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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事漫随流水(1) 尘世滚一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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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泽久旱,烟尘处来了个神棍。
神棍穿着鲜亮的黄衣,乱发沾着黄泥,大步流星走到人群中,忽忽一笑,眉目生辉。
众人团团围上来,请她呼风唤雨,她捡了根棍走上祭坛,棍指苍穹,狂风骤起,道道电光劈裂苍穹,大大的雨点啪嗒啪嗒落下来砸了她满头满脸,狼狈、充分狼狈。
无比的喜悦漫溢在人群中,她在人群中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想着:“不都死了吗?原来都还活着。”
先是喜悦,忽然又觉得冷漠,冷热一交汇,银光炸裂,炸醒了孟春尘。
原来是做了个梦。
孟春尘眉梢眼角一动,多了点吊儿郎当的不屑,便不大像个躺尸了。
她感觉自己应该是窘迫的,应该梦到男人,都不是,梦得很大。
还不如梦到男人呢,真的是,烦。
男人来了,帷帐之下忽然出现一张人脸,骄矜笑着吐出几个字:“我来杀你。”
来人长相阴柔,脸胖有些浮肿,是大渊的皇帝姜毓,他还有很温柔的字——解言。可惜,此人并不善解人意。
说完也不见杀,只一口口灌酒,仿佛是一个生猛潇洒的武将,只他样貌甚柔,勉强像个买醉的书生。
窗子被人推开,寒风顺着窗户渗进来,带来了血腥气。
孟春尘略微沉默,坐起来瑟缩着问:“为什么要杀我?”
姜解言眉毛一蹙,手中酒壶顿在半空,微微歪头,似乎愣住了。
她惯常都是无视他的,竟然会问原因?反常!
忽然,亮光晃眼,一把冰冷的铁器贴到姜解言脖颈上,刀锋刺目,寒光凛凛。
“你!”他怒一下,又平和下来,“你故意的。”
孟春尘握刀抵着他脖颈道:“反问你一句就发蒙,怪你自己。”
姜解言语塞,少顿,闷声道:“皇城快要被乱军攻破了,这个皇帝是做不成了,你现在杀了我也好。”
远方有厮杀声传进来,遥远的像是来自天上的声音,近处整座皇城静悄悄的,仿佛皇城中的一万三千人都是哑了的鸟。
国灭已是尽在眼前。
他将脑袋往刀上凑,一副想要自尽的架势,后脑勺的头发却被孟春尘扯住,他恼了:“你到底要做什么?要杀便杀,凭般折辱我作甚?”
孟春尘道:“你让禁卫将宫门落了锁,我绑架你好让他们打开宫门,我善良,要救人。”
姜解言轻笑:“你要救人?你善良?”
“大概是的。”孟春尘纯良地笑了笑。
姜解言怔了下,极长极缓的一呼一吸后,回应她的不要脸:“你本性邪恶,没有出自于本心的善意,只是满足虚荣心,为了让他们把你捧上救世主的位置,要他们对你感恩戴德你才救人的,谈不上善良。”
仿佛有极轻极细的轻蔑滋生,但没透出来,阴沉的日光下他只看到孟春尘摇了摇头。
“不要否定我,我不听的。依我看此事倒不是虚荣心,大概率是人类为了繁衍而种在骨血里的自我牺牲,越想越觉得人之所以为人还挺玄妙的,蜘蛛织网有的结实抗风抗雨,有的碰一下就烂了,由是善恶的结实度想必也不同,我大概天生善良,良心的权威太结实,抗摔耐打,总之皇城中这一万三千性命我要救。”
姜解言唇边浮起一抹淡笑:“我已有死志,你威胁不了我。而且吾等一群困兽,今日不死它日也会被迫害死,穷途末路之人,我的命令禁军未必会听。”
“如果不听,那我只能扒你裤子。”
姜解言额头上青筋暴起,怒喝道:“孟春尘!你敢?!”
孟春尘道:“别的没有,就剩下一点勇敢。”
“少污辱这个字眼!”姜解言道,“你以前不这样,虽然脾性古怪,对我却很是尊重。”
“我成长了,变成大野兽了,哦呜,怕不怕?别废话了,亡国昏君。”
“你!”憋闷之气越来越强烈,姜解言忍住莫名其妙的泪意,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道我真不知你因何要嫁我吗?你嫁给我之前又做过什么真当我不知道吗!何故又来装清白?!”
他没等来回答,他可能是个不能让人感兴趣的人,没人要听他说话。
怨他,要不是他一再犹豫,前几日孟春尘就该人头落地了。
早该杀了她的!
前几日,皇帝在一众惊呼声中爬到彰辉殿上。
他站在房脊上,遥望远方,又俯瞰下面跪了一地的宫人,阴柔的脸上浮现出个笑容:“叛军呢,我表弟柳着年呢?朕怎么看不到人影啊?是朕站得还不够高吗?”
说着话他在倾斜的砖瓦上踮起脚,底下惊呼声一片,甚至有大小太监吓得啪啪打自己的脸,哭着哀求他下来。
皇帝伸长脖颈看看,有些失望的叹气道:“罢了,不看表弟了。”
他又坐下,拎起酒坛子灌了一口酒,然后手支脸柔声道:“乱臣贼子马上就要攻进皇城了,你我可就要死了,诸位可害怕?”
底下哭喊声一片,大抵是说陛下洪福齐天,不会死。
皇帝嗤笑一声:“骗谁呢?我又不是神仙,我会死,我是会死的陛下,脖子上抹一刀,鲜血喷溅出来,肯定像花儿一样,或许很好看呢?”
跪了一地的宫人抖抖索索,多数是觉得这个陛下怕是疯了,只能山呼“万岁”。
姜解言觉得自己没疯,也不对,他可能本来就疯。小蝼蚁们跪在地上太可怜,他不忍心道:“诸位宫人别怕,朕已命人将四道城门落锁,除了带翅膀的鸟儿,谁都出不去,那自然朕也出不去,贵妃也出不去,大家一起死,是不是不可怕了?”
宫人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听到陛下柔和的声音响起:“国将不国,子民当殉国,这才是君子气节,后人便是骂,骂的也是我!”
大太监也服侍皇帝好些年了,切骨知道权力的可怕,生死掌控在别人的喜怒哀乐之下,自己连个蹴鞠球都不如,哪怕这位只是个将死的困兽……颤抖着声音高声道:“不可怕,奴才不怕,奴才愿为陛下陪葬!”
附和大太监的声音一片,却哪知君心难测,皇帝拎起酒坛子砸下来,准头很好,兜头砸在内监脑袋上,七八道鲜血流下来,血糊了眼,大太监也不敢擦。
姜解言自己砸了人,却又诧异看着大太监流血的额头,嘴唇翕张几次,片刻后从彰辉殿上下来,才头一歪,带着点茫茫然道:“陪葬?不,不是陪葬,是殉国。皇后呢,皇后在哪里,黄泉路上总要找只恶鬼为我们开道。”
……
姜解言本来是想好了,要来把这只恶鬼杀掉,谁知道自己着了道,也算意料之中,他总是……着道的。
听到动静屋中陆续进来几个人,侍卫沾衣要上前,被喝止了。
孟春尘将绳子在姜解言手上缠绕好几圈,用力绑结实后才道:“沾衣,等会儿玄阴门开了,带着灵姑姑、银笙她们出去,保护她们远远离开献京城。”
银笙道:“离开京城,那我去哪儿?”
“爱去哪儿去哪儿,你们自由了,天大地大,自有精彩,就此分别吧。”
沾衣道:“那你呢?你和我一起走!”
“我不走。”
“看见人就烦。”她突然没来由轻斥一句,语气却静静的。
孟春尘有点麻木。
国将破,她没什么感觉,莫说国家,文明也曾一次次毁灭又重生,放眼寰宇只是必然。
麻木的脑袋忽然记起祖母丧礼上摆在棺材前的一碗肉,喊丧人高声叫道:“——吃饱了,好上路喽……”
当时她并不想哭,这一嗓子却喊出了她的眼泪,在过去的好多年里时不时回荡出来,她至今记得棺椁前那碗肉油汪汪肥瘦相间。
潦草的一生。
没了,人就那么没了,叫人恍惚。
记得周围忙忙碌碌,仿佛一切同她没有任何干系。然而梦里故去的人又那么近,梦里总是活着又在梦里一遍遍死去。
沾衣扑通跪在地上……沾衣觉得自己是个铁血男儿,此时却忍不住哭道:“我想陪着你!”
“那你落空了,我不需要人陪。另外有一事尚需告知你,你想要的那玩意儿太阴毒,我已经一把火烧了。”
沾衣眼中悲伤的情绪散尽,徒留眼泪尴尬挂在脸上,片刻后略郁闷道:“好,我带他们走。”
孟春尘押着皇帝向玄阴门走去,一路行,宫人们一路跪,沾衣在后面一路嚎:“站起来,都站起来跟我走,听不懂人话吗,还是真不想活了?”
又吼:“忠心个屁,奴才做惯了,抹杀掉本性了?这种疯皇帝有忠心的必要吗!爱走不走,不管你们!”
绣着扶桑金乌的衣服飘在逐渐昏暗的太阳下,不疾不徐漂浮出一点光亮,短刀紧贴在姜解言脖颈上,后面宫女、太监、伶人、侍卫等浩浩荡荡。
不多时到了地方,姜解言示意了下,玄阴门轰隆隆打开,穿堂冷风吹进来,天空中飘扬下小小的雪花,皇城里呆惯了的人站到禁宫门口了,还不知道要逃。
孟春尘没有再管,收起短刀,放开姜解言。
鹅黄色的衣裳漂浮上行,孟春尘向城楼上走去,在她走上去的路上,忽然沸腾起来,感谢皇后娘娘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坚固的玄阴门都有些地动山摇。
天恩浩荡,大恩大德,菩萨心肠……不一而足,多是附会之言。
孟春尘眼底寂静,目光望向西北方向,仿佛游离在一切之外,又似孤魂远望乡里。
她站了一会儿后,被叫喊声震动出一些小小的得意,旋即又被厚厚一层经历稀释掉,含笑说:“谁要你们的感谢,你们死活同我何干。”
有一瞬鸦雀无声,各个成了呆瓜样子。
她忽然没那么讨厌人了,可是同时也意识到这是在远望的距离,面对的是群体而非某个单独的人。
人心叵测,近我者皆臭,靠近了都卑鄙。
像姜解言本来多乖巧的人啊,被正直迷了眼,不合他意的都歪。
孟春尘近来颇觉自己自大,自认修心达小成之境,果然转瞬又超脱,心道:"何妨呢何妨呢,天下有常然,若没有大杂烩的人性何来精彩纷呈?"
宫人都逃跑后,柳着年在众人簇拥下,骑着白马来到城楼下,马声踢踢踏踏,伴着铛铛清脆的声响,竟有几分悠闲。
奈何悠闲的是马,他本人秀骨清像,只是静而已,若存若无。
招人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