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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共产党人 共产党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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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婉宁凄厉的哭喊声渐行渐远,彻底消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文印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叶梓桐与沈欢颜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映出劫后余生的紧绷,还夹杂着一丝不敢全然放松的庆幸。
宋婉宁这个麻烦且危险的定时炸弹,总算暂时被移除了。
而且是以一种对她们相对有利的方式。
由中村惠子亲手引爆,并交给了更为凶险的森左田樱处置。
算算时日,张小满的病假也该结束了,文印室内总算能稍微清净几日。
然而,这口气还没等松到底,中村惠子冰冷且带着余怒的声音便再次响起,而这次的对象,正是她们二人。
“沈小姐,叶小姐。”
两人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地转向中村惠子,齐声应道:“是,中村女士。”
中村惠子脸上的怒色已渐渐褪去,恢复了惯有的严肃刻板。
她缓缓开口,语气比平日少了几分纯粹的冷淡。
“森左队长出身旧式武士家族,对天皇与帝国的忠诚近乎狂热,看待非我族类时,难免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行事有时也过于激进直接。你们不必太过介怀。”
她这番话,看似在为森左田樱刚才的行为做注解,实则更像是一种安抚。
“只要你们在我手下安分做事,用实力证明自己的价值与忠诚,我自然会护属下周全。商会,尤其是文印室与密码机项目,最需要的是稳定与效率,无端的猜忌与干扰,只会打乱会长的部署。”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场明明白白的交易,更是一道隐晦的警告。
我保护你们,源于你们尚有利用价值。
你们必须持续证明这份价值,并且恪守表面的忠诚。
这是我们共存的前提。
叶梓桐与沈欢颜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叶梓桐立刻微微欠身道:“多谢中村女士的信任与维护。我们必定尽心竭力做好分内之事,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沈欢颜也紧随其后表态,语气真诚:“中村女士请放心,密码机项目事关重大,我们深知其中利害。后续工作中一定会更加谨慎细致,确保不再出现任何差错。”
她巧妙地将忠诚与具体工作绑定,既显得愈发可信。
中村惠子对两人的表态似乎颇为满意,轻轻点了点头。
她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两人心头骤然一动的消息:“另外,那台德国密码机,今日检测出一些内部逻辑紊乱与机械卡顿的问题,初步判断需要专业人员进行深度调试。我已经上报会长,联系了日方本部,最迟后天,会有专门的技术人员前来检修。在检修完成、确保万无一失之前,核心破译工作暂且搁置。”
她环视了一圈文印室内的众人,包括那几名日本女文员,语气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平淡:“因此,这两天文印室没有紧急任务。除了必要的值班与文件整理工作,给大家放两天假,好好休息调整一下。等机器修好,后续的忙碌怕是少不了。”
几名日本女文员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之色,纷纷用日语低声交谈起来,室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太好了!正好能去宝冢洋行看看新到的巴黎胭脂和香水!”
“听说百乐门今晚有菲律宾乐队的首演,一定很热闹!”
“我想去虹口的日式澡堂好好泡个澡,放松一下……”
她们兴奋地规划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逮捕风波,从未在这间屋子里发生过。
叶梓桐与沈欢颜也适时露出了期待假期的神情,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密码机故障?
是沈欢颜之前留下的后手起了作用,还是机器本身出现了损耗?
日方技术人员即将到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中村惠子目光扫过众人,再次落在叶梓桐与沈欢颜身上,语气恢复了全然的公事公办道:“这两天,你们也好好休息。森左队长那边我会代为留意。记住,在津港,在商会,只要你们安分守己、踏实做事,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轻易动你们。”
这几乎已是明确的庇护承诺,尽管这份承诺的根基,脆弱而现实,全凭有用二字支撑。
“是!多谢中村女士!”两人再次齐声致谢,姿态恭顺依旧。
下班时间一到,文印室的日本女文员们便欢快地互相道别,结伴离去。
叶梓桐与沈欢颜也收拾好东西,向中村惠子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这间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的房间。
直到再次呼吸到商会大楼外相对自由的空气,两人才真正允许自己显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们默契地朝着电车站走去。
踏上电车,车厢在轨道上缓缓摇晃,周围是市井的嘈杂人声。
叶梓桐才用极低的声音,近乎唇语般说道:“中村的保护,是把双刃剑。”
“嗯。”沈欢颜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深邃难测。
“她把我们划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用以对抗森左,但反过来,也意味着我们被绑得更紧了。密码机故障是个变数。技术人员来了,会不会发现我之前做的手脚?”
“不确定。但这两天假期,或许是我们另做安排的机会。”叶梓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张小满快回来了,我们得尽快和她碰头,同步所有情况。另外,书店虽然已经撤离,但火凤凰那边,想必会有新的指示或联络方式传递过来。”
“还有搬家的事。”沈欢颜补充道。
“姐姐那边应该已经和周主任谈妥了,趁这两天有空,我们或许可以先去桂花巷看看,甚至悄悄搬一些不引人注意的东西过去。福熙路这边,恐怕已经不再安全了。”
森左田樱的怀疑未消,龙川肥圆的暗中窥视也从未停止,如今的住处,早已被一层阴影笼罩。
借着中村惠子特批的两天假期,叶梓桐与沈欢颜即刻行动,首要之事便是安顿新家。
沈欢颜记挂着那位盲眼算命先生,特意再去了趟福熙路弄堂口。
老先生守在老位置,听罢沈欢颜询问搬家吉时,指尖掐算片刻,淡然道:“这两日皆宜,无冲无克,顺势而为即可,不耽误。”
得了这层玄学安心,搬家的事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另一边,叶梓桐通过隐秘渠道联络上姐姐叶清澜,二人约在桂花巷新居附近一处僻静茶馆的隔间见面。
叶梓桐简要讲明近期境遇,尤其细说与森左田樱的两次惊险交锋。
巷口的围堵,还有商会里的生死反转。
听闻森左田樱,叶清澜端着茶杯一顿,脸色瞬间凝重。
“森左田樱你们竟真的和她对上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难掩后怕。
“那个女人,是关东58号行动队出了名的鬼百合,心狠手辣,嗅觉比猎犬还灵。阿狸就是栽在她手里!”
她闭了闭眼,似在平复翻涌的情绪。
“阿狸被抓后,受的那些非人折磨,据说多半是森左亲自设计、全程监督的。关东58号在津港的种种恶名,大半都沾着她的血。你们千万要避着她,能不见,便永远别见!”
叶清澜的话,让叶梓桐对森左田樱的凶险,也愈发清楚自己和沈欢颜此刻身处何等凶险的境地。
叶梓桐也将两件事告知姐姐。
自己已加入海东青地下组织,也把姐姐的真实身份,尽数坦诚给了沈欢颜。
叶清澜初时一惊,随即紧张地看向她,叶梓桐连忙补道:“欢颜她接受了?虽有震惊,但她懂我们,既没疏远,也没责怪。”
叶清澜这才松了口气,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感慨:“欢颜是个明事理怀大义的好孩子。瞒着她,实在是她父亲那边的关系太过微妙。组织纪律也要求绝对保密。如今你们一体,共经风雨,说开了,倒也踏实。”
搬家当日,叶清澜早早便到了福熙路。
她并未大张旗鼓,只租来一辆黑色福特Model A轿车。
这车在津港街头并不稀奇,多是中产人家或商行代步用,车子停在弄堂口不远处的街边,毫不起眼。
“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黄包车来回折腾太惹眼,板车又慢。这车我按天租的,司机是自己人,稳妥,一趟就能拉走大半要紧物件。”
叶清澜轻声解释,所言的自己人,自是可靠的车行伙计或是地下交通员。
叶梓桐与沈欢颜深以为然。
她们早已精简过行装,要带走的不过是衣物、被褥、书籍、必备厨具。
还有暗格保险箱里的机密物件,微型相机、密写药水之类。
笨重家具全留给了房东。
三人楼上楼下穿梭,打包搬运动作利落,沈欢颜与叶梓桐配合默契。
叶清澜也挽起衣袖搭手,行事干脆利落,半点不见寻常文弱女教师的模样。
搬抬的间隙,难得有两人独处的时刻。
叶梓桐在楼上做最后的检查,叶清澜便帮沈欢颜捆扎书册,低声与她谈起话,话题自然落到了海东青组织。
“欢颜,梓桐都跟你说了吧?关于我们……做的事。”
叶清澜声音很轻,目光却坦诚。
沈欢颜点点头,手上捆扎的动作未停:“嗯,她都告诉我了。一开始确实震惊,可静下心想想,你们做的这些事,冒的这些险,救的那些人,传的那些消息,桩桩件件,都是想把这个国家从水火里拉出来,为了那些最苦的老百姓。我在商会这些日子,亲眼见着上岛一伙人如何吸髓敲骨,如何谋划着更狠的侵略。相比之下……”
她顿了顿,眼底清澈。
“你们选的这条路,虽更险,却让我觉得,更值得敬佩。我从前在军校,学的是保家卫国,如今才懂,你们共产党人,才是真的在践行这个理想,看得更远,根子也扎得更深。”
叶清澜听着,眼中泛起温暖又欣慰的光,她轻轻握住沈欢颜的手:“你能这般想,我既为梓桐高兴,也为我们的事业觉得鼓舞。先前瞒着你,一来要顾虑你父亲的关系,二来也是组织纪律要求,希望你能理解。”
“我懂的,清澜姐。”沈欢颜反握住她的手,浅浅一笑。
“非常时期,谨慎总归是第一位的。现在知道了,反倒心里更踏实。以后但凡有我能做的,只要是为了打跑日本人,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都愿意尽力。”
她虽未直言加入,但话语里的认同与倾向,早已不言而喻。
叶清澜心中了然,重重点头:“好!我们有你们这样的新鲜血液,何愁大事不成!只是眼下,保护好自己,完成手头的任务,才是最要紧的。搬家之后,凡事更要小心。”
货物很快装车完毕,小小的福特轿车,后座与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叶梓桐最后检查了一遍空荡荡的旧居,锁好门,将钥匙从门缝塞回给房东。
这是搬家的事早已提前谈妥。
三人一同上车,租车的司机一言不发发动引擎,车子平稳驶离福熙路。
车厢里稍显拥挤,三人相挨而坐,感受着车辆行驶的轻微颠簸。
车子穿行在津港的街巷,窗外的风景不断流转。
叶梓桐望着姐姐与爱人沉静的侧脸,心中默默立誓。
定要护她们周全,更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与她们一道,撕开一道通往光明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