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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贿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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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雾均匀地散落在翠绿的叶面上,一颗颗极小的、颤巍巍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叶尖微微晃动一下,水珠滴落,又恢复了笔直。
浇完一排,北信介站直身体,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接着又蹲到下一排。
他的动作不快,效率却高,手也很稳,这是长年累月的农作锻炼出来的结果。
浇完最后一排,他放下喷壶,重新蹲回第一排,目光沿着盘面慢慢地移动——每一株的颜色、高度尽收眼底。
然后,他的视线在某一个位置停住了。
那个第一天被女孩发现没有出苗的地方,在经过补苗之后,顺利地扎根生长,现在跟其他秧苗已经看不出什么差别了。
这在他过去这几年的耕种中并不是什么少见的情况,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月光太晃眼,他的脑海中无法抑制地闪过了女孩的身影。
但也只是一瞬。
北信介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向下一个育苗盘。
秧苗的长势不错,按照这个进度,下周就能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检查完所有苗的情况,他照例像往常一样收好东西,关好门回家。推开家门,脱下沾了泥地鞋子,还没来得及往里走,就听到了自家奶奶爽朗的笑声。
北信介顿了顿,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
厨房里站着两个人。
北结仁依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翻着一块煎鱼。而灶台的另一边,稻生理穗系着一条熟悉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正弯着腰在切菜。她的动作不算熟练,每切完一刀,都要停顿一下,对准了才小心翼翼切下一刀。
即使这样,她仍然在切菜的间隙附和北结仁依,不时还抛出一两句俏皮话逗人开心。
好不容易切完最后一段,稻生理穗悄悄松了口气:“奶奶,我切好啦——呃啊!北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这才看到厨房门口站着的人。
北结仁依也被吓了一跳,刚夹起来的鱼又重新掉进锅里,完整的鱼肉摔成了两半。
她嗔怪地看他一眼:“怎么站在那不出声,回来多久了?”
“有一会了,看你们在忙就没喊你们,抱歉。”北信介走上前,“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既然这样的话,罚你把剩下的午饭做了。”说的是罚,脸上却笑吟吟的。
稻生理穗举手:“那我做监工!”她看了北信介一眼,见他已经开始调火力,飞快地脱下了身上的围裙递给他,等他穿好,又给他递上了煎鱼用的筷子。
北信介愣了下,伸手接过:“谢谢。”
北结仁依含笑:“啊啦,不是说监工吗?”
稻生理穗十分坦然:“监工也可以是帮工嘛!奶奶你快去休息一下,我们北大厨很快就能做好午饭的!”
把人半推半哄地拉到沙发上坐下,她又回到了厨房里。
“奶奶已经把萝卜炖好了,我现在拌菠菜,就剩下鱼和味噌汤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刚刚切好的菠菜放进盆子里。
“好。”北信介应了一声,手里轻轻一拨,鱼就翻了个面,油花在鱼皮表面炸开,边缘迅速变成了焦黄色。
他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小汤锅简单冲洗后放到另一个灶台上,从冰箱里拿出冷冻的高汤,放两块到锅里,盖上盖子开火。做完这些,还有多余的时间给她递了下研钵。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简直就是神……”
“嗯?”
什么?她说出来了吗?
稻生理穗瞪大眼睛,立刻捂着嘴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她也没闲着,接过研钵之后,往里面倒了两勺白芝麻。芝麻在研磨中被碾碎,慢慢散发出一阵香气。
磨得差不多了,她把芝麻碎和酱油、味醂一起调成酱汁,倒进菠菜盆里,开始拌。动作很生涩,好几次菠菜差点掉出盆沿又被堪堪救回,一阵翻动下来,像是跟菠菜打了一仗一样。
反观另一边,北信介已经在煎最后一块鱼,等待鱼肉定型的间隙,把豆腐和裙带菜放进沸腾的高汤中,同时开始准备味噌。
“人与人的差别果然如此巨大吗……”稻生理穗感叹。
北信介淡淡:“只是做熟练了而已,你如果每天做的话,也能变成这样的。”
每天做?
正在盛饭的稻生理穗想象了一下过往人生中屈指可数的做饭经历以及灾难现场,顿时一阵恶寒,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每天做饭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她抖着身上因为想象起的鸡皮疙瘩,在油锅的滋滋声里,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像被压住的笑。
她嗖的一下看过去,用锋利的眼神瞅着青年的脸。左看右看,没看出一点痕迹。
天才作家井上老师皱眉冥思。难道又是自己幻听了?
没等她再想,只听灶台旋钮“哒”的一声,北信介平和的声音传来:“好了,可以吃饭了。”
她回过神,抬起手上装好的饭碗示意自己也好了,然后转身元气满满地喊:“开饭啦奶奶!”
由三个人完成的菜被端上桌,虽然只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却在不同以往的欢声笑语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只不过……
北信介看着面前这碗被压了又压,堆得跟大份刨冰一样高的米饭,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北结仁依明知故问:“怎么不吃啊,信介?”
“就是啊——”坐他对面的粉发女孩故意拉长了声音,“北桑早上这么辛苦的忙碌,快点吃吧,这可是我对你满满的‘爱意’哦~”
说到最后,还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个小爱心。
“爱意”两个字刻意加了重音,带着点揶揄的笑,一看就是在调侃人。
不过她明显没有期望他能给出什么反应,调侃完之后又开始跟北结仁依聊起来。短短几天,两个人俨然有了处成忘年交的趋势,共同话题从家长里短到影视作品,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北信介专心对付着面前的“饭山”,偶尔被拉进话题里说两句。
北家平时就只有他和北结仁依两个人,本来话都不是很多,在饭桌上就更是安静了。现在多了个人,氛围却截然不同了。
不过……
他倒是一点都不反感这种热闹。
*
午饭过后,北信介正准备去收拾,刚拿起碗,就被人抢了过去。怔愣间,就被人推到了沙发上。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已经多了一杯奶茶。杯壁冰凉,凝着细密的水珠。
“双倍糖,加了珍珠。”站在他侧后方的稻生理穗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靠过来悄声说,“——手工搓的哦。”
他知道。
北信介接过那杯奶茶,转了一圈。奶茶杯壁上贴着标签,字迹被水珠晕开了些——是他常去的店。
“……你什么时候买的?”
“应该……午饭前?”稻生理穗比了个拇指,“放心啦,绝对在保质期内的!”
倒不是这个意思。
也许是他的迟疑太过明显,女孩兴奋的表情逐渐冷却:“啊,难道你不喜欢珍珠吗……?”
北信介摇头:“没有,谢谢你。”
女孩的脸上立刻又有了笑容:“那就好,我去洗碗了!”
不一会,厨房里就传来了轻快的哼歌和碗碟碰撞发出的清脆的声音。
与之对比,客厅里却显得有些安静。
北结仁依拿起茶杯,轻抿一口,看着没有动作的银发青年,语气悠悠:“理穗酱一大早就过来了,帮我把家里收拾了一圈,然后问我,‘北桑有没有喜欢吃的东西’。”
北信介垂着眼,手指不自觉摩挲着那张标签。
点到为止,北结仁依也不再多说,只是笑眯眯地继续喝茶。
等稻生理穗洗完碗出来,杯里的茶也见底了。
看见站起身的北结仁依,她愣了下:“欸,奶奶要去午睡了吗?”
“是啊,吃过饭之后果然有点困了呢。”北结仁依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你们慢慢聊哦。”
“好,奶奶午安~”
稻生理穗看着北结仁依关了门,收回目光,又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青年。
垂在腿侧的手紧了紧。
她很轻地深呼吸了一下,走过去。
“怎么样?味道应该没有变吧?”
她在北信介左手边的沙发坐下。
“嗯,很好喝。”
“你喜欢就好。”她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其实犹豫了一下是买热的还是冰的,最后还是买了冰的。不过,奶奶一开始说你以前出门逛街一般都是为了去买奶茶,我还不相信呢。”
“为什么不信?”
“唔。”她思考了一下措辞,“可能,北桑看起来不像是喜欢甜品的类型?”
“嗯……”银发青年顿了顿,缓缓道,“那么,原来稻生桑是以貌取人的类型吗?”
“呃咳咳咳咳——”稻生理穗差点被刚入口的茶水呛死,眼睛都瞪圆了,“我、咳咳、什么?”
“慢点。”北信介把桌上的纸巾递给她,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不同,并没有自己刚刚“语出惊人”的自觉。
稻生理穗不知道是第几次怀疑自己的听力和理解能力出现了问题,但是这么安静的环境也不可能听错吧??
如果不是她有问题的话,那难不成,北桑竟然是个喜欢开玩笑的类型吗?可是看外表又不像啊……
稻生理穗感觉自己的脑子跟着北信介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正经的北信介,另一半冲着她笑,简直乱成一团浆糊。
正感觉脑子都要烧起来的时候,又听见青年开口:“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她猛地回神,想起了正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想找你帮忙?”
青年的眼神落在奶茶上,然后又看向她,仿佛在问:「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好吧。”稻生理穗立刻投降,“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昨天晚上说的,嗯……就是我收到了东北大学的校内考通知,文学院的校内考是纯面试的形式,我之前也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
她站起身,猛地一鞠躬,闭着眼一口气说道,“我想请你帮我练习一下面试!那个,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的,就每天1小时、不,半小时,你有空就喊我,我几点都可以的!当然了,如果你不方便的话,也不用为难的。”
她知道对方很忙,毕竟一个人要顾这么大面积的地,所以也只是尝试着提出请求而已,不过真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很紧张。
也许是因为紧张,连时间的流动都变得凝滞。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会。
只听见一声轻叹,
“……好。每天这个时间,你过来吧。”
“欸?”稻生理穗倏地抬起头,惊喜道,“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青年坐在那看着她。阳光穿过他额前银黑交杂的碎发,洒在他细密且上翘的睫毛上,落下一小片锯齿状的阴影。
那双竖瞳微微眯起,眉头下沉,眼尾上挑。不知道是角度还是光线的原因,平时看着沉稳的眼睛,此刻竟然让她感觉有点……狡黠?
原来,北桑的眼睛是狐狸眼吗?
她有点恍惚地想。
而长了一双狐狸眼的青年举起手里的奶茶,轻轻晃了下。恍惚中,就连那说话的语气似乎都带上了几分促狭的笑意,以一种近乎轻快的语调在她的耳边低喃:
“毕竟……我收了你的贿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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