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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花厅家宴 花厅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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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巷的小院,是沈欢颜与叶梓桐远离沈家喧嚣的一方净土。
这里僻静清幽,少有人打扰,早已成了她们心照不宣的家。
自医院那日后,沈欢颜心头始终沉郁,最过意不去的便是叶梓桐。
夜色渐浓,桂花巷的卧室里窗扉半掩,清辉似练的月光倾泻而入。
沈欢颜从背后轻轻环住正伏案整理杂物的叶梓桐,将脸埋进她温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梓桐,答应去见贺云廷,我总觉得像是背叛了我们的家。哪怕只是逢场作戏,哪怕全是为了父亲的身体。”
叶梓桐停下手中的笔,抬手覆住她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
“这里才是我们的家,”她的声音平稳。
“你的心在哪,我比谁都清楚。去见一面也好,当着他和沈伯父的面,把该了的念想彻底断了,往后也少些纠缠。我陪你一起去,不是为了监督,是想让你知道,无论要面对什么,我们都始终站在一起。”
她说着转过身,目光深深望进沈欢颜略带不安的眼眸。
“我信你,就像你从未怀疑过我一样。”
沈欢颜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
在这个她们亲手布置的小窝里,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彼此的理解与支撑,早已像空气般自然存在。
几天后,沈文修病情稍稳,便迫不及待要将见面之事落实。
指令直接下到沈公馆,林曼芝立刻忙不迭地筹备家宴,那股殷勤劲儿,仿佛要办什么天大的喜事。
请柬自然也送到了桂花巷。
沈欢颜捏着那张印制精美的帖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手丢在茶几。
“一场鸿门宴罢了。”
她淡淡评价。
叶梓桐捡起请柬翻看片刻,抬眼道:“总要走这一趟的。看你父亲的架势,是铁了心要促成这门亲事。”
“所以我更要你陪我去。”沈欢颜态度坚决。
“你若不在身边,我绝不会单独踏入沈公馆半步。他要是不答应,这宴我便称病推脱。”
如今她扎根桂花巷,早已多了许多不回沈公馆的借口与底气。
沈文修得知女儿这个荒唐要求,气得差点再度晕厥,可转念一想贺云廷即将登门,万事需以见面为先,只得强压下怒火,憋屈地应了下来。
只是特意让人传话:“叶小姐以欢颜好友的身份列席便可,望知分寸,莫要失了体统。”
宴请当日,沈欢颜与叶梓桐从桂花巷一同出发。
临行前,沈欢颜仔细选了一身藕荷色旗袍,衬得身姿清雅。
叶梓桐则着一身素净的月白上衣配黑色长裙,低调中透着清爽。
两人在镜前对视一眼,默契地为彼此整理衣襟皱褶。
“走吧,”叶梓桐轻声道。
“早点去,早点回。我今晚打算煨百合莲子汤,我们回去喝。”
沈欢颜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伸手挽住她的手臂,唇角漾起一丝笑意:“嗯,回家喝汤。”
抵达沈公馆时,花厅内已是另一番景象。
沈文修强撑着病体端坐主位,林曼芝则珠光宝气地穿梭张罗。
贺云廷准时赴约,带来的礼物丰厚体面,言行举止得体大方,引得沈文修频频颔首发笑,林曼芝更是热情得近乎殷勤。
沈欢颜与叶梓桐并肩出现在花厅门口时,厅内原本热闹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贺云廷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欢颜身上,带着几分欣赏与考量,随即又快速扫过她身边姿态亲昵、神色平静的叶梓桐。
“沈伯父,林姨。”沈欢颜淡淡颔首招呼,语气里并无刻意的热络。
“贺先生。”叶梓桐亦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沈文修见女儿果然把叶梓桐带来了,脸色沉了沉,却碍于贺云廷在场不便发作,只得含糊道:“来了就好,快坐吧。云廷,这便是小女欢颜,这位是她的同学,叶小姐。”
“欢颜妹妹,叶小姐。”贺云廷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似乎对两位女子一同出现的场景并不意外,反而从容应对。
“早听家父提起沈家妹妹兰心蕙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叶小姐气质清雅,与欢颜妹妹站在一起,倒真是相得益彰。”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既恭维了沈欢颜,又未怠慢叶梓桐,听着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又隐隐点出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紧密联结。
林曼芝连忙笑着招呼入席。
席间,沈文修与贺云廷畅谈时局、生意经,林曼芝不时插话奉承,气氛看似热络。
沈欢颜却始终沉默用餐,胃口缺缺。
叶梓桐安静地坐在她身侧,偶尔为她夹一筷离得稍远的菜。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默契。
贺云廷谈笑风生之余,目光总会时不时掠过沈欢颜冷淡的侧脸,以及她与叶梓桐之间那些细微的互动。
“云廷啊,你在北平见的世面大,不像我们窝在津港这小地方。听说现在北平的摩登做派,连穿衣吃饭都讲究得不得了?”
林曼芝笑得眉眼弯弯,亲自为贺云廷布了一筷菜,姿态殷勤得近乎刻意问道。
贺云廷礼貌颔首,笑容温和道:“林姨过谦了,津港身为通商巨埠,华洋荟萃,自有其独特风华。北平多了几分古朴厚重,不过是另一种气象罢了。”
他应答从容,言辞间满是对长辈的敬重,可那份客气里透出的疏离感,敏感如林曼芝也能清晰察觉。
他的余光,实则更多落在沈欢颜身上。
这位沈大小姐自入席起,便始终神色清淡,眉目间未见半分面对未婚夫该有的羞涩或喜悦,反倒与身旁那位叶小姐之间,萦绕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默契。
她偶尔侧耳倾听叶梓桐的低语,唇角勾起的弧度,远比面对满桌珍馐与他这个贵客时,要生动真实得多。
正好。
贺云廷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倒升起一丝近乎玩味的了然。
看来,沈小姐对这桩父辈旧约的抗拒,比他预想的还要坚决,且心有所属,意志异常坚定。
这倒省了他许多麻烦。
他此次回津港,本就非为履约而来,而是为了另一人。
沈文修见席间气氛尚可,自觉时机成熟,轻咳一声,缓缓放下筷子。
他看向贺云廷,脸上带着病中之人特有的憔悴道:“云廷啊,你这次回来得正好。你和欢颜年纪都不小了,我们两家又是世交,知根知底。你父亲早年和我提过的婚事,我看,是时候定下来了。等我这身子骨再好些,便挑个黄道吉日,把你们的事办了,我也算了却一桩最大的心事。”
说罢,他目光威严地扫过沈欢颜,眼底藏着明晃晃的警告,示意她不得开口反驳。
林曼芝立刻凑趣附和:“是啊是啊!这可是天作之合的大喜事!老爷您放心,欢颜出嫁的事,我一定亲自操持,保准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沈欢颜脸色骤然一白,搁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了旗袍的锦缎布料。
叶梓桐在桌下悄然伸手,温暖的掌心轻轻覆了上去。
就在沈欢颜即将不顾一切开口辩驳的刹那,贺云廷却先一步放下了酒杯。
他抬眸望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道:“沈伯父,林姨,承蒙二位错爱,云廷感激不尽。”
他略作停顿,目光坦然迎上沈文修的视线。
“关于家父早年与伯父戏言提及的婚约,云廷此次前来,除了探望伯父病情,也正是想借此机会,向伯父郑重说明此事,恐难从命。”
“什么?”沈文修猛地愣住,眼神错愕,几乎以为自己病中耳背,听错了话。
林曼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沈欢颜猛地转头看向贺云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叶梓桐的眼底也掠过一丝诧异。
贺云廷不疾不徐道:“不瞒伯父,云廷在北平求学期间,早已心有所属。我与那位女同学情投意合,情意相笃,此番回津港,她也一同跟来了。家父虽曾与伯父有过旧约之议,但终究未曾行过六礼,算不得正式婚约。如今我既已明了心意,自当坦诚相告,以免误了欢颜妹妹的终身,也辜负了我心上之人。还望伯父体谅。”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将心有所属摆上台面。
既全了沈家的面子。
非沈欢颜不够好,而是他另有所爱。
又彻底斩断了联姻的可能,可谓滴水不漏。
沈文修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视若佳婿、迫不及待想要招揽的人,竟然早已心有所属!
还是他亲口拒绝了这门婚事!
这感觉,就像蓄满了全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失落与难堪,堵得他胸口发闷。
“可……可是……”沈文修艰难地开口,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貌美如花的女儿,语气中仍带着一丝不甘,“可是欢颜她……”
“沈伯父。”贺云廷温和的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欢颜妹妹品貌出众、性情刚烈,自有良配良缘。是云廷福薄,无缘高攀。此事归根结底,是我贺家对不住沈家先前的厚意,改日家父定当亲自登门,向伯父致歉。”
他将所有责任尽数揽到贺家与自己身上,既给足了沈文修台阶下,也彻底堵死了任何挽回的可能。
沈文修看着贺云廷脸上毫无犹疑的神情,又转头望向对面的女儿。
她脸上那骤然松弛的神态,眼底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明亮神采。
一颗滚烫的嫁女之心仿佛被骤然投入冰水,嘶啦一声,彻底冷却下来,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失落。
他精心筹划甚至不惜以病情相逼的局面,竟然以这样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瞬间土崩瓦解。
林曼芝更是傻了眼,她满心指望靠这门婚事巩固自己在沈家的地位、攀附贺家这棵大树的美梦,还没来得及细细编织,就“啪”地一声彻底破裂。
她看看贺云廷,又看看沈欢颜与叶梓桐悄然紧握的手,一股邪火夹杂着算计落空的羞恼直冲头顶,却碍于场合无法发作,脸色阵红阵白,精彩至极。
沈欢颜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轻松感席卷了全身。
她侧过头,与叶梓桐交换了一个眼神。
压在心头的巨石,竟然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挪开了?
然而,叶梓桐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望向贺云廷的目光却愈发深沉。
他拒绝得如此干脆不留余地,是真的因为心中有挚爱,还是……另有深意?
那位被他从北平带回津港的女同学,又会是何方神圣?
贺云廷仿佛未察席间众人各异的神色,依旧从容举杯:“伯父身体要紧,切勿为此事劳神动气。云廷敬伯父一杯,祝您早日康复,福寿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