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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惊梦难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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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揣着来之不易的药品,也压着沈欢颜被捕的沉重消息,叶梓桐强迫自己沉下心来。
她必须尽快赶回仓库,姐姐急需药物治伤,沈欢颜的处境更是刻不容缓。
她没再走沈念安此前带她们走过的主弄堂,凭着军校严苛训练打磨出的过人记忆力与方向感,选了条更隐蔽快捷的路径。
穿过两户人家后院的夹缝,再翻过一道低矮残破的防火墙,是条鲜有人知的断头胡同。
这条路地图上几乎不标注,唯有常年扎根此地的底层民众,或是她这般受过特殊训练的人会加以利用,能省下近一半绕路时间。
她如夜行狸猫般,悄无声息穿梭在狭窄巷道的阴影里,避开所有可能的光源与人声,终是有惊无险抵达那扇仓库门前。
仓库周遭死寂一片,连先前偶尔响起的犬吠都没了踪迹,静得令人心慌。
叶梓桐心头一紧,担忧姐姐独自留守生变,没贸然敲门。
依照地下工作纪律贴近门缝,侧耳细听内里动静,一片死寂。
她稳了稳心神,屈起手指,叩响门板:“咚咚咚……”
门内立刻传来衣物摩擦声,紧接着是叶清澜刻意压低的嗓音。
她警惕的问道:“谁?”
声音透过门板,显得沉闷模糊。
为保万无一失,防着敌人伪装或胁迫,叶梓桐没直接应答,将嘴唇贴紧门缝,用气音轻哼起一段唯有姐妹二人知晓的旋律。
源自童年记忆的江南童谣《茉莉花》变调,其中几个音节的起伏,是她们儿时玩耍时定下的暗号。
门内沉默片刻,似在仔细分辨。
随即,门后传来轻微挪动物件的声响,伴着锁舌轻拨的“咔哒”声,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叶清澜苍白带警惕的脸庞露在后面,见门外确是妹妹,周遭也无异常,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迅速将叶梓桐拉进门内,又飞快关门落锁,重新用杂物抵牢。
“姐,你怎么样?”叶梓桐一进门便急切扶住姐姐,触到她手臂传来的虚软,连忙从怀里掏出药包。
“药弄到了,快先用上!”
叶清澜望着妹妹额角的汗珠,眼底未褪的惊悸藏不住,知她此行定是历经凶险,心中又暖又涩。
她接过药包,却没急着处理自身伤势,目光敏锐锁住叶梓桐的眼睛:“外面情况如何?你是不是还遇上了别的事?”
叶梓桐对上姐姐关切的目光,念及沈欢颜的处境,心口一沉,明白瞒不住,也需尽快商议对策。
她扶姐姐坐下,一边备着药品,一边沉声道:“姐,药拿到了,同志们暂时安全。但沈欢颜为了帮我们,被巡捕房抓走了。”
仓库里,刚因重逢缓和些许的气氛,瞬间再度凝重。
煤油灯摇曳着微弱光晕,叶梓桐一边飞快且细致地为姐姐叶清澜处理伤口、涂抹药剂,一边语速急促地低声禀报外头的严峻局势。
她掏出清热解毒的中药与那盒珍贵的注射剂时,叶清澜顺势伸出手臂。
灯光下,她手背上因仓促拔针留下的青紫色针孔的周遭泛着大片淤青,清晰刺目,看得叶梓桐心头一紧。
“姐,忍忍,这血清注射后或许会疼,但能帮你尽快清掉余毒。”叶梓桐拿起从沈念安仓库寻来、经简单消毒的注射器。
她小心翼翼将血清推入姐姐静脉。
叶清澜咬紧牙关,额角渗出汗珠,愣是没哼一声。
注射完毕,她缓过气息,立刻抓住叶梓桐话语里的关键,急声追问:“你刚才提沈欢颜?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叶梓桐收拾药品的动作一顿,神色凝重地看向姐姐:“她被抓了。巡捕房的联合通缉令上有她的画像,说怀疑她勾结□□、协助我们逃脱。”
她深吸一口气道:“恐怕就是之前在弄堂里,她为引开日本兵救我们,动静太大,被暗哨盯上认出来了。”
叶清澜闻言瞳孔微缩,倚在箱笼上的身体微微直起,脸上掠过愧疚:“是我们连累了她,她本可以置身事外。这份人情我们欠得太大,必须想办法把她救出来。”
“我也是这么想。”叶梓桐立刻接话,眉头紧锁。
“可姐,明天夜里沈念安安排的船就要开,这是我们离开上海的唯一机会,满打满算只剩一天时间。”她望着姐姐苍白的脸色,满心矛盾焦灼。
“眼下迫在眉睫,既要保证你恢复体力顺利登船,又要在敌人眼皮底下把沈欢颜从巡捕房救出来,太难了。”
叶清澜强撑着坐直身子,眼神重拾往日的冷静锐利:“再难也得试,绝不能让她因我们毁了前程。梓桐,我们一起想,一定有办法。”
她沉下心分析:“巡捕房抓这种嫌疑犯,不会立刻移交日本方面,通常会先审讯,说明沈欢颜暂时还在巡捕房手里,这或许是个机会。”
姐妹二人压低嗓音,在昏暗仓库里借着微弱光亮,紧急商讨营救沈欢颜的计划。
给姐姐用上药后,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叶清澜只觉体内滞涩的麻痹感与恶心渐渐褪去,呼吸也顺畅不少,显然药物正在中和毒素、慢慢将其排出。
她长长舒了口气,紧绷许久的精神稍稍松弛,浓重的疲惫随即涌了上来。
她示意妹妹一同行动,两人在仓库里寻到一张积满灰尘却还算稳固的木桌,又找出两个空木箱充当凳子。
叶梓桐抬手用袖子拂去灰尘,将煤油灯搁在桌中央,昏黄光晕笼罩着姐妹二人,映出两张同样凝重的面庞。
“如今能救沈欢颜的,恐怕只剩沈念安。”叶清澜压低声音打破沉默。
“她在国民党内部任职,又是情报口的科长,人脉广,该能接触到巡捕房的人,至少能打探消息,或许还留有运作余地。”
分析冷静理智,她又顿了一下:“只是我们一而再、再而三麻烦她,我实在过意不去。”
叶梓桐懂姐姐的难处,重情义之人最怕欠人情,何况沈念安身处敌营,每一次相助都顶着莫大风险。
可她更清楚眼下危急,摇头道:“姐,现在不是顾虑这些的时候。沈欢颜因我们陷入险境,我们不能不管。在上海我们人生地不熟,能依靠的也只有沈念安这条线。这份人情,日后我们拼尽全力也要还清。”
叶清澜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歉疚,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救命之恩,断无不报之理。”
她瞥了眼窗外浓重夜色:“今夜太晚,贸然联系反倒危险。我们先休息,养足体力,明日一早我再设法联系念安,无论如何,都要请她再帮这一次。”
计议既定,两人皆觉心力交瘁。
叶梓桐起身走到仓库角落,在一堆杂物中翻找,万幸寻到几张废弃且稍显柔软的厚纸板。
民国时期工业包装已开始用类似瓦楞纸的材料,尤其上海这般通商口岸更为常见。
叶梓桐还找到一块看着还算干净的旧帆布。
她将纸板铺在仓库相对的两个墙角,再垫上帆布,搭成两个简陋至极的地铺。
“姐,条件有限,暂且将就一晚。”叶梓桐扶着叶清澜躺到其中一个铺位,自己则走到对面墙角,和衣躺在另一处。
煤油灯被调至最暗,只剩一豆微光勉强驱散些许黑暗,仓库再度陷入寂静,只剩姐妹二人清浅的呼吸声。
她们隔着大半个仓库,各自望着被黑暗吞噬的屋顶,心头思绪翻涌。
叶梓桐对明日行动的忧虑,沈欢颜处境的牵挂,尽数沉甸甸压在心上。
这一夜,注定短暂难眠。
疲惫如沉潮漫涌,终究将叶梓桐拖进不安的睡境。
等待她的是一场光怪陆离浸满愧疚与痛楚的噩梦。
梦中,她重回熟悉场景,是军校训练场。
四周裹着朦胧不实的浓雾。
沈欢颜站在场地中央,身着挺括军装,脸上却满是泪痕。
那双向来含着傲气的眸子哭得红肿,此时只剩碎落的委屈。
她望着叶梓桐,声音哽咽带怨:
“叶梓桐,你为什么不领我的情?”
“我都已经决意抛开沈家身份了,我不当金丝雀,不当斗争筹码,只想跟你在一起啊!”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逃?为什么不敢要我?”
这是叶梓桐头一回见沈欢颜这般失态,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卸下防备,脆弱落泪。
那哭声像钝刀,一下下剐着她的心。
“欢颜!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梦中的叶梓桐急切上前,想抓住她,拭去她的泪,把心底藏着不敢说的苦衷与情意尽数道来。
她奋力往前跑,沈欢颜的身影却在浓雾里急速后退,愈发模糊。
“欢颜!别走!”叶梓桐伸出手,拼命想抓住些什么。
沈欢颜满是泪痕的脸,在她指尖即将触到的前一刻,如泡影般消散在军校训练场的浓雾里。
没了踪迹,只剩心碎的哭声似还在空气里盘旋。
“欢颜!”
叶梓桐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额头覆满冷汗,急促地喘息着。
黑暗里,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伴着对面墙角姐姐平稳的呼吸。
她下意识抚向胸口,那里还残留着梦中心悸的钝痛,沈欢颜泪流满面的模样,绝望的质问,清晰烙印在脑海。
她还困在巡捕房……
生死未卜……
这个念头让叶梓桐呼吸一窒,睡意瞬间散尽。
天,快亮吧……
她们必须尽快行动,一刻也不能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