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光》赵一岚

52、砺漠花（一）

　　天界，一重天，云川林。

　　袅袅的白色雾气从火炉上方腾起，携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飘满了整个房间。
　　木青玄坐在木制轮椅上，低头注意着炉中的火候。

　　在他身后不远处，莫离一如前几日，不分昼夜地昏睡着。
　　她皮肤本就偏白，此刻更因着身体的亏空虚弱，显出了一种近似透明的苍白，整个人好似一捧握不住的水，马上就要从指缝间流走了。

　　木青玄回头看了她一眼，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怀着惦念和期盼看向窗外，希望玄越能早日拿着他列出的补药归来。

　　可他也知道，那些补药搜集起来极为不易。
　　哪怕是没日没夜地找，没个十天半个月也回不来。

　　他这么想着，便重新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

　　然而就在这时，空气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杂响。
　　窝在莫离身边的因因被这一声响吓得炸毛，紧接着，一个包裹就凭空出现在木青玄眼前。

　　“青玄，我照着你列的都拿回来了，你看看对不对？”
　　玄越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木青玄诧异地回过头，怎么都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木青玄一时失语，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先下意识接过了他递过来的包裹。

　　玄越空了手，就推着木青玄轮椅靠背上的扶手，把他推到了桌前。

　　因因也好奇地从床上一路跑过来跳到了桌上。

　　木青玄把包裹在桌面上打开，发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不光有他列出来的补药，还有许多他甚至都没见过的药草。

　　“你从哪儿找来这么多东西？”他一边问着，一边在药堆里面翻着。

　　因因也在一旁好奇地嗅来嗅去，忽然间它像是看到什么，从一堆药草底下刨出了一个雕刻着凤凰样式的红色水晶瓶。

　　这瓶身泛着史前古物的肃穆感，其上雕刻的凤凰样式栩栩如生，偶尔还会亮起神迹显现般的金色光泽。
　　筑成瓶身的红色水晶光而不耀，透过其半透明的质地，可以看到里面存余的小半瓶液体。

　　“这……”全然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这个东西，木青玄有些颤抖地拿起瓶子，“这该不会是——”

　　“凤凰泪。”玄越先一步回答了他。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木青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凤凰乃是上古神禽，其神迹早在几十万年前就已经灭绝。
　　这样珍贵的凤凰泪只存在于传说中，他也只是在古书里读到过可以承装凤凰泪的容器。
　　哪承想，这神物现在居然就被他捧在手心里！

　　玄越没有答复他的好奇，只是急切地问道：“你先别问我怎么来的，你先说它能不能给莫离补身子？”

　　“能啊，当然能啊！”木青玄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问题，“你要是早说有这个东西，哪还用白费功夫去找那些低等的药草啊？”

　　“低等？”玄越嘴角微微一抽，“你不是说那是最好的补药吗？”

　　“那确实是目前存在的最好的补药，但谁能想到你能拿到这种级别的古董啊？”
　　木青玄的情绪还是久久无法平复下来，他捧着手中的瓶子，像珍重地捧着自己的信仰一般，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停。

　　“好了好了，以后再看，先给莫离治伤。”玄越毫不犹豫地把凤凰泪从木青玄手中抽走。

　　“也是。”木青玄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差点忘了正事。
　　他推着轮椅，跟着玄越来到床边，因因也跟着跑了过来。

　　“就直接喂进嘴里？”玄越回头看着他问了一句。

　　“嗯。”木青玄点了点头，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玄越打开了瓶子。

　　在瓶子打开的一瞬间，一声悠远宏大的清鸣从四面八方响起。
　　紧接着，瓶口上方出现了凤凰展翅高飞的绚丽光影。

　　尽管那光影一瞬即逝，木青玄却还是被震撼到了，一时间呆呆看着眼前的光景，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直到他看到玄越掰开莫离的嘴巴，将瓶子里的凤凰泪一股脑全倒了进去，才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差点从轮椅上直接站起来。

　　“你疯了？喂她一两滴就可以了！”木青玄惊悚道。

　　“啊？”玄越悚然回头，“不可以喂这么多吗？！”

　　木青玄：“一两滴就足够让她好起来了！你这是要让她直接飞升吗？！”

　　没听他说有什么不好的作用，玄越松了口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道：“飞升就飞升嘛，省得她辛苦。你今天怎么回事？很容易激动啊。”

　　“我！”看玄越这么肆意挥霍还一脸无所谓，木青玄有苦说不出。
　　不过他也算看清一件事了。

　　帝王家的崽就是不一样。
　　哪怕他平日里装得再低调，骨子里还是这么壕无人性。

　　“算了。”木青玄艰难地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推着他朴实无华的木制轮椅，去火炉前默默把那不值钱的火给灭了，“你带着她回火焰山吧。”

　　玄越回头一看，感觉他的背影过分凄凉。
　　“你生气了？”

　　“没有。”木青玄摇摇头，说话的语气却依旧有些沉重，“凤凰属火，让她在火焰山待着，凤凰泪能发挥出最好的功效。”

　　“哦。”玄越松了口气。
　　不是生气了就好。

　　他走上前，把手中的空瓶子递给木青玄。
　　“我看你对这东西挺感兴趣的，不如就送给你留个纪念吧。要是你嫌弃它是个空瓶子，我就再——”

　　“嫌弃？”木青玄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玄越被他锋利的目光吓得一顿。

　　木青玄：“哪怕它现在空了，它也是天底下唯一承装过凤凰泪的容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额……”玄越不知道上古凤凰泪在他们这种从医的人眼里有着怎样的神圣地位，他只关心里面能救莫离命的东西，而对这个华丽的瓶子毫无兴趣。

　　“那送你了，你收好。”玄越一把将瓶子塞到木青玄怀里，就返回去抱莫离。

　　“她之后还需要喝什么别的药吗？”玄越抱着莫离走到门口，一副马不停蹄要走的架势。

　　木青玄低头端详着手中的圣器，心里懊恼以前怎么没瞧出玄越这股败家子的气质。
　　“凤凰泪中虽然不含凤凰真火，但毕竟还是属火性。莫离是碧落泉的人，身体可能会燥热上火，你记得回头给她喝点驱火的草药。”

　　“哦哦。”玄越应了两声，就准备迈步出门。
　　临走前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礼貌，回过头说道：“谢了啊青玄，桌上那些草药就留给你了，回头等莫离好了我再专程来谢你。”

　　木青玄没说话，只是冲他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走。
　　玄越立马抱着莫离出了门。

　　回到火焰山的居所，玄越把莫离放到自己床上，就开始抓紧收拾自己的家。
　　虽然他家里并不凌乱，东西都摆得很整齐，可到底有些日子没住人，桌面地上落了些灰尘。

　　他一刻不停地收拾着，只想在莫离醒来时，让她心里留下个好的印象。
　　等他把家里清扫过一遍，又清洗了身体换了件干净衣服后，就看到莫离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是要醒的前兆。

　　“莫离？”
　　他心中大喜，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莫离的眉头微微抽动了几下，紧接着就睁开了双眼。

　　世界终于从长久的黑暗中迎来了破晓的时光。
　　模糊不清的光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莫离一睁眼便看到了玄越的脸。

　　还是同她记忆中一样英气逼人的五官，那双眼却因为她的苏醒，显现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欢欣的光芒。

　　原来她活着，对他来说竟是如此重要的一件事？

　　莫离不禁用视线去描摹他五官的轮廓，发现在那光彩照人的欣喜之余，还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
　　“你怎么了？”她启口问道。

　　“我？我没事。”玄越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脑海里却不禁闪过满目的血腥。

　　那日，当莫离遇到宙落的时候，他遇到的是上万只的妖。

　　他不知道宙落是如何在凡间抽调出这样庞大数目的妖群的，也没有想到宙落会投入这样大的兵力来对付他一个人。
　　他当时只觉得那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厮杀，他好像要死在那里了，可最后还是凭着一丝不死的意志，撑到了援兵到来的那一刻。

　　可当他拖着重伤的身体去到莫离那里时，看到的却是一具没有生息的躯体。
　　那一刹那对他的打击胜过之前所有的伤害，他当时差点就要跟着她一起死了。

　　所幸最后关头他想起了自己胸前的印记，也听到了她几近消失的微弱心跳。

　　在那样的身体状况下，他把自己的保命符剖出来简直是找死的举动。
　　可只要莫离活着，他即便是死也无憾了。

　　好在命运再一次眷顾了他，他不但没死，也为莫离找到了复苏的灵药。
　　他们都好好地，活了下来。

　　“我是不是中了宙落的狐毒？”莫离看着玄越的眼睛问道。

　　玄越点了点头。

　　莫离：“那你是怎么把我救活的？”

　　要知道，这世间从未有人能从宙落的狐毒中活下来，也无人知晓狐毒究竟有没有解药。

　　玄越故作神秘地说道：“我跟老神仙求的。”

　　“老神仙？”莫离不太相信这么轻巧的说辞，可一时半会儿也没法用别的理由来解释她活下来的原因。
　　她见玄越的眼皮抬得愈发吃力，不禁担心道：“你到底怎么了？”

　　在服下凤凰泪以后，她的身体便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了，在缓过刚睡醒的迷茫劲后，此时已经与常人无异了。
　　然而玄越却是拖着旧伤，又添了夙夜奔波的劳累，在一阵激烈的狂喜之后，身体已经撑不下去了。

　　但直至此刻，他还在强撑着。
　　“我没事，我就是有点——”

　　他话音未落，人就先倒了下去。
　　莫离眼疾手快地起身，抱住他下坠的身体，把他安置在床上。

　　“玄越？”莫离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然而他沉沉地昏睡着，再无什么反应。

　　莫离看着他虚弱的神色，不禁掀开他的衣衫，去看他身上的伤势。
　　果然，惨烈到不忍直视。

　　虽然看得出来，伤口已经上过药了，但终日的奔波之下，伤口根本无法好好愈合。
　　而且就连他胸口那道独特的印记，竟也像被剜去了一样。

　　究竟是受了多重的伤……

　　莫离闭了闭眼，凝聚起身上的真气为他疗伤。
　　这种直接凝结自身真气为他人疗伤的办法虽然对身体损耗很大，但见效很快。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在凝聚真气时，莫离感觉自己体内的力量莫名雄厚了很多。

　　难不成是宙落的狐毒直接转化为真气被她吸收了？
　　莫离心里疑惑重重，但眼下也没有心思去猜想了。

　　窗外的日光一点点倾斜，两个时辰后，莫离才总算把玄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给治好了。
　　然而玄越还是太累了，一时之间没有醒过来。

　　莫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轻声道：“好好睡一觉吧。”

　　刚刚这一番输出，几乎掏空了莫离大半个身子。
　　但她也不想再昏昏沉沉地睡觉了，便起身走出了寝屋。

　　她环顾四周，感受到无处不在的火气，猜出他们应当回到了天界，此处应该就是玄越在火焰山的居所。

　　他的家并不是很大，却也宽敞雅致，有主人认真生活的气息。
　　莫离看着他房间的摆设，想象着他自己一个人在家时，是如何消磨时光的。

　　她仿佛能看到他自己坐在藤椅上读书喝茶，看到他自己跟自己下棋，看到他望着一角的窗户发呆。

　　她走过他的大半个家，最后来到了一扇门前。
　　其实一开始她都没发现这是一扇门，因为它与周围的墙壁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只是在边缘处有着笔直的裂缝。

　　莫离不知道这门后有什么，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它推开了。

　　然后她整个人就呆住了。

　　只见在一片磅礴的火烧云下，院中挤满了蓬勃开放的砺漠花。
　　这些花沐浴着暮色的光辉，在微风吹拂下，有如一片灿然的海洋。

　　火焰山是火之源，就连土地里都带着除不尽的火气，植物根本无法在这里生长。
　　莫离不禁走上前，俯身去触摸那些花朵，却发现触到的却不是植物的花叶，而是木头的实感。

　　她走入花海中央，手指抚过沿路的花朵，发现无一例外都是木雕。

　　这些木雕似乎记载着玄越雕刻时的情绪，有些带着惶然的褶皱，有些狂放，有些则局促不安，但数量最多的，是一种坦然的平滑。

　　她触摸着他亲手雕刻的花瓣，就像隔着时空与他十指交握。
　　她似乎能感受到他惶然落刀时指尖的震颤、带着不解的重重一刻、走神时偏移的一滑、平静专注的打磨……

　　他用一扇门关住了这些不计其数的花朵，亦像是用一张笑脸掩藏了所有的心绪与感情。

　　此刻，她推开门，就看到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