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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拜访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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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欢颜正想拿起那半根油条继续吃,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对面的叶梓桐垂着头,肩膀正几不可察地轻轻抽动。
她立刻放下筷子,凑近细看,只见叶梓桐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晶莹的泪珠,正被她飞快地用手背拭去,可新的湿意又迅速氤氲在眼底。
“梓桐?”沈欢颜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哪里还顾得上吃东西,连忙挪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迫使她抬起头来。
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润,她的语气急切又带着心疼道:“怎么哭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叶梓桐摇了摇头,想扯出一个笑容,那模样却比哭还要惹人疼惜。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带着几分羞赧低声道:“没有。你没说错。是我自己被你打动了,一时没忍住……”
她从未想过,在这危机四伏礼教森严的年代,会有人为了她,这般决绝地对抗家族、斩断退路,还如此坚定地告诉她你值得。
这份毫无保留的选择,让她心中筑起的所有防线轰然崩塌,只剩下汹涌的感动,和愈发浓烈的爱意。
沈欢颜听了这话,心里那点紧张瞬间化作了更柔软的疼惜。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张开手臂,温柔地将叶梓桐揽进怀里,任由她将脸埋在自己的肩头。
很快,温热的泪水便浸湿了她的毛衣。
她没有催促,只是抬手一下下轻拍着叶梓桐微微颤抖的背脊,像安抚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等叶梓桐的抽泣渐渐平复,她才稍稍松开怀抱,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随即,她俯下身吻去那些咸涩的湿意。
从泛红的眼睑,到微凉的颧骨,再到染上薄红的腮边。
她的吻温柔得如同春风拂过花瓣。
“不哭了。”沈欢颜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我们说好了的,要一直在一起,无论如何都不分开,记得吗?”
她字字清晰,像一句镌刻在心的誓言。
叶梓桐在她温柔的亲吻与低语中渐渐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眸光却已重归清澈。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沈欢颜,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道:“嗯,记得。不分开。”
这一次,是两人共同掷地有声的承诺。
这个承诺,诞生于泪水与感动之中,淬炼于现实的压力与反抗之下,更加牢不可破。
炉火静静燃烧,碗里的早点早已微凉。
相拥的两人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只有从彼此身上汲取的暖意,足以对抗这整个凛冽的寒冬。
两人相视一笑,沈欢颜重新拿起油条,浸进豆浆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眨了眨眼看向叶梓桐。
她还掺着几分娇嗔的调侃:“说起来,这次多亏清澜姐点醒了你这头钻牛角尖的倔驴。不然啊,某人指不定还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伤春悲秋、自怨自艾呢。”
叶梓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坦诚道:“是啊,要不是姐姐那几句话点醒我,我恐怕还陷在自己那堆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打转,只想着自己多难受、多拖累你,反倒忘了你也在跟着煎熬。”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道:“而且我跟姐姐说了我们的事。关于我们俩的关系。”
沈欢颜闻言,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惊讶之余,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紧张。
她知道叶清澜于叶梓桐而言有多重要,也隐约察觉到这位姐姐的身份或许不简单,这般坦白,需要极大的勇气与信任。
叶梓桐瞧出了她的紧张,笑着握紧她的手,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姐姐她很平静地接受了。她说,这世道,能遇上真心相待、生死与共的人,是难得的福分。”
沈欢颜悬着的心霎时落了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伴着感慨。
她怎么也没想到,叶梓桐的姐姐,那位看起来温婉沉静的女教师,竟比她那出身名门、却固守陈规的父亲,要开明通透太多。
这份来自至亲的接纳与理解,在此时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清澜姐……”沈欢颜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满是感激道。
“她真好。比我那个古董父亲,强太多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涩然,却又透着几分释然。
叶梓桐轻声道:“姐姐她经历的事多,见过的世面也多。或许正因为见惯了离合悲欢、世事无常,才更懂得什么是真正值得珍惜的。”
姐姐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海东青身份背后所承载的信念,心底对姐姐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沈欢颜郑重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她忽然眼睛一亮,认真提议道:“梓桐,改天等我们这边稍微安顿下来,我想正式去拜会清澜姐,好好谢谢她。谢谢她点醒了你,也谢谢她接纳我们。”
叶梓桐望着沈欢颜,心底暖意融融。
她用力点了点头:“好。等过两天,我们一起去。姐姐见到你,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过了两日,沈欢颜与叶梓桐总算从先前那场激烈的风波里缓过神来。
年关将近,津港的街头巷尾已然漫开越来越浓的年味,不少商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售卖年货的摊子更是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快过年了。”叶梓桐挽着沈欢颜走在街上,口中呼出的白气袅袅消散在冷空气中。
“去看姐姐,总不好空着手。咱们给她置办些年货吧,也算一份心意。”
沈欢颜自是十分赞同:“理应如此。清澜姐一个人住着,怕是没多少心思张罗这些。”
她心里对叶清澜满是感激,也正想借这个机会好好表达一番。
两人没往远处去,就在租界里几家口碑甚好的南北货铺子和文具店转悠。
她们挑拣得格外仔细,既要体面实用,又得契合叶清澜教师兼知识分子的身份,还不能太过张扬扎眼。
在老字号正兴德茶庄里,她们称了半斤上好的茉莉香片,又包了一包西湖龙井。
叶清澜素来有饮茶备课的习惯,好茶叶送过去最是相宜。
接着,两人又走进文宝斋。
沈欢颜一眼看中一套湖笔徽墨,装在素雅的锦盒里,正适合批改作业或是闲暇时练字。
叶梓桐则挑了一本最新出版的精装《辞源》,对教书人而言,这既是实用的工具书,也是值得珍藏的好物。
路过一家南货铺子时,沈欢颜脚步一顿,选了一盒上海冠生园的什锦茶食,里头装着云片糕、核桃酥、绿豆糕之类的点心。
漂亮的铁皮盒子看着就讨喜,既应景又好吃。
叶梓桐想了想,又添了两包天津特色的大梨糕和麻糖,用红纸细细包好,透着一股子朴素的年节喜气。
最后,她们还在水果摊上挑了半筐品相上乘的烟台苹果,外加一小篓黄岩蜜桔,用网兜装得整整齐齐。
东西不算多,却样样都透着十足的用心。
两人手里提得满满当当,相视一笑,这才往电车站走去。
电车上的人比平日里多了不少,多半是趁着年前出来采买年货或是走亲访友的。
叶梓桐和沈欢颜紧紧挨在一起,小心护着手里的礼物,低声说着话。
窗外是流动的、渐渐染上烟火年味的街景,车厢里虽显拥挤,却处处透着鲜活的生活气息。
她们的心情,早已不似两日之前那般惶恐绝望,反倒多了几分平静与踏实。
叶梓桐和沈欢颜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礼物,从电车站一路走到铃兰街。
冬日的阳光难得透出几分暖意,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巧的是,这天正好是叶清澜学校的休息日。
小院里,叶清澜刚结束一段与远方的必要通讯。
她正操作着一台隐秘的设备,将一份重要信息转换成特定格式发送出去。
忽然,院门外隐约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叶清澜神色微凝,动作迅捷。
她手指在机器上快速操作几下,确认信号彻底终止,随后断开线路、收起设备,将其稳妥地藏进屋内一处极其隐蔽的夹层暗格中。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手稍稍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脸上重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婉沉静。
仿佛方才不过是伏案备课久了,起身稍作活动。
她缓步走到门边,侧耳细听,辨出是妹妹叶梓桐的声音,还伴着沈欢颜轻柔的语调。
叶清澜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外,叶梓桐和沈欢颜正提着满手的东西,脸上漾着笑意。
看到叶清澜开门,叶梓桐眼睛一亮,轻快地唤道:“姐!”
“清澜姐,叨扰了。”沈欢颜也连忙礼貌地欠身问好,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又掺着一丝来拜访的腼腆。
叶清澜的眸光快速扫过两人手中那些透着年节喜气与满满心意的礼物,又落在她们身上。
两人眉宇间虽还带着些许疲惫,眼神却格外明亮,彼此相视而笑的模样,比上次见面时要缓和亲密许多。
她心中了然,也由衷地为她们感到高兴。
“快进来,外面风冷。”叶清澜侧身让开门口,笑容温和,语气里满是家常的亲切。
“怎么还提这么多东西?人来了就好。”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接过叶梓桐手里最重的那只果篓。
仿佛刚才那段隐秘的插曲从未发生过,只是一位在家休息正满心欢喜迎接妹妹和好友来访的寻常阿姐。
屋内,炉火正旺,茶香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