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接聘设局 ...
-
车子平稳驶入沈家公馆,停在主楼前。
叶梓桐与沈欢颜依次下车,虽衣着光鲜,眉宇间却难掩疲惫。
让她们意外的是,沈文修竟又一次站在大门口。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书房等候,而是直接守在这里,双眼锐利,直直盯着院门方向。
沈文修提前看清她们是否完好,是否露出了破绽。
见二人安然走进来,沈文修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下,脸色凝重。
他没说话,只微微侧头对身旁管家吩咐:“备茶点,送到书房。”
说罢转身,示意她们跟上。
三人沉默地前后脚走进书房,红木门在身后合拢。
沈文修亲自上前,缓慢而坚定地拉上厚重窗帘,室内光线顿时暗下来,只剩书桌上一盏台灯晕开的光圈。
他又检查了门是否关紧,才踱步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如炬地看向面前两人。
“说吧,今日情形,我需要细无巨细。”他声音低沉。
沈欢颜与叶梓桐对视一眼,由沈欢颜主导、叶梓桐补充,将茶会上的一切原原本本道来。
从受伤武士的包扎试探、地图游戏的地点套问,到巷口陈怨种绝望求助的惊心一幕,再到那份烫手的津港商会聘书,没有丝毫遗漏。
听到二人对陈怨种见死不救时,沈文修眉头蹙了下,却没评论。
那份聘书被轻轻放在红木书案上,他的目光久久凝在封面。
书房里一片沉寂,只有灯下浮尘轻轻舞动。
“确实棘手。”良久,沈文修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上岛千野子这是阳谋。接,是踏入牢笼。拒,是自曝其短。”
他抬眼扫过沈欢颜和叶梓桐,看到的是紧张,却无慌乱。
这份镇定,让他心下稍安。
“既然躲不过,那便不躲了。”沈文修语出惊人。
叶梓桐和沈欢颜均是一怔。
沈文修身体微微前倾,台灯的光在他眼中折射出精明的算计:“这份聘书,接!不仅要接,还要高高兴兴地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沈文修的女儿和外甥女,得了日本商会和上岛夫人的青眼,有了份体面前程!”
“父亲?”
“沈先生?”
两人异口同声的满脸不解。
“你们不能真正陷进去。”沈文修话锋一转。
“欢颜,你体弱,回家这几日便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不宜操劳,只能挂个虚名,偶尔去点个卯至于梓桐……”
他看向叶梓桐:“你初来乍到,对国内商务一窍不通,又是女子,在商会里受些闲气、犯些无伤大雅的小错,再正常不过。”
叶梓桐瞬间懂了。
这是要主动塑造无能”与麻烦的人设:
一个病弱,一个笨拙,两个对日本人构不成实质威胁、还可能帮倒忙的花瓶。
“可这样,能瞒过他们吗?”叶梓桐仍有疑虑。
沈文修嘴角勾起老谋深算的弧度:“光装病装傻还不够,得有个合理的、让他们无法强行留人的理由。”
他顿了顿,抛出核心计划:“我会立刻对外放消息,还会正式去信商会。以你们需要系统学商业知识、为将来效力商会做准备为由,恳请他们允许你们半工半读:大部分时间回军校完成学业,只在假日去商会熟悉业务。”
“妙啊!”沈欢颜眼中一亮。
父亲这招堪称四两拨千斤:
既接了聘书给足日本人面子,消除了眼前的怀疑。
又借学业未完成的理由,把她们的主要活动范围锁在相对独立安全的军校,大大限制了日本人近距离、长时间监控试探的机会。
半工半读还留了弹性空间,既不至于撕破脸,必要时也能以学习或身体不适为由,规避商会的核心事务与危险陷阱。
“如此一来,进,你们有商会成员的身份,或许能接触些表面信息。退,有军校这层保护壳,他们难肆意妄为。更重要的是。”
沈文修目光深沉:“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你们要在军校更快成长,也要摸清商会内部的真实情况,找出应对之策。”
这确实是当下局面里,能最大限度保护她们、又暂时稳住对手的两全之策。
虽充满风险,需要今后更如履薄冰的表演与周旋,却至少撕开了一道喘息布局的缝隙。
叶梓桐与沈欢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我们明白了。”两人齐声应道。
沈文修看着她们,挥了挥手:“去吧,按这个章程准备回复。记住,从现在起,你们不只是军校生,还是商会预备成员。你们说话做事都要经得起双重审视。”
窗外夜色渐浓。
沈家公馆的静谧之下,一场复杂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沈文修交代完正事,视线扫过两人略显苍白的脸。
她们在茶会上精神高度紧绷,想来面对那些精致茶点也无心下咽。
日本人那边的东西,能避开终究要避开。
他没再多说,起身率先走出书房。
她们到了厅堂,正撞见林曼芝抱着她那只肥硕的狮子猫,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喜气。
林曼芝用着浓重的津港口音对女佣炫耀:“今儿个手气旺得很!那几个太太输得脸都绿咯……”
沈文修眉头微蹙,打断她:“曼芝,去让后厨准备些吃的,要快。”
林曼芝正说在兴头上,被打断后愣了愣,笑容瞬间僵住。
这才注意到跟在沈文修身后的沈欢颜和叶梓桐。
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悦。
又是为了这个宝贝女儿!
自从沈欢颜回来,沈文修的心思全在她身上,自己这个续弦夫人反倒像个透明人。
心里虽不是滋味,她还是立刻应道:“哎,好,我这就去。”
说着下意识收紧抱猫的手臂,那狮子猫吃痛,“喵呜”一声尖叫,猛地从她怀里挣脱。
利爪在她保养得宜的手背上狠狠挠了几道,留下清晰血痕。
“哎哟!”林曼芝痛呼出声,又气又恼。
沈欢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轻轻摇了摇头,缓步上前。
她语气平和:“林阿姨平日里这么疼这猫,怎么忘了给它修剪指甲?这下可好,关心则乱,反倒伤了自己。”
她的话表面是关心猫和伤口,实则暗讽林曼芝平日故作亲昵,关键时刻连基本照料都疏忽,最终自讨苦吃。
林曼芝被这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没法发作,只能讪讪捂住手背:“是没留意。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再找些药膏。”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走开,连跑掉的宝贝猫都顾不上了。
沈文修听着女儿这番绵里藏针的话,没出声制止,只目光深沉地看了沈欢颜一眼,意味难明。
他转而看向叶梓桐,语气稍缓:“你们先去偏厅坐会儿,吃食很快就好。”
叶梓桐默默点头,心里对沈家复杂的人际关系又多了层认识。
沈欢颜在这个家里,并非全是被父亲掌控的金丝雀,她自有锋芒,也有生存的智慧。
小小的插曲过后,偏厅里渐渐飘起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了茶会带回的阴谋气息。
林曼芝的效率倒是出奇的高,或许是为了弥补方才的失态。
不一会儿,后厨便备好了几样清淡可口的餐食端了上来:
清蒸鲥鱼,鱼肉雪白,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和火腿丝,淋着薄薄的豉油。
鸡火干丝,汤色清亮,干丝软嫩,鸡丝与火腿丝点缀其间,鲜香扑鼻。
冬笋炒肉片,冬笋脆嫩,肉片滑爽。
外加两碗晶莹的粳米饭,并一碟津门特色的酱菜拼盘用以佐餐。
菜肴不算铺张,样样精致,透着沈家一贯的考究,也正好安抚她们空置了许久又经历了大起大落的肠胃。
沈文修显然没有一同用饭的兴致,他心事重重地瞥了她们一眼,没再多言,转身便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林曼芝见状,也顾不上再抱猫,连忙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嘴里似乎还在絮叨着什么,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餐厅里顿时只剩下叶梓桐与沈欢颜两人,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沈欢颜望着林曼芝那亦步亦趋、急于讨好父亲的背影,回想起她刚才被猫抓了又吃瘪的样子。
她终于忍不住,唇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丝快意。
叶梓桐抬眸看她,微微一愣。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压抑的沈家大宅里,看到沈欢颜如此真实带着点顽劣意味的笑容。
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看到了讨厌之人的窘态。
复杂的家庭关系里,这或许是她难得的情感宣泄。
沈欢颜察觉到叶梓桐的目光,笑意未减,走到留声机旁,从一旁柜子里取出一张黑胶唱片,慢慢放上。
片刻,舒缓而略带沧桑的女声流淌出来,是当时正风靡上海的歌手黎明晖唱的《毛毛雨》,旋律轻快中带着一丝缠绵:
“毛毛雨,下个不停,微微风,吹个不停,微风细雨柳青青,哎哟哟,柳青青……”
这通俗甚至略带俏皮的旋律,与沈家平日仿佛凝固了的严肃氛围格格不入,却让沈欢颜脸上的神情真正放松了下来。
她走到叶梓桐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吃吧,在家里,总算能安心吃点东西了。”
留声机的音乐,桌上温热的饭菜,还有对面之人难得舒展的眉眼,都让叶梓桐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夹起一筷子鲜嫩的干丝,送入口中,味道清淡却恰到好处。
两人安静地用餐,耳边回荡着《毛毛雨》的歌声。
这一刻,没有日本特务的窥视,没有父亲的审视,也没有姨太太的搅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