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勿扰我飞升》画圈不圆

7、恭贺新人请上轿 你上轿，我

　　从香兰镇到泗水城的官道上，一辆乌木马车缓缓而行。

　　绿衣少女坐在马车前慢悠悠的驾着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车辕边左晃右荡，表情悠闲自得。

　　“公子，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泗水城呀？”

　　少女声音清甜绵软，如云发间缀着几枚样式简单的珠花，颤巍巍的。

　　“日落之前应该能到。”

　　天青碧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年轻的锦衣公子探身出来坐到另一侧驾车位，淡声道：“你先去歇会儿，我来驾车。”

　　谁知少女闻言竟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万万不可呀公子，您身子弱，临出门时老爷夫人嘱咐过我一定要照顾好您，哪能让您亲自驾车呢！”

　　锦衣公子：“……”

　　少女暗暗抿唇一笑，继续悠哉悠哉的甩着小马鞭，驱着马车慢慢往前走。

　　这绿衣少女和锦衣公子正是丛梨和陆烬，原本假扮成凡人是为了在泗水城行事方便，但经过丛梨润色加工后，两人角色已经变成了外出游玩散心的病弱公子及其侍从，并且侍从本人十分沉浸角色和乐在其中。

　　“公子你看！水田里有两只细腿儿长嘴的白鸟诶！”

　　“还有那边，好大一片桃林哇！”

　　陆烬：“……”

　　“山下真是好啊！”

　　丛梨一路叽叽喳喳，活像乡下人进了城。

　　陆烬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这些随处可见的景物感兴趣，但他话少啊！话少的人甚至懒得打断话痨的絮叨，所以一神一妖看上去相处得意外和谐，温馨。

　　“公子，咱们一路行来一点踪迹都没寻到，莫非元君走的不是这条道？”

　　为了能尽快到泗水城，陆烬专门在马车上施了术法，别看跑起来慢悠悠的，实则缩地成寸，一步一景，硬生生将朝暝山到泗水城半个月的脚程缩成了六七日。

　　“无妨，她总会去泗水城。”

　　春日的太阳总是将人晒得懒洋洋的，陆烬靠在车门上的肩背却笔直如松，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丛梨无奈扶额。

　　他们这一趟要扮做凡人暗中查访何元君动向，陆烬这般……实在太过扎眼了。

　　丛梨觉得，虽然自己对尘世的事了解得不多，但好歹朝暝山上往来歇脚的凡人多，见得也多，而且身边还有个当了十多年凡人的何元君，怎么也比陆烬强点儿，遂小声试探道：“神君，你知道人都是有喜怒哀乐的吧？”

　　“自然知晓。”陆烬平静道：“六界众生，唯神族七情淡薄，若有修无情道者，更是七情断绝。”

　　丛梨眨了眨眼，道：“那您修的可是无情道？”
　　陆烬沉默。

　　丛梨继续道：“不论是与不是，咱们这一趟既要扮作从香兰镇前往泗水城游玩踏青的凡人，您总得，装得像人一些……”

　　“装得像人？”陆烬偏过头，浅琉璃色的瞳底微露不解，“如何装？”

　　丛梨想了想，解释道：“人心虽然很复杂，但大部分普通人面对外物的表现倒很好归纳，比如看见春光明媚会心情疏朗，看见凄风苦雨会郁色不平，面对不同的情景，他们会有不同的情绪。”

　　众生七情，陆烬却像一阵风，淡漠而疏离地站游移在尘世之外，叫人抓不住也触不到，也不知他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思及此，丛梨忍不住唇角一弯。

　　“像这样？”

　　陆烬忽然开口询道。

　　丛梨笑意未收，抬眼却见陆烬学着自己的模样弯了唇角，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早知道陆烬生得好，可不知竟这样好，一笑之下眉眼盈然风动水生。

　　丛梨张口结舌半晌，回过神来不由有些郁闷。

　　原本想让陆烬放松一点，避免因为太过出尘的气质而惹来关注，但现在她发现，这人笑起来比不笑更惹眼，既如此，还不如继续木着脸算了。

　　“这是喜，那么，哀为何状？”陆烬认真练习了两遍笑容后慢慢收了笑意，又恢复成了一贯冷淡的神情。

　　丛梨：“……”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样成了某个神君学做人的参照范本，但是要叫她现在就哭她是哭不出来的。

　　马车渐渐驶入了一片山谷中，这片山谷极清幽寂静，官道位于谷中，但见两侧山岚拥簇，天光一线，更有花树绵延数十里，宛如画景。

　　丛梨忍不住惊叹：“这地方真漂亮！”

　　春日天光暗得早，进入山谷之后更是日光倏忽。

　　陆烬抬头看了眼两侧山势，若有所思道：“你可以多逛会儿。”

　　“啊？真的吗？”

　　丛梨有些惊喜，随即又有些犹豫：“可是这样会不会耽误……”

　　“不会，鬼魂以凡人之躯赶路，最少也要七八日才能到达泗水城。”

　　陆烬阖上眼帘，右手搭在膝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丛梨低头看着自己同样搭在膝上的左手，无言以对。

　　她其实很想说，像这种很不公子，很不文雅的姿势真的不必要学，但是，万一陆烬又问何为公子？何为文雅？

　　呃…..她还是闭嘴的好。

　　沿着官道一路畅行，丛梨下意识放慢了马车的速度。

　　这条山谷的确能称得上一方胜景，两侧花树种类繁多，色彩纷呈，偶有空隙处也是绿草如茵，彩蝶翩飞。

　　丛梨原以为最多一炷香工夫便能出谷，谁知直到暮色西沉，马车依然穿行在山谷中。

　　“有些不对。”

　　丛梨勒紧缰绳停下马车，警惕道：“这地方咱们刚刚才走过，怎么又回来了？”

　　莫非遇上了鬼打墙？可是青天白日的，什么鬼居然能拦路。

　　陆烬缓缓睁开眼睛，语气清淡：“朝暝山和泗水城之间，有一处山谷名唤花秋林。”

　　“花秋林？！”

　　不怪丛梨惊讶，即便从来没有离开过朝暝山，但从往来的商旅行人口中她也知道花秋林是个什么地方。

　　人们常称阴气怨气聚集之地为死地，花秋林就是一个死地。

　　据说，泗水城及周边城镇上但凡有年轻未婚的男女死去，都会被葬在花秋林，所以花秋林不论是阴气还是怨气都极其深重，久而久之，不说人迹渺绝，就连鸟兽也不敢涉足。

　　“怎么会？”眼下太阳还未完全落下，丛梨看着漫山遍野繁茂的花树，有些难以置信。

　　也不怪她不敢相信，原以为死地大多荒芜，谁能想象在这一片繁花树影间竟然埋着累累艳骨。

　　丛梨忽然觉得周身有些冷，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凑到陆烬身旁小声道：“不对啊公子，您好歹是神族，怎么连咱们误入死地都没发现。”

　　“发现了。”陆烬语气十分镇定：“马车一进山谷就偏离了官道。”

　　丛梨：“？！”

　　早发现了？早发现了你不说！！

　　大概丛梨的表情实在太一言难尽，陆烬弧线锋锐的眼尾微敛，好心解释了一句：“你刚才说，看见美景会心生欢喜，所以让你多瞧瞧。”

　　丛梨：“……”我谢谢您，要是早知道这鬼地方是花秋林，她跑都来不及好吗？

　　夜色越来越沉，随着最后一丝太阳光线落下，墨一般的暗色渐渐从远处蔓延开来。

　　丛梨欲哭无泪，身为梨花妖，她本就是易招阴的体质，从前庇护庄生和何元君魂魄，是因为两人都没有什么攻击性。现在突然置身于这种怨煞之地，简直就像肉骨头掉进了饿狗窝，分分钟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好么！

　　“不必害怕。”

　　手腕突然被人隔着衣袖轻柔扣住，丛梨一怔，却见陆烬曲了指在她掌心里画法符，他的手指有些凉，指腹点在掌心时带着微微麻痒，手腕和手指交叠处更是莫名透出几分缠绵悱恻。

　　丛梨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两颊顿时热如火烧。

　　“这道符能隐去你绝大部分气息，冤魂厉煞闻不到你的味道，只会将你当成普通凡人。”

　　陆烬声音还是一贯的平和清淡，丛梨埋着头胡乱应了一声，暗暗庆幸天色昏沉，对方看不清她的脸色。

　　远处山道上渐渐传来一阵喧嚣的锣鼓唢呐声，丛梨循声望去，忽见一支迎亲队伍抬着喜轿疾行而来，这支队伍步伐十分诡异，原本瞧着距离尚远，不一会儿却逼到了近处。

　　这种情形，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的迎亲队伍。

　　“鬼娶亲。”陆烬皱了皱眉，摸出一段红绳将两端分别系到丛梨和自己的手腕上，道：“这地方比我预料的古怪，可能有我要找的东西，若是一会儿被分开，就用这条因果绳联系，晃一下表示平安，三下表示危险。”

　　红绳系上两人的手腕后被施法隐去，丛梨尝试着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便见陆烬的手腕也同样动了动。

　　好家伙，又是一件法器。

　　不过，像这种两人共有的东西，应该就不算她欠陆烬的吧！不然负债太多，打工人还不起啊！

　　丛梨正不着边际的瞎想着，那诡异的迎亲队伍却已经行至跟前，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支队伍不止行动诡异，而是队伍里每一个人都很诡异。他们穿着红艳艳的彩衣，脸上涂着惨白的铅粉和鲜红的胭脂，并且都挂着几乎裂到耳边的统一式笑容。

　　丛梨面皮一抽。

　　……这副尊容，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鬼吗？

　　为首的媒者却不觉得自己的模样怪异，它一团浓墨似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迅速锁定了丛梨，忙喜气洋洋的挥着红手帕迎上来道：“恭贺新人，今日大喜，还请上轿。”说罢侧身让出身后一顶扎着彩绸的平顶小轿。

　　丛梨偏头瞧了瞧那纸糊似的轿子，心道：哦！原来是朝她来的。

　　她看了眼陆烬，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安心上了轿，待轿帘落下，却听外头又是一句：“恭贺新人，今日大喜，还请上轿。”

　　丛梨：“……”

　　不论男女都上轿，这是哪门子规矩？

　　她正诧异，轿帘又是一阵晃动，便见陆烬倾身进来在她身旁坐下。

　　丛梨久久无言。

　　她就说明明记得这支队伍只有一顶喜轿，哪有第二顶轿子让山神大人上。

　　看来这迎亲队伍不过是些纸糊的傀儡，只能呆板的执行被下达的命令。让接新人上轿就是男女都上轿，轿子不够就两人上一轿。

　　不过，这纸糊的轿子载两个人，不会裂开吧！

　　事实证明丛梨不是杞人忧天。

　　接到所谓的“新人”后，迎亲队伍立刻抬起轿子原地掉头，敲锣打鼓的往来时的路去，然而才行到半路，便听“嗤拉”一声，轿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分崩离析。

　　幸亏丛梨早有预备，忙拽着陆烬跳了轿才避免摔一跟斗。

　　这支迎亲小队显然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锣也停了，唢呐也不响了，每个纸傀儡都顶着一张裂到耳边的笑脸面面相觑。

　　山道上寂静无声，显然双方都有些尴尬。

　　不过这事还真不能怪任何一方，要知道之前的大部分“新人”要么尖叫晕倒，要么四处逃窜然后被不知名的手段迷倒，等最后醒来的时候，已经被运到了鬼怪的大本营。至于是怎么运的，自然不得而知。哪像陆烬和丛梨，让上轿就上轿，甚至两人乘一轿也不吵不闹，如此一来，那纸糊的轿子可不就承受不住么！

　　最后，还是丛梨主动开口：“没关系，我们不用坐轿也可以，咱们……继续走？”

　　也亏得这些纸傀儡没有脑子，他们愣了一会儿之后，见两位“新人”没有逃跑的意思，便继续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又欢欢喜喜的往目的地去了。

　　此时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好在纸傀儡们人手一只散发着诡异红光的纸皮灯笼，倒也能勉强辨清脚下的路，但他们早已不在官道上，或者说，从他们误入花秋林后，所谓的官道，就是一个障眼法罢了。

　　脚下磕磕绊绊，也不知走了多久，两座高大豪华的阁楼出现在眼前。

　　再细看，只见一楼名曰姻，一楼名曰缘，皆是飞檐翘角，璃瓦辉煌。

　　吹吹打打的迎亲小队停了下来，先前扬着手帕恭贺的媒者朝前一步高声唱喏：“吉日辰良，共逢佳期，新人请下轿～”

　　丛梨：“……”

　　下哪门子轿？新人是凭两条腿走过来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