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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联合督查(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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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非远的表情很认真,宁霄顿时愣住了。
对于这个案子,她心里确实还有很多疑问,于是当即道:“什么?就在这儿说吧。”
“恐怕……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闻言,宁霄思忖片刻后,还是决定听一听他的说辞,于是吩咐其他人先回去继续督查,自己则带着凌非远来到了六房的功舍。
时间还早,六房一个人都没有。
宁霄带着他到自己组的位置坐了下来。
“说说吧。”
这么多天来好不容易能这样平和地待在一起,凌非远竟觉得有些紧张,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我觉得,上次抓我的罪犯还有主谋并没有落网。”
宁霄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审视着他。
“依据?”
“我自认为自己的法力修为不低,但被他们带进老巢后,我本想趁着他们喂药时反抗,可才破开五感封印,就被人镇压住了,在场的至少四个人,但我有些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之后,每个丹奴都被关在一个单独的法阵内,我们看不到外面,即便我催动法力,也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几个身影和轮廓。”
“什么样的阵法?”
“我不知道,并不是我所熟知的类型。因为抵抗不过,他们把我单独关押起来,还换了力量更强的阵法来束缚我。在调换关押位置的过程中,我能感知到,负责阵法的人至少有三个。”
“是借助法宝形成的阵法么?”
凌非远垂眸思忖着,眉头越蹙越紧,说话也磕磕绊绊的。
“一开始的阵法没有,后来的……我不清楚,但在其他前辈去关押我的地方清缴时,曾经传视于我,他们并没有找到和阵法相关的法宝。”
闻言,宁霄也陷入了沉思。
当时案子被上移,连司长和仙人都参与其中,自己根本没法深入了解案子的每个细节,如果他所言非虚,那么罪犯团体的根基绝对不止清缴那天呈现出来的那样少和浅。
而且,头领中只有袁四被捕,和凌非远所说的几个操纵阵法的人根本对不上号。
“在被剖丹之前,他们每天会给丹奴喂一些汤剂、丹药,还会配合法力来让丹奴的内丹逐渐成熟,并让内丹褪开灵台。我的内丹一开始就有,所以他们的药物和法力催动对我没有产生太大影响,但,应当是阵法的缘故……”
说到此处,凌非远的声音忽然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停顿下来,喉结滑动,连呼吸都在不经意间急促了几分。
宁霄相信,仙人被剖丹,一定比普通人要痛苦万分,毕竟是可以支撑肉体凡胎飞升成仙的程度,想来已经与□□融合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
可鉴于他曾经也是用这样柔弱可怜的面貌骗过了她,宁霄着实是不敢再轻信了,于是听罢并不多言,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因为我是被单独关押的,所以他们没有带我去统一剖丹的地方动手,而是让那些人就地做了新的剖丹阵法,我担心继续下去就没有机会反抗了,于是在他们休息的间隙催动内丹,想要强行闯出去。
“但那几个人联手将我镇压,我原以为之前我养精蓄锐,可以防止内丹松动,可与他们交手之时,我能明显感觉到我的内丹与灵台之间产生了罅隙。周围没有任何可以吸收的灵力,他们便趁此机会完成了剖丹的阵法,然后!”
凌非远忽然大口喘息了几下,甚至脸色都有些发白。
“然后我被新的阵法所压制,那些人合力控制着我,强行将我的内丹剖出……我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时间,我只觉得周围灵力的涌动都消失了,我催动不了内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切断内丹与灵台的所有连接……”
见他久久说不出话来,宁霄只好主动问道:“那天清缴抓回来的罪犯,有你觉得熟悉的人吗?”
凌非远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痛苦之中,缓了一会儿后,才摇了摇头,“以他们的能力,不可能被抓获。所有捉拿回来的罪犯我都去狱中看过了,和我接触过的那些力量感觉很不相同。”
听他讲述的过程中,宁霄也在努力思索着自己曾经见过听过的和阵法相关的高人,但都一无所获。
阵法本就是灵力与术法配合的产物,法力的高低与阵法的精妙与否,重要程度难分伯仲,不可比较。
自己所知道的那些阵法高手,往往是因为法力低微,不得已才钻研阵法,而且一般是设置在固定地点,用来自保的。如果想达到随时展现的地步,法力水平不可能低。
“所以仙人们到访,是担心这些漏网之鱼继续作恶?”
此话一出,凌非远明显一愣,随即眨了眨眼,移开目光后,才道:“前辈们本想帮我重塑内丹恢复修为的,但我不想放过那些剖丹的人,我想把这桩案子查清楚,最好能找回我原本的内丹,这样更有助于恢复,而且……我一直想当面向你道歉。所以才一直向九穹阁上报的。”
“所以……仙人们压根不想插手此事,联合督查,也只是因为你一个人而开展?”宁霄不由得压低眉头,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凌非远当即摆手,连脸上残存的痛苦神情都被他抛到了一边。
“联合督查绝不是我一个人的要求,我只是向九穹阁禀明了我的遭遇,前辈们觉得此事重大,担心修界陷入混乱,同时影响飞升之路,这才提出要彻查此事的。”
宁霄思索片刻,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
“被剖丹之后呢?你没有找到机会逃脱吗?”
凌非远再次被拉回这个话题,神色再次低沉下来,“没有,剖丹后,我的法力运转不畅。而且他们也担心我会跑,还是将我单独关押,依旧是让那几个人轮流看管我。好在他们把我当成了长期的耗材,用了很多药和术法来给我吊命。”
听到这儿,宁霄一下子回想起了刚见到时他的样子,整个人瘦弱颓败,眼神时常涣散,显然遭受了长时间的折磨。
“你看过案子的案卷吗?”
“没有,只是前辈们在我恢复期间偶尔会告诉我一些新发现的线索,还有就是他们清缴时的传视。”
宁霄陷入了沉思,她没有去过那个老巢,只隐约知道那罪犯的老巢在黑市北向一个荒野的山洞和连通的地下。
“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请相信我,罪犯的主谋并没有被抓住!”
即便他没说这些,罪犯没有完全落网也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他描述的那些可以压制仙人的高人,确实让宁霄很惊讶,也充满了好奇。
可此时此刻,宁霄还是很难点头表示信任,被盯了半天后,才硬生生憋出一句话来,“这毕竟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得去典册府看一下案卷,来佐证你的言辞。”
凌非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但看到宁霄动身,还是提出要一起去查看案卷。
很快,两人就顺着环廊来到了前厅的西侧。
走出环廊,面前是一座四方楼阁,从外面看起来黑漆漆的,似乎是用铁筑的一般,阳光照在上面,都很难照得清外层的纹饰。
典册府除了地上四层楼阁,地下还有三层,用来保存更早时候的卷册。
获得许可后,两个人按照同僚提供的位置,来到了第三层的阁楼内,找到了关于丹奴交易案的案卷。
仔细翻看过后,宁霄才了解到,那罪犯的老巢竟还有一条地道直通黑市。
她仔细研究了一下地道的出口位置,默默将出口附近的区域都规划进了自己小组巡逻的路线。
与此同时,她也在案卷的证词部分找到了凌非远刚才提到的相关线索。
只不过案卷当中,证词记录的内容远不如他所诉说的那样详细,再加上没有实际的物证,更显得单薄和不起眼。
“你当时向他们提供的证言和刚才跟我说的一致吗?”
“嗯,我有仔细说明。”
“你确定交代全面?没有任何隐瞒?”
“嗯!我确定,我把我所有经历过的细节,以及想到的猜到的都告诉他们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理解和商议的,但是……看到被抓捕的罪犯后,我总觉得不太对。可大家都说没有找到我所说的那些人和线索……”
尽管有案卷来佐证他回到仙界后的确交代了原委,但一开始他对自己和对六队的隐瞒还是让宁霄心头冒气一股无名火,烦闷异常。
她将案卷放回原位,在凌非远期待的目光中,开口道:“这个案子最后是移交给仙人和牛空使长一起查的,我当时只是一个还没有组别的新人,根本插不上手,也根本不能影响案子的进程和细枝末节的线索。”
“既然是他们着手查办的,你也都向他们如实交代了,这就够了。你向不向我坦白根本没所谓的。”
“我原本也觉得,尽人事听天命便好。可那天跟你们一同去督查,路上拦住你的那个人,我记得她,她是和我一起被你救下的,看到她恳求你们继续查案时,我心里也很受触动。”
凌非远眼里的担忧无比真切,让宁霄也有些恍惚。
“那些能力强大的罪犯如果不揪出来,必定会继续为祸一方的,我亲自感受过他们的能力,内丹交易和丹奴交易必定还会发生的!”
“你把这些话告诉其他仙督和牛空使长了吗?”
闻言,凌非远有些露怯,纠结半天才开口道:“你那天让我上报,我就去找了,他们和你说的一样……没有新的证据和线索,根本没法重新开展调查。”
宁霄站在两个书架中间,抱臂与他对立着。
“所以你又来找我是什么意思?觉得我最好骗?觉得我可以以一个新人组长的身份,不管不顾缉凶司的规则和条例,帮你重启案件的调查?”
逐渐西斜的阳光透过栏杆细密的小铁窗,越过她的肩膀,最后落在了凌非远的身上和半边脸上。
如同一道铁网,将他困在了原地。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最值得信任。”
宁霄听罢,当即笑出了声。
太可笑了。
这样马后炮一样的信任,着实灵活得很,可以随时放在仙人身上、缉凶司身上,现在没辙了,终于轮到自己了吗?
“这位仙督,我没有那个能力和地位可以帮你,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宁霄不想再陪他继续这场玩笑了,书架间的过道不算太宽,她侧身绕过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宁霄!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戏弄你!”
宁霄停在过道,听着身后的凌非远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的呼吸声。
整个三层只有他们两个人,大约是因为建材过于厚重,楼下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此时竟显得如此轻微渺远。
仿佛将他们两人隔绝在了无人之境。
“从我踏进那个魔窟开始,他们就一直遮蔽着我的五感,我想要逃离,想要反抗……没有一次成功,我以为我一辈子都要被囚禁在那里了。”
身后的脚步声轻浅,他的声音愈发清晰。
“是你救了我,是你打开了关押我的牢笼,而我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