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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果脯 “心这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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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
脑海里是前所未有的混乱。
高墙大院里被逼学习琴棋书画的幼女,杀机四伏中肩背相抵与敌作战的战士,硝烟弥漫内踉跄在尸山血海咆哮哭喊的小将,菜市街口间神志不清等待被斩的犯人,山间书院里拜师不成沮丧离去的学子,崇山峻岭中斧劈草寇一统虔来的土匪,边境驻地内勾敌战马组建铁骑的新兵,街头小巷内怒极发狂斩杀北漠狼主的将领……
这些人长着不尽相同的脸,眼睛里却有着一般无二的冷漠的、夹杂着凶猛恨意的如炬目光,她从他们身边一一走过,但是始终不知道他们是谁,她只是望着那些目光,感同身受着他们的冷漠与恨意,直到他们停下手中的动作,同时偏头冰冷的回望向她。
死一样的寂静之后是恨不得去死的恐惧。
被他们直视着的她,转身想跑,可双腿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拔都拔不动,她逃离不了,因而只能认命般注视着那些目光,反复追问“你们是谁?”
他们并不说话,于是向外的追问逐渐变成向内的求索。
她开始不停地向自己发问,“我又是谁?”
疑问像漫天箭雨朝她前赴后继的射来,她胡乱挥舞着双手期望能以她的血肉之躯阻挡住那些锋利无比的利器,眼前的画面诡谲的像是梦境,但左臂猝不及防的刺骨疼痛却真切的不像做梦,真假变幻的慌乱之时,她忽然感受到有一个人温柔地握住自己双手,紧接着她听到耳边有一道尾音上扬,勾人心弦的男声,似是有些担忧的唤她——
“初暒?”
初暒缓缓睁开双眼,再次看到那张英俊的脸。
薛霁正紧握着初暒的手坐在床边,与上回不一样的是,他好看的脸上居然多了几分苍白与憔悴。
眼眸与灵台一齐清明后,初暒微偏过头瞧见自己此刻身处在一间整洁的民屋,屋内除薛霁外再没有旁人,于是为了安慰这个孤身照看自己的人,初暒扬起嘴角,笑问,“我每次从昏厥中醒来,大抵都能升官,烦请你告诉我,这回我又升任了什么职位?”
“你复克武江城、斩杀北漠狼主塔鲁阿卓、识破其意图盛阳城阴谋之战,敌我战损率不过百之一比,此次大捷举国惊叹,文武百官争先恐后为你请功,多方商议后,朝廷特许你连升两级,任西北参将,你麾下有功或表现突出者,升任一级并赐金银若干,所有阵亡、伤残将士抚恤皆翻一倍。”
薛霁握着初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顿了顿又道,“另,此次封赏之礼定在晁都,我在捷报中瞒了你的伤势,因而最晚两日后,我们便须启程回都。”
晁都二字震耳欲聋,初暒的笑意在顷刻间烟消云散,薛霁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掌心冷汗,没有多说什么而只是将初暒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想尽快回去。”
没有犹豫,薛霁道,“好,我去准备。”
紧闭多日的房门终于被人从内里拉开,并排坐在外院台阶上守候的伍千裘、祝西风、范思连忙向薛霁行礼,得他首肯后才都三步并作两步挤进屋里。
才结束一场暴雪,屋外未消积雪被冻得梆硬,天地间宛若一个巨大的冰柜,可这屋内炭盆中的火烧得正旺,温暖的让人一进来就想打瞌睡。
初暒养伤的床榻上搭着帷幔,帷幔厚重,四面放下时,连一丝微风都吹不进,薛霁临走前将窗子开了条缝,外头寒风从中钻进来绕过炭火,只留下一阵冷凝怡人的清新味道。
伍千裘进屋一眼就瞧见初暒靠坐在床头,身旁两侧都放置着供她依仗的头枕,他关上门与身旁两人一同在距离床榻一丈之远站定,似是不约而同地唯恐自己将身上寒气过给初暒。
“站那么远做什么?”初暒看着他们,说,“坐过来。”
范思与伍千裘踟躇不定,倒是祝西风先大跨两步径直坐到初暒身边,拢了拢盖在她身上的棉被又侧身去看她左臂的伤势,才松了口气,道,“那日你浑身是血的倒在千裘哥怀里,他碰到你的手臂时,才晓得你左臂被塔鲁阿卓削去了一块肉,小运气不在这里,战后亏得有幽王随身暗卫为你处理伤口,之后几日也是有他不眠不休的贴身照顾,你才比大夫预料的早醒过来几日,看他今日肯放我们进来,想必你的伤势已经不那么紧要了。”
“我自觉没有大碍,武江城现下情况如何?”初暒问。
伍千裘走到初暒身边,答,“城中漠匪已经肃清,左佥都御史铁铭闻讯后向朝廷自请调去武江城协助玄影军处理战后百姓安置事务,雷宁在打扫战场时被敌人放了冷箭,重伤,幸有宋运及时救治才得以捡回一条性命,他目前身体无恙,但仍需静养。”
看初暒眉头紧蹙,祝西风紧接着笑说,“雷宁重伤时,小运气仿佛华佗上身、扁鹊入魂,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将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抢回来了,见过雷宁不省人事横着被人带走、没几日却见他又神采飞扬竖着自己走出来的百姓,都对小运气的医术啧啧称赞,参将大人,你晓得百姓现在都怎么称呼咱们家小运气吗?”
初暒轻轻摇头,祝西风脱口而出且引以为荣的,得意说,“都喊他‘神医鬼手宋运’呢!小小年纪,还真是了不得。”
伍千裘:“那小孩在外头装的沉稳,但我听传信斥候说,他见战后打听不到你的消息,一猜就晓得你恐怕受了重伤,但没有你召他回来的信儿,便也只能自个儿在武江城急的团团转,他与雷宁商议想偷偷回来看你,被铁大人无意撞见后将他二人苦口婆心劝阻好一会儿才让他们打消念头,铁大人为人正直良善,于安置战后百姓诸事上颇有手段心得,武江城有宋运、雷宁与他守着,你放心。”
“好。”初暒语顿片刻,又问,“那盛阳城近日可有动作?”
伍千裘答,“没有,自我们与塔鲁阿卓在盛阳城外一战结束后,盛阳城至今没有打开过城门,城里的消息出不来,但城外玄影军大捷受赏的动静估摸着早被传进赤霄军慕峰青的耳朵里了。”
初暒:“城门关的再紧,这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百姓们被关的越久,对慕峰青的怨气也会越大,慕峰青这人心胸狭窄,惯爱迁怒于人,近期需仔细盯着他那边动静。”
伍千裘:“是。”
站在一旁半天不吭气的范思闻她此言,突然问,“你怎么如此了解慕峰青?”
屋内这三人,只有范思晓得初暒在从军前就与慕峰青有仇,他虽然曾在念弥陀听到过慕峰青与她结仇的原因,但他明白,初暒当时那些话不过是为了糊弄幽王而已,她与慕峰青之间恐怕不止是慕府放任家奴策马伤人的过节。
“你了如指掌的除了己军,便是敌人,我知道你曾与慕峰青有仇,但那时你不过是一介草民而慕峰青刚打了胜仗正是朝廷新贵,你想报仇却有心无力,而今你已战功赫赫、名声大噪又即将回晁都受赏,看着风光无限,可你与那有官场混迹多年的礼部郎中父亲做盾的慕峰青相较,错综复杂的朝堂暗涌照样能将你吞没于无痕中,我无心好奇你的过往,只想问,此番回都,你可有活着返还西北的打算?”
范思此话一出,伍千裘与祝西风都张口结舌着看向初暒,初暒神色平静,好似对范思的质问早有准备,她一一扫视过身上均有包扎痕迹的三人,淡漠答,“你的问题也是我今日想告诉你们的事。”
“如范思所说,我如今战功赫赫、名声大噪又即将回晁都受赏,看着好似风光无限,但回都之后我预备做的事情,皆是顷刻间便会丢掉性命的,此行危险,我不会带你们任何人回晁都。”
他们急了,嘴巴最快的祝西风先焦急道,“危险如何?丢掉性命又如何?我们患难与共至此,你还以为我们跟着你会怕死?”
伍千裘的眉头揉作一团,颔首赞同祝西风后,也说,“你于我有恩,此生你不要妄想甩了我。”
范思并没有附和他二人,只道,“诸如誓死追随、同生共死之类矫情的话,你不爱听,我们也不好意思说,但我们三人连同驻守在武江城里那些兄弟,你难道自始至终都不曾分过一丝信任给我们吗?回都之行危险,可你如何敢肯定,我们就帮不上你一点儿忙?”
他们真挚灼热的目光将初暒烤的自惭形秽,她垂眸沉吟许久,才抬眼与他们道,“你三人并武江城雷宁、宋运、庄贵目前已升任至军中千总或守备,我此前已经将玄影军所有兵士按级别于你们分兵,分兵名单就在庄贵手里,若往后我遭不测,无论朝廷下派将领是何人,依旧由你们之中军职级别最高者代替我接管玄影军指挥权后听从……幽王薛霁吩咐。”
初暒的话已近乎大逆不道,可祝西风等人充耳不闻,甚至还问,“若军中兵士不服我等该如何处置?”
“玄影军兵士那日围猎输我,他们皆欠我一个承诺,我以口头之言,要他们允诺。”初暒面对他们,语气平淡,可说出的话却让在场三人心口倏地砰砰作响,“我,玄影军参将初暒,没有玄影军兵士人皆具备的布牌编号,这意思便是,若没有我,我的位置,能者居其上。”
若往后我遭不测……
若没有我……
初暒句句都在安排他们的前程和交代她的身后事,伍千裘乱糟糟的脑海里不知怎么忽然冒出自虔来山受招前夕自己曾问过初暒的那句话。
“欺辱你的,你不在乎,想杀你的,你也不在乎,跟着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你这样满身秘密的人,到底在乎什么。”
他看着眸光平静但锐利,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的初暒恍然觉得,自己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大抵就在晁都。
将早在战前便已经计划好的其他军务仔细部署给他们三个,初暒最后叮嘱,“晁都城云迷锁雾,敌人都在暗处,你三人届时务必谨言慎行,低调行事。”
伍千裘、范思、祝西风齐声低应,“是!”
目送他们出去,初暒抬手徐徐活动着受伤的左臂,门扉轻响,薛霁关上房门,从提来的食盒中捧出一碗药汤后,面对初暒坐下,道,“止痛。”
薛霁换了身衣裳,他大概是才梳洗过眼睑睫毛还带着氤氲水汽,面上气色好了不少,总算不像方才醒来见他时那样憔悴了。
初暒打断薛霁作势要喂自己的动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不苦吗?”
“不苦。”
“可我怕你苦,还备了这个。”
薛霁从怀里摸出一个洁白帕子,初暒顺着他的手看向帕子里小心包裹着的东西,问,“果脯?哪来的?”
“县城里孩子们的,漠匪占据这城期间,城中百姓的日子像是被定格了,日用采买不易,这些零嘴孩子们藏了许久,我本打算用粮食去换,但他们听说是给‘敌司命’的,都争抢着送我,我没多要,就取了几块。”
初暒怔住,她看了看薛霁手中果脯,又看了看单手捧着果脯的薛霁,问,“你方才在门外没有听到我对他们说的话吗?”
薛霁答,“听到了。”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我都已为你准备好了。”初暒再次看向薛霁手中果脯,困惑不已,“可你这是在做什么?”
“大概是我贪欲作祟,我想从你那里得到的除了可用兵士,还有……”洁白帕子上的橙黄果脯色泽鲜亮,饱满果肉外薄薄裹着一层晶莹的糖霜,薛霁取了其中一块将之温和的塞在初暒嘴里,说,“你的心。”
薛霁语气低缓,神色认真非常,初暒用能将人盯穿的视线注视着面前这人,试图从薛霁脸上发现他说这话时,藏在心底的阴谋或诡计。
但……
薛霁好看的眉眼中除了坦荡便全是嘴里塞着果脯以至于一边脸颊鼓出了个包的初暒自己。
匪夷所思的将口中果脯咬吞入腹,初暒问,“我的心?为何?”
薛霁想了想,答她,“因…我心,悦你,悦如冻馁将毙之人,终见雪霁初晴。”
口中清甜萦绕在嘴角鼻尖,初暒丝毫不理会那只仿佛被火燎了尾巴而在自己心头上蹿下跳疯跑的猫,只静静地再问他,“虔来山剿匪时,是你设计搅弄边境风云,才使慕峰青被紧急调走的?”
初暒的问题跳脱幅度太过广阔,但薛霁只是迟疑一瞬,便承认说,“是我。”
他的迟疑不是回忆,也并非思索,而只是担忧……
薛霁的担忧不无道理,果真,下一刹,初暒因他言语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霎时消散,她又变成了那个气焰嚣张且大逆不道的少年将领,“你无权势,却手眼通天,我有自己拼死也要做成的事,因此我不在意你的图谋,亦不介意你的利用,我可以给你所有,只是这心,除了报仇,再装不下其他。”
“心这东西……”薛霁轻笑一声,拂去她嘴角糖渣——
“虽在你身上,但由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