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江湖水好深 姻缘宝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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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贺新人，良人得觅。”纸人小童兴高采烈地端着托盘凑到二人身边，脆生生道：“二位新人可愿缔结良缘，若愿意，姻缘仙人即刻可为二位证婚。”
丛梨隔着软红薄纱望去，对方却已经朝她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所谓瞌睡送枕头，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况了。
将手中红线缠绑到右手腕上，丛梨抬起手轻轻搭进男鬼掌心，两人就像一对真正的新人般跟着纸人小童朝姻缘树下走去。
一路上，丛梨忍不住偷偷打量自己的“鬼夫君”，发现他身形如松，轩韶挺拔，火红的婚服穿在身上不仅不见靡丽，反而气质卓然。
唔……想来对方生前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这般年纪轻轻就死了，也是可惜，等离开这里，她便送他去幽都轮回，也算是报答了他助她脱困的恩情。
广场上鬼影绰绰，两人相携而行，走得艰难。
原本丛梨头上的红纱盖头轻薄不影响视物，但偏偏身上的衫裙裙摆有些长，一不小心，她就踩到了过长的裙角，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男鬼见状，忙侧身扶住她另一边手臂，待她站稳，又替她将几乎快要坠下的红纱盖头重新扶正盖好，一系列动作下来，温文儒雅，十分守礼。
丛梨顿生好感，再一次默默为对方道了一声可惜。
所幸姻缘树离广场的距离不算远，没一会儿，两人便携手走到树下。
高大的姻缘树下软红千丈，一张红木案台摆放在两棵巨木中间，上供各色鲜花瓜果和龙凤红烛。
纸人小童走上前将红绸递到两人手中，站到一侧高声道：“请姻缘仙人为新人证婚！”
小童话音落下，案台上方缓缓现出一团红光，姻缘树下的万缕红丝像受到某种召唤般朝着红光缠裹而去。
红光越来越盛，红线也越缠越多。
丛梨看得眼皮一跳，心道这姻缘仙人莫非不是树精，而是红线团成精？
又过了片刻，半空中的红线团总算不再吸纳红丝，属于长者慈爱宽厚的声音从中传出：“昔鸿蒙开辟，物化阴阳。今成婚以礼，见信于宾。三牢而食，合卺共饮。天地为证，日月为名。”
“善男信女，上前。”
男鬼依言上前，丛梨见状，也跟着朝前迈了一步。
“姻缘宝鉴可照世间姻缘，有缘人同照此镜，可看到来世，可回望前生。
姻缘宝鉴？这又是什么？
丛梨努力回想，却还是不记得前几对新人有没有照过姻缘鉴，毕竟刚才隔得太远，广场上的灯火远远不够看清姻缘树下的具体情形。
但不管照与不照，她都不打算按红线团的要求去做，她是妖族，有今生没来世，更别说什么回望前生了，姻缘鉴下身份立刻就会败露。
既然不能悄声离开，那就只能硬闯了。
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丛梨腕上的青萍蓄势待发。
供案前忽然红光大作，一面古朴沉静的等身铜镜出现在二人身前。
和寻常镜子不同，这面铜镜的镜面微微泛着红色，似乎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丛梨旋身避开铜镜，袖中青萍破空而出，直取案台上的红线团，同时反手利用手中红绸拽住男鬼。
既然答应了要带人家离开渡他入轮回，她当然不能独自逃命。
红线团躲闪不及，叫她一击得手，纷纷扬扬的红线落了一地。
“凡人安敢！！”
姻缘仙人又惊又怒，却见丛梨一甩袍袖掷出数百朵雪白梨花，配合着青碧色的丝绦，锋利如刀的梨花花瓣回旋着来回切割，几乎又削下了它一层红线。
它终于反应过来，原本宽厚慈爱的声音也变得愤怒咆哮：“不是凡人！你是妖族！！”
话音落下，树下万缕红丝霎时竖立如针，纷纷对准丛梨，广场上众鬼怪也齐齐回头，目光幽冷如蛇，犹如实质，看得人头皮发麻。
丛梨不敢停留，即便敌不过这个所谓的姻缘仙人，但逃命应该不是问题。
趁着姻缘仙人被梨花围击自顾不暇，她回身拽住男鬼，正要御风而起，左肩上却叫人拍了一掌，这一掌力度不大，但她没有防备之下身形却控制不住朝后退了几步，这一退，背部恰好和身后姻缘宝鉴的镜面相接。
“你……”丛梨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瞬间便将两人拉入其中。
姻缘仙人愤怒的声音很快被甩在身后，眼前一片光怪陆离，丛梨感觉自己就像被泡在温水里，浑身软绵绵的，连一个手指都抬不起来。
花秋林所有鬼怪都被姻缘仙人控制，男鬼当然也不例外，但她居然给忘了！若是直接敲晕再带走，就不会发生这种丢人的意外了。
江湖水深啊！
最后叹得一句，丛梨一直拽着红绸的右手松散开来，人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姻缘宝鉴外，众鬼怪失去了目标，竟是又若无其事的热闹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唯独案台上的红线团几度扭曲，咬牙切齿：“竟然不是死魂，一个两个三个，当我这里是菜市口吗？”
又过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红线团总算恢复镇定，冷笑道：“入了我姻缘幻境，看你们如何能出来！”说罢冷哼一声，红光明灭之下瞬间消失无踪。
——
丛梨是被一阵喧嚣吵闹的声音惊醒的。
隔着薄薄的眼皮，阳光在眼前投射下一片殷红，她意识几番挣扎，总算奋力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景象却很陌生。
熙熙攘攘的街道，叫卖声络绎不绝，鼻间是新出笼的面食散发出的麦香，身上是被太阳笼罩着的暖融融的温度。
这是哪里？
丛梨低头看去，却看到自己手里正握着一只竹蜻蜓，五个手指短短，小面团似的手背白胖绵软，上面还并排着几个肉涡涡。
“……”她自化形那日起就是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从来没有这样孩童的时候，而且，她明明记得自己是被那个男鬼推进了姻缘宝鉴，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凡间的街道上。
莫非，这里是镜中幻境？
不等她细想，一群小孩簇拥过来手牵手围着她开始又唱又跳。
丛梨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等听清楚了他们唱的内容，顿时脸黑了。
“小傻子，小傻子，傻里傻气没脑子，不认爹妈不认字，长大变作老姑子。”
“……”是谁说凡人小孩可爱的？她现在已经捏紧了拳头。
眼前画面忽然一转，身前已是三尺香案，一卷长轴，长轴上是个男子的背影，衣袂飘然，恍若飞仙。
丛梨站在画像前，半抬着手似乎想要触摸画卷中的人。
窗边妆台上黄铜镜映衬着她的身形，不知是黄铜镜斑驳还是她眼神老朽，只依稀看到个白发苍苍，容颜枯槁的老人，却仍作姑娘打扮。
丛梨：“……”
居然真的被那群小孩说中了，真当了一辈子的老姑娘。
这些绝不是她身上发生过的事！
看来她是被这姻缘幻境中的幻象魇住了神识，才会在凡人的爱而不得里来回穿梭。
——
眼前一暗一明，丛梨躺在一方帐帘里。
浓重的药味弥漫，她将瘦骨伶仃的手腕探出帐外，隔着一方丝帕，两根温热的指轻搭上她的手腕，不一会儿，帘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可治。”
隔着层层帐帘，这声音却莫名叫人心神安定，丛梨撑起身想要道谢，却不知牵动了哪处病灶，直咳得心肺俱裂，等缓过来，只能听到轻缓离去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接下来的日子如走马观花，丛梨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好了，能走能动，甚至能去园子里荡秋千。
只是她每次见大夫时都隔着屏风或是帘子，始终也不得见那声音的主人一面。
一日，她从花园里放完纸鸢回来，才进了屋子，便听“父母”说她的弱症已经好全，大夫决定离开。
她抛下手中纸鸢拎着裙摆追了出去，却只看到一幅淡色衣摆消失在大门处。
幻境中的“自己”黯然伤神，神识呆在这具身体里的丛梨也不由皱眉。
这也是她从来不想修炼成凡人的原因之一，束缚太多，生命太短，只余无尽遗憾。
但这姻缘宝鉴什么毛病，它不是照过世间姻缘吗？怎么全是爱而不得的苦情剧本。
丛梨在腹诽中再次睁开眼睛。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不满被姻缘宝鉴感知到了，总之这一回的幻境竟还算圆满。
她生在经商人家，家资丰厚，作为唯一的女儿无病无灾的长大，还有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婿，据说人品贵重，相貌堂堂，和她十分门当户对。
乞巧前夕，听说城外有棵姻缘树许愿很灵。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她只好带着几个丫鬟仆从前去烧香祈愿，谁知回城时竟遇大雨，马车深陷泥淖。
她带的人手不多，瓢泼大雨中拼尽全力也无法将马车拉出泥地。
眼见天就要黑了，就在她以为一行人要露宿荒野时，一外地商队恰巧路过，助她出了险境。
那之后，听说城中多了一位来自瑶歌城的富商，家资万千，富可敌国。
再后来，她及笄成年，未婚夫家遣媒上门，提议将两人婚事提上日程。
她没什么意见，父母便也就应下了。
原本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忽而在婚礼前夕，父母气冲冲的替她退了婚事。
从丫鬟仆从的口中，她知道了退亲是因为那位未婚夫和他表妹竟然早就暗通款曲，甚至连孩子都快生下来了。
不过她倒也不是很伤心，只安安静静的跟着手底下的管事们学习经商事务，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连父亲也夸她有天赋，能继承他们家的家业。
在这期间还有桩趣闻，听说那位瑶歌城的富商不知怎么想的，竟花了天大的价钱将她那位前未婚夫的表妹给买走做小妾了，而且还挤兑垮了前未婚夫家的生意。
丛梨的神识一直存在于幻境主人的身体中，得知这个消息，简直和原身一样惊讶。
她第一次和这幻境的主人共情，一边觉得富商的脑子有问题，一边暗戳戳的想知道那位表妹到底生得如何天香国色。
幻境中的时间跳跃得极快，零零碎碎的一些片段，很快就过完了一生。
总之这一世的最后，她虽然一世未嫁，却将家业打理得极好，闲时跟着商队走南闯北，看遍大荒风光。
直到人生走到尽头，隔房的小辈们替她整理遗容遗表，发现老祖宗怀中掉出一幅小像。
画的是一只探出车帘的男子的手，纸页泛黄，显见得年代久远，作画者画工不佳，连窗棂的线条也画的歪歪扭扭，唯独那只手，像是细细打磨之下才敢下笔，指节分明，指腹匀长，探在风雨中，仿佛拨开了雨幕天光。
看到这里，丛梨一口气没顺过来，差点自己把自己给憋死。
她原以为这个幻境的主人总是畅快一生的，没想到还是爱而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江湖水好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