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镜映心动 ...
-
两人确认日本兵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储藏室内令人窒息的紧绷感才稍稍松动。
黑暗中,叶梓桐与沈欢颜几乎同时猛地拉开距离,急促地喘息着。
方才那个为求生而发生的意外接触,仿佛抽干了两人周遭所有的氧气。
她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可是刚才残留的灼热温度跟失控的心跳,都烙印在了彼此心里。
沉默几秒后,沈欢颜率先稳住情绪,她低声道:“走,我们必须尽快回去。”
“嗯。”叶梓桐闷闷应了一声,努力按捺着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心跳。
两人悄无声息溜出储藏室,迅速整理好凌乱的衣着。
沈欢颜刻意用指甲在手臂上划出浅红痕迹,又揉了揉眼睛,让眼底泛起点点红丝。
叶梓桐心领神会,故意让洋装肩带滑落少许,制造出躲避混乱时的狼狈感。
她们互相搀扶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苍白与狼狈,重新出现在狼藉的宴会厅时,立刻引来了关注。
上岛千野子正站在几名宪兵中间,指挥着现场清理与调查。
“沈小姐!叶小姐!你们没事吧?”上岛快步上前,目光在两人身上细细扫过。
尤其刻意停留在沈欢颜手臂的红痕与叶梓桐滑落的肩带上。
“我们,我们刚才太害怕了,躲到了后面……听到好多枪声,还有砸门声……”
沈欢颜声音微颤,身体还微微发抖,将受惊千金的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叶梓桐则紧紧抓着沈欢颜的手臂,脸埋在她肩后,只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怯生生望着周围。
她带着哭腔不甚流利的中文喃喃:“好可怕,表姐,我想回家……”
她们的表演天衣无缝,将豪门千金与初来乍到的留洋表妹遭遇袭击后的脆弱惊慌与无助展现得淋漓尽致。
上岛千野子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那源于紧张与特殊接触的生理性颤抖,再加上精心制造的痕迹,暂时打消了她部分疑虑。
她温和安抚道:“让二位受惊了,是我们的疏忽。快到旁边休息,我让人送热茶过来。”
袭击事件后,宴会草草收场,津门上流社会的社交并未中断。
几日后的西洋画展酒会上,沈欢颜与叶梓桐再次露面。
正当沈欢颜驻足欣赏一幅油画时,身后传来一道骄纵的女声:
“哟,这不是军校的冰山美人沈欢颜吗?怎么,不在军校待着,跑回津门当大小姐了?”
两人回头,只见宋婉宁身着昂贵洋装,脸上挂着讥诮笑容,款款走来。
她曾与沈欢颜同校受训,因对沈欢颜的执着追求屡屡被拒,又曾暗中给叶梓桐使绊子,与二人早有旧怨。
加之家族与日本人往来密切,她在津门更是肆无忌惮。
宋婉宁的视线直接掠过叶梓桐,灼灼盯着沈欢颜:“欢颜,听说前几日宴会出了乱子,你没受伤吧?真让人担心。像你这样娇弱的人,本就不该掺和这些事,安安分分待在闺阁里多好。”
她语气看似关心,实则满是优越感,还藏着对沈欢颜选择的不屑,说着便要伸手碰沈欢颜的手臂。
沈欢颜不动声色后退了一下,避开她的触碰,神色冷淡:“不劳宋小姐费心,我很好。”
宋婉宁碰了钉子,不肯罢休,转而将矛头对准叶梓桐,愈发刻薄道:“还有你,叶晚晴是吧?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远房表亲,倒挺会巴结。在军校时就缠着欢颜,到了津门还阴魂不散?我劝你有点自知之明,离欢颜远点!”
她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
叶梓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迅速换上叶晚晴式的倔强。
她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更贴近沈欢颜,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
像是寻求庇护,更像是在宣告主权。
她仰起脸,对着宋婉宁,格外天真的语气说:“这位小姐,你说话好奇怪。欢颜姐姐是我的家人,我们在一起天经地义。倒是你,口口声声说关心姐姐,说的话却句句让她难堪,在这么多人面前指责她的朋友,这就是津门名媛的教养吗?”
她话语清晰,态度不卑不亢,直接将宋婉宁置于无理取闹缺乏教养的境地。
沈欢颜立刻默契配合,抬手轻轻拍了拍叶梓桐挽着自己的手背,既是安抚也是支持。
她随后看向宋婉宁,语气冰冷:“宋小姐,我和我表妹的事,不劳你操心。若你无事,请勿打扰我们看画。”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以家人身份强势维护,一个以冷淡态度划清界限,配合得严丝合缝。
宋婉宁被叶梓桐天真的质问噎得脸色涨红,又见沈欢颜明显护着对方,周围审视的目光更让她颜面尽失。
她狠狠瞪了叶梓桐一眼,丢下一句:“我们走着瞧。”
便气冲冲转身离开。
两个人回到福煦路,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沈欢颜脱下高跟鞋,赤脚走到沙发边坐下。
想起画展上叶梓桐维护自己的模样,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抬眼看向正在倒水的叶梓桐。
她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没看出来,我们晚晴表妹对付宋婉宁这种人,还挺有一套。看她那脸色,真是难得。”
叶梓桐倒水的动作一顿,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强装镇定,将水杯递给沈欢颜。
她语气平淡:“沈大小姐想多了。职责所在而已。”
叶梓桐刻意加重职责,既是指维持伪装、应对突发状况的特工本职,也暗含着对宋婉宁在军校陷害自己的旧怨。
沈欢颜接过水杯,指尖与叶梓桐的轻轻相触,两人都像被微弱电流蜇了一下,迅速收回手。
她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水波,唇角的戏谑渐渐淡去,低声道:“是吗,只是职责?”
她想起储藏室里那个意外的吻,想起叶梓桐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叶梓桐没有回答,转身走向书房,背影看似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早已再次失序。
那句职责所在,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对内心汹涌情感的无力掩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危险暧昧气息。
夜色渐深,福煦路小楼内静得只剩壁炉炭火发出的噼啪声响。
沈欢颜刚沐浴完毕,她身着月白色丝质睡袍,坐在梳妆台前,就着昏黄的台灯光晕,慢条斯理地用木梳梳理如瀑青丝。
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褪去了白日的清冷防备,添了几分居家的慵懒温柔。
叶梓桐从书房出来时,恰好撞见这幅画面。
暖光柔和地裹着沈欢颜,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白天画展上维护她的冲动、储藏室里那个意外的触感。
此刻又悄然浮上心头,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滋生。
她放轻脚步走到梳妆台前,倚着台沿。
叶梓桐的视线落在沈欢颜手中的雕花木梳上,声音低柔道:“这梳子倒是别致。”
沈欢颜梳理的手微顿,从镜中望她,眼神平静无波:“家里带来的旧物罢了。”
叶梓桐却没移开目光,反而俯身凑近。
她轻轻将木梳拿了过来:“我帮你。”
语气自然得像姐妹间寻常的互动。
沈欢颜的身体僵了一下。
镜中清晰映着叶梓桐靠近的身影。
她没拒绝,也没应允,只是静静坐着,任由叶梓桐动作。
叶梓桐站在她身后,持梳轻柔地梳理顺滑发丝,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沈欢颜的耳廓,惹得对方一阵微痒的战栗。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剩梳齿划过发丝的细碎声音,和彼此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梳了几下,叶梓桐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放下木梳,双手轻轻搭在沈欢颜肩上,视线在镜中与她对视:“欢颜。”
“你今天,真好看。”
沈欢颜的心猛地一跳,搭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
她想从镜中看清叶梓桐眼底的真实情绪。
里面像蒙了层雾,只觉有股滚烫的热度,几乎要将人灼伤。
见她没有躲闪,叶梓桐胆子又大了些。
一只手仍搭着沈欢颜的肩,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越过肩头,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下颌线。
沈欢颜呼吸一窒,猛地抬手抓住叶梓桐作乱的手腕。
她转过头,抬眸直视近在咫尺的叶梓桐,眼中情绪复杂。
“叶梓桐,”她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叶梓桐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底悸动更甚。
她没挣脱手腕,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凑近几分,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沈欢颜的颊边。
她唇角勾起痞气的笑容:“我当然知道。”
叶梓桐的视线在沈欢颜轻抿的唇上停留一瞬。
她再抬眼时,耍赖般的无辜,认真道:“我在关心我的表姐啊。或者说履行一下,职责?”
她定定看了叶梓桐几秒,眸中风云变幻。
她松开钳制的手,猛地站起身,拉开两人间过于危险的距离。
“胡闹。”她转过身背对着叶梓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事,休息吧。”
叶梓桐望着她的背影,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细腻肌肤的触感。
今晚的试探已到极限,种子已然播下。
她清晰看到了沈欢颜冰封表面下的裂痕。
“好,晚安,表姐。”叶梓桐轻声应道,她得逞后的慵懒笑了一声,转身走向书房。
唯独留下沈欢颜独自站在梳妆台前,对着镜中那双明显失了平静的眼眸,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