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少年寸草心 麻绳专挑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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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死的魂魄往往只记得临死前发生的事，而那些临死前执着于某件事或者对某个事物怀着巨大希冀的人，魂魄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只会不断重复死亡前的经历。
庄生就是这样的魂魄。他一直以为自己还在山里采药，却不记得自己曾经来过山神庙，也不记得自己见过丛梨。
但丛梨记得他。
庄生本是个孤儿，从小无父无母，幸而被住在山下的一个老太太好心收养。老人识得些药理，农暇时常带着庄生进山采药补贴家用，后来老人腿脚不利索了，庄生便自己上山采药。
大约一年前，庄生在采药时发现了这座废弃的山神庙。少年背着药篓推开山神庙的门，看到的却不是一树繁花，而是一棵被白蚁蛀噬得叶片发黄的老梨树。
没错，那棵倒霉的老梨树就是丛梨。
丛梨虽然有几百年的修为，但是一窝白蚁搬家到她的脚下这种事，不在因果之中，不能靠法力干涉。
少年背着药篓围着老梨树转了一圈，一眼就发现了梨树下的白蚁窝，他寻了根木棍将白蚁窝捣了，又将树干根部的残余虫蚁掏了个干干净净。
“这么大的野梨树，要是开花了该多好看呀！”
临走时，少年仰头看着野梨树枯黄的树冠，满怀希冀。
丛梨很感激庄生，虽然她不能现身谢他，却一直记着他的恩情，只是没想到再次见面，少年已经成了个新死的鬼魂，而且魂魄还被恶妖盯上了。她本想赶走黄鼬精之后护送他回去见他奶奶一面，再用老山神教过的渡魂阵送他去忘川转生，谁知半路杀出个陆烬，直接开阵将人送到了幽都之门。
看到少年拼命挣脱了招魂幡，却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鬼差的追捕下四处逃窜，丛梨忍不住利用梨木招阴聚灵的特性，连通渡魂阵，强行将他的魂魄从幽都拉回了朝暝山。
“一切都是小妖的过错，还请神君责罚。”
丛梨闭了闭眼，苦笑。
陆烬实力强悍，做他的属使应该能早日功德圆满飞升成仙，可上任第一天就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个属使大约是做不成了，说不定连小命也保不住。
“责罚？”陆烬语气素淡：“我何时说过要罚你？”
“……您不怪小妖自作主张？”丛梨有些发愣。
“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不会阻拦。”陆烬屈指收回花瓣，顿了一息又补充道：“或者你也可以告诉我，我来帮你实现。”
“……”
事情的发展出乎预料，丛梨甚至怀疑是自己长居深山消息闭塞，如今的属使和神君之间确实就是这种为所欲为无法无天的关系。
这么一想，她嘴一瓢忍不住道：“要是小妖胡作非为，行大奸大恶之事……”
“那又如何。”不等她假设完，陆烬抬眸平静地扫过来，“你是我座下属使，为善为恶，自有我担着。”
话说到这般地步，便是傻子也知道对方待自己不同。
丛梨脑中突然一道灵光闪过。
不会是……她和这位神君之间有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吧？
比如她曾经救了重伤濒死的陆烬，但是陆烬又被迫离开她，如今再次回到她身边，所以任她予取予求……哦！如果你要问为什么她不认得陆烬，那必然是因为陆烬离开时怕她伤心所以动手抹去了她的记忆。
嗯……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类似的还有很多，什么《温柔仙君的白月光》、《魔尊为爱痴狂》等等。
丛梨面色变幻精彩纷呈。
这种事情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是代入眼下的情境就很合情合理。
“你想让那生魂回去见他亲人最后一面？”
清冷声线骤然在身前响起。
丛梨一惊，纷杂思绪被打断，却见陆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正站在她身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能看到自己映在对方琉璃瞳底的小小倒影……
丛梨垂下眼帘默默退后一小步。
这人生得一副好皮相，若不收敛心神，怕是以后都不敢直视对方。
“庄生从小和他奶奶相依为命，如今身死，心中最放不下的定是家中病重的奶奶。小妖以为，他之所以能挣脱招魂幡的束缚，全是因为这份执念。”
“所以？”
“若能全了他的心愿，必能化去执念顺利渡入轮回。”
点点素雪静默飘落，小院里一时安静极了。
就在丛梨以为要被拒绝时，陆烬淡淡开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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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暝山下总共不过七八户人家，尤其在这样春寒料峭的时候，除了村东口一间茅屋还亮着烛火，其余人家早早便熄灯睡了。
“您别担心，庄生哥哥自小在山里呆惯了的，他不会有事的。”
身穿鹅黄色衫裙的少女坐在床边细心地为老人抹身擦汗，轻声劝慰。
“嗬嗬……”老人想开口说什么，胸腔里却只能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哑气声。少女抹了抹眼泪为老人拉好被褥，道：“阿瑶明日便和爹爹他们上山去寻庄生哥哥，一定把他给您带回来。”
老人听罢，总算勉强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丛梨站在茅屋后一棵枝桠虬结的老桃树上，摸了摸下巴，“原来这姑娘就是阿瑶，可比黄鼬精变幻的模样好看多了。”
她这话纯粹是因为讨厌黄鼬精妄吞恩人魂魄随口胡诌，事实上黄鼬精变幻的模样和真正的阿瑶长得一模一样。
谁知一旁的人竟颇赞同，语调清淡漠然：“相由心生，即便是一模一样的脸，心性不同，姿态神情也不同。”
“……”我想做什么你都不阻拦，我胡说什么你都同意？
丛梨脑中一阵天马行空，抬头却见陆烬半边侧脸掩映在桃树微绽的花苞间，月色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昳丽，顿时心神一窒，忙低下头去。
脑补是罪，她有罪。
茅屋内，少女收拾了水盆巾帕等物，又细心为老人吹灭了油灯才离开。
等到少女走远了，丛梨从指间幻出一朵雪白的梨花。梨花晃晃悠悠地从茅屋后窗半开的缝隙间飘进老人的屋子，落地后化成了庄生的模样。
陆烬打了个响指，屋内的油灯再次燃起。
少年默默坐到床边将老人瘦骨嶙峋的手掖进被子里，嘴唇几次翕动，终是不忍打扰老人难得的片刻安眠，只能转身走到院子里开始挑水劈柴。
“是……是阿生回来了吗？”
屋内，老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听到院子里的砍柴声，颤声唤道。
少年听罢，忙放下斧头奔进屋内。
“阿奶，我回来了。”庄生伏倒在老人床边，着急道：“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让我们阿生担心了。”老人摸了摸庄生发顶，慈爱道：“以后可不要去山里冒险了，那芝叶雪斛是传说中的灵药，岂是容易寻的？”
庄生面上闪过一丝苦涩，抬起头时却应得乖巧：“都听阿奶的，但是您也要答应我，往后不要总是摸黑做针线了，对眼睛不好。”
“嗳！我也都听阿生的。”老人笑呵呵的应着。
祖孙两拉着手说了一会儿贴心话，庄生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知道剩的时间不多了，只得嘱咐老人道：“屋后的老桃树下埋有一只陶罐，是我卖草药给您攒下的，您让阿瑶找出来，往后柴米油盐的，就托她帮您去镇上买一买，万万不要亏待了自己。”
听得这话，老人轻拍少年手背的动作一顿，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们……我们阿生要去哪儿啊！”老人颤声道，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涌出泪来。
庄生再也忍不住，哽咽道：“您千万要保重自己，阿瑶是个好姑娘，她一直将您当作亲奶奶看待，日后应该也会经常来看望您的，我很放心。”
“阿奶……阿奶知道了。”老人连连点头，双手却紧紧握着庄生手腕不肯放松，像是怕一撒手人就会消失不见。
祖孙二人相拥而泣，半晌，庄生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勉强笑道：“阿奶不要伤心，我去了。”
少年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门边，再次化作一朵梨花从窗户飞了出去。
屋内传出老人呜咽的哭声。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丛梨鼻尖一酸，抬眼却见天边亮起了微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温暖，美好，充满希望。
丛梨忽然释然。
没错，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等庄生入了轮回，这一世的苦痛悲欢，便再和他无关了，他这样善良的人，一定会有一个平安康乐的来世。
将附着莹白魂灵的梨花小心的收入锦囊中，丛梨拎着裙摆纵身跳下树，轻松道：“神君，我们回去吧！”
“再等片刻。”
陆烬环臂而立，面如清雪霜华，浅而剔透的瞳底盛着薄凉天光，衣袂翻飞如雪，仿佛下一秒便要乘风而去。
丛梨看得呆住。
“吱呀！”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木门被推开的声响。
丛梨回过头，却见方才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庄生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
“带上她就可以回去了。”
陆烬飘然落地，疏然冷寂的眸光在老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转身朝院外走去。
丛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少年寸草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