。
　　而晚汐本来心里就极不痛快，这下也颇有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但就在晚汐一心打算来个鱼死网破之时，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是在前方的夜空响起。

　　“晚汐！”

　　一听到这个声音，晚汐就顿住了，而后像找回魂似的，拼命朝远处张望。

　　在她疲惫的视线中，在漆黑的夜空里，有一抹瘦削但挺拔的身影正在向她极速飞来。
　　——那正是莫离。

　　阔别数日，隔着生死，重新见到最亲近的人，晚汐一下子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激动地哭了起来，大声喊着莫离的名字。

　　夜峰比她要先看到莫离的身影，在那一瞬间，他也震惊地停下了动作。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从未有中了王上狐毒的人能够活下来的！

　　然而不管夜峰在心里如何否认，莫离就是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她不但出现了，还将冰锥迎面打进了他的身体。

　　直至刺骨的痛意传遍全身，夜峰才猛地回过神来。
　　莫离的一次攻击带给他的伤害远比晚汐要多得多，更让他胆寒的是，她的力量似乎比从前更加强大了！

　　夜峰咬着牙，突然幻化回了人形，一把掐住了晚汐的脖子做要挟。

　　然而还不待莫离有何动作，他就突然感觉身后有一股阴森的炙热。
　　他猛地回头，看到火球如幽灵般朝他迎面扑了过来。而当火焰一触及他的身体，他浑身就像燃了火的木屑一样烧得彻骨。

　　他吃痛地松开了晚汐的身体，两个人就这样直直朝着地面摔去。
　　只是晚汐在不到半空的时候就已经被莫离接到了怀里，只有他在无尽的灼痛中摔向了地面。

　　“阿离！”
　　一触及到莫离鲜活强壮的身体，晚汐身子立马就软了，抱着她哭得昏天黑地。

　　莫离也紧紧抱着她，缓慢降落到了地面。

　　“我好想你啊！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快要吓死啦！我才不信！”
　　晚汐用着全身的力气，两手两脚都攀在莫离身上，恨不得要把自己挤进莫离的身体中去。

　　莫离把头深深埋进晚汐的颈窝，用力拥抱着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们紧紧拥抱着彼此，虽只隔着数日未见，却像分离了千年。

　　玄越没上去打扰她们，只是默默来到了夜峰身边，冷声逼问道：“你主子叫你来干吗？此行有什么目的？”

　　夜峰浑身被火焰噬烧，痛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玄越便大发慈悲地扬了扬手指，让他的痛苦减轻了一些。
　　“说。”

　　夜峰不断吸着冷气，良久才慢慢地张了张嘴唇，好像要说些什么。

　　“大声点。”玄越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

　　夜峰顿时吃痛地无声尖叫起来，又缓了片刻，才发出蚊蝇一般微弱的声音。
　　“我……给……回来……”

　　他的声音若隐若现，看起来说得极为勉强。
　　玄越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身去迁就他。

　　可就在这时，夜峰眼中突然闪过一道阴狠的光，身前顿时爆开了一片黑雾。

　　玄越立马退避，夜峰趁着这个空档化作鹰形迅猛地飞上了高空。

　　“想跑？”玄越不屑一笑，便要去追。

　　可这时天际突然凭空闪起了电光，紧接着，数千道雷电一同劈向了黑鹰腾翔的高空。
　　在那爆裂刺目的光景中，黑鹰的身形被雷电彻底撕碎，化为碎片和焚灰，洋洋洒洒地落了满地。

　　之后雷电便同降临时那般迅捷地消失不见，莫离收回手中的雷电宝珠，看着玄越望过来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什么，无奈道：“不好意思，忘留活口了。”

　　玄越摇头笑笑，迈步走上前，看着晚汐道：“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还好吗？”

　　晚汐点点头，道：“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她抬手擦掉自己的眼泪，却不经意露出了自己手指上瞩目的蓝宝石戒指。

　　“这是什么？”莫离抓住她的手问道。

　　晚汐意识到什么，急忙抽回手，道：“没什么！一个普通的戒指！”

　　“普通的戒指？”玄越不以为然，却也没点破她，只是看着她的目光渐渐复杂了起来。

　　“嗯，是不是还挺好看……”晚汐怯怯地开着玩笑，笑意极为尴尬。

　　莫离没有揪着这点异常不放，而是问道：“宙落把你带走以后，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没有。”晚汐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什么都没有对我做，什么都没有……”

　　她连连否认，反倒显得奇怪。
　　莫离刚刚打消的疑心瞬间又被她勾了起来。

　　“他到底对你做什么了？”莫离抓住她的手腕，着急地问道。

　　“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晚汐吞吞吐吐。

　　恰巧这时，远处突然飞过来几道身影。

　　他们一同转过身，看清来人后，急忙俯身行礼。
　　“拜见战神！拜见天将！”

　　拂苍冲他们摆摆手，道：“刚刚这里发生什么了？”

　　她问着，眼神在晚汐脸上注视了片刻，惊讶道：“晚汐？你回来了？刚刚那动静是你弄出来的？”

　　晚汐急忙摆摆手：“不是我，是阿离，阿离刚刚用雷电杀死了夜峰。”

　　拂苍朝莫离看了一眼，而后又看回了晚汐。
　　“你是怎么回来的？还有——”

　　她敏锐地注意到了晚汐手上的戒指，眉宇间的惊奇更甚。
　　“你怎么会戴着沧溟之心？！”

　　拂苍一提到沧溟之心，莫离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沧溟之心是妖界流传的至宝，只有妖界的王后才有资格佩戴。

　　像是晴天打下了霹雳，莫离急忙上手去摘晚汐的戒指。
　　“你怎么会戴着这个戒指？！”

　　可更出乎她意料的是，沧溟之心紧紧地贴在晚汐手指上，外力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这就意味着，赠出戒指的妖王，已爱她至死不渝。

　　“他怎么会……？”莫离看着晚汐，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又痛心的神情。

　　眼下两族正交战，晚汐和妖界的妖王有了感情，这无疑会让她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而且自他们第一次见面至今，也不过短短半个月，怎么就至死不渝了？

　　不单是莫离，周围的人也都露出了同样震惊的表情。
　　虽然大家早都在战场上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这样的风浪，还真是没有见过。

　　“晚汐，好好交代一下吧。”拂苍看着晚汐，微微叹息道。

　　晚汐自知是躲不过去了，只好长叹一口气，道：“好，我都交代。”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晚汐把她和宙落的故事从相遇一直讲到了最后的分别。
　　那些在战场上统领千军、泰山崩于眼前都不见得会皱一下眉头的天将，时不时就要露出一些怀疑人生的表情。

　　这真的是跟他们交手的那个宙落？

　　越往后听，天将们的表情就越曲折，而莫离和拂苍的表情则越凝重。
　　只有玄越独自表情淡然，一脸的感同身受。

　　“那你呢？你现在对他有感情吗？”听完晚汐的讲述后，有人突然问道。

　　晚汐顿时更窘得说不出话来了。
　　本来在这种场合对着军官讲自己跟敌军头子的事就已经很让她羞耻了，现在还被问到她对敌人的感情，晚汐突然觉得刚刚被夜峰搞死也不错。

　　“她既然想尽办法回来了，就代表她对宙落没有感情。”莫离开口打消了那人的质疑。

　　在这样敏感的时刻，倘若传出晚汐与妖王有情，只怕她会成为众矢之的。

　　拂苍也道：“晚汐既然已经回来了，日后便不会再与宙落有瓜葛，我们要保护好她。况且，晚汐也为我们带来了很重要的情报，让我们了解了敌人不为人知的一面。”

　　“对了！”拂苍一说到情报，晚汐就猛地记起自己刚刚说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送我戒指之前，我听到了他和一个黑衣男人说话，他们之前在凡间大肆挖掘，就是为了找一把剑！”

　　“什么剑？”拂苍追问道。

　　“那个那个……”晚汐本来就记不大清，眼下越急越想不起来，“三个字，小什么剑来着？”

　　玄越接上了她的话：“霄唳剑？”

　　“对对对！”晚汐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就是霄唳剑！”

　　闻言，拂苍和诸位天将的神情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晚汐察觉到他们陡然沉重的气场，不禁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拂苍抬眸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