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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夜访清澜 夜访清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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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灰蒙蒙的,潮湿的雾气弥漫在空气里。
沈欢颜与叶梓桐前后间隔十分钟踏入杂货铺,各自拎了提篮,装模作样地翻拣着货架上劣质的毛笔与墨锭。
张小满则稍晚片刻,借着替秘书室采购文具浆糊的由头,也推门走了进来。
铺子里没有其他顾客,只有老板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
三人目光短暂交汇,张小满率先走向后门,对老板扬声道:“老板,上次寄存在这儿的旧账簿,会长让我再来核对一遍,钥匙给我吧。”
她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老板毫无疑心,嘟囔着递过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张小满接过钥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
沈欢颜与叶梓桐见状,也迅速结了账。
她当真买了几样东西做掩护,快步跟了上去。
后门连通着一间宽敞却破败的仓库,角落里堆满了破旧木箱、泛黄废纸,霉味刺鼻。
光线昏暗,唯有高处几扇蒙尘的气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
张小满已经等在一处由破货架围成的隐蔽夹角里。
“小满!”叶梓桐压低声音,快步上前。
“情况紧急,长话短说。”沈欢颜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
张小满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凝重,语速极快:“我的身份目前应该是安全的。组织给我做的背景很深,也扛过了几次考验。上岛千野子虽然多疑,但她更看重我能接触核心文件、处理机密文电的价值,暂时没有证据表明她怀疑我的来历。我和你们的相识,也只限于那次意外碰撞,之后从没再有过超出工作范畴的接触。”
听到这话,沈欢颜与叶梓桐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可心头的巨石,终究只落下了一半。
“可现在。”沈欢颜咬着牙。
“偏偏冒出个宋婉宁!她和我们有旧怨倒也罢了,更麻烦的是她认识你!军校里你们虽不同班,可一起上过公共大课,也一同参加过活动,她绝对认得你张小满!”
张小满的脸色霎时一白。
她当然记得宋婉宁,记得那人当年的骄纵跋扈,记得她对沈欢颜的死缠烂打,更记得最后那场不欢而散的决裂。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进了商会文印室?”
叶梓桐语速飞快,将昨日撞见宋婉宁与龙川肥圆同行,以及今早她突然出现在文印室的始末,简略说了一遍:“上岛把她安插在我们身边,用心歹毒。但她对你而言,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只要她看见你,或是哪怕只是表现出一丝眼熟,以中村惠子和上岛千野子的多疑性子,你的处境就岌岌可危了。”
张小满倒抽一口凉气:“那这几日该怎么办?文印室和秘书室常有文件往来,送取文件难免碰面,我总不能次次都躲着。”
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死寂,唯有远处码头传来隐约的汽笛声,以及老鼠在废纸堆里窸窸窣窣的爬动声。
沈欢颜眉头紧锁,脑中念头飞转:“有没有办法,能让她短时间内认不出你?或者,至少让她不敢立刻确认?”
她的目光,落在了张小满的脸颊。
叶梓桐闻言,眼前陡然一亮,忽然开口:“小满,我记得军校那次野外拉练,你是不是因为碰了某种植物,整张脸都起了大片红疹,好几天才消下去?你当时说,你对什么东西过敏来着?”
张小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底泛起微光:“你是说荨麻疹?我小时候确实得过,对一些东西反应特别大。漆树的汁液,某些香料,还有不新鲜的海货,沾到或是误食,身上就会起风团,脸上脖子上都是,又红又肿,严重的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大。”
“就是这个!”叶梓桐看向沈欢颜,语气难掩急切。
“欢颜,你不是懂些药理吗?有没有法子,能让人短时间内出现类似荨麻疹的症状,却又不伤根本?看起来严重,实则完全可控的那种?”
沈欢颜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是有……几种刺激性很弱的草药粉末,混合特定的花粉或粉尘,接触皮肤后能引发短暂的红肿瘙痒,一般几个时辰到一天,就能自行消退。但剂量和接触时间,必须把控得极其准确。”
她看向张小满,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道:“小满,这法子有些冒险,也委屈你了。但眼下,或许只有这一条路能帮你渡过危机。我们可以设计一场意外,让你接触到过敏源,然后你立刻请假,就说突发急症,必须就医休养。这样既能暂时避开宋婉宁,也能为你面容有变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等你病愈回来,脸上就算留些痕迹,或是你稍作修饰,宋婉宁就算觉得眼熟,在那种场合下,也未必敢贸然确认。”
张小满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深吸一口气:“只要能继续潜伏下去,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这点苦头算得了什么?不过是红疹瘙痒罢了,我忍得住。宋婉宁确实是个心腹大患。”
“那就这么定了。”
沈欢颜斩钉截铁地说。
“具体的过敏源和操作步骤,我来准备,明天就找机会让你接触到。你随时做好准备,一旦发作,立刻表现出痛苦难当的样子,直接向中村惠子,或是找上岛千野子请假。一定要做得自然,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我明白。”张小满重重点头,声音铿锵。
“另外,”叶梓桐补充道。
“我们也会想办法,摸清宋婉宁急于求成的软肋,找机会把她从商会弄走,至少不能让她继续待在文印室。只是这事急不得,必须从长计议。”
时间太过紧迫,不宜久留。
三人又快速敲定了几个应急联络的新暗号,以及后续的注意事项,便兵分三路,悄然离开了这间弥漫着霉味与危机的废弃仓库。
暮色渐浓,雾气更重了。
码头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晕。
她们与张小满在仓库区潮湿的雾霭中分别后,叶梓桐和沈欢颜并未立刻返回福熙路。
巷口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
“时间还早。”叶梓桐瞥了眼沈欢颜腕间的腕表,语声平淡。
“姐姐上次来去匆匆,我们也该正式登门拜访。顺便问问桂花巷那处房子的事,周主任那边,总得有个准信才好。”
沈欢颜颔首应下:“也好。清澜姐费心帮我们张罗,是该当面道谢,也同她说说近况。”
她心底确实念着那处宅子。
那不仅是能遮风避雨的居所,更是能护她们周全,方便开展行动的安全据点。
两人便转了方向,朝着叶清澜任教的女子中学旁的教职工宿舍区走去。
这一带比福熙路要清静许多。
沿街多是老式联排屋舍,门檐下种着月季、凤仙一类寻常花草,晚风拂过,送来淡淡的草木香。
叶清澜在学校的住处就在一楼,带着一方巴掌大的天井。
叩门声响起时,她正伏在灯下批改学生作业,闻声抬头。
她望见门口的两人,脸上霎时漾开真切的笑意,连忙起身将她们让进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快进来坐。”
她手脚麻利地收拢起桌上摊着的书本试卷,又转身去灶房倒水。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拾掇得窗明几净。
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书籍与教案,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地图,旁边挂着一幅字迹清隽的字画,处处透着知识分子的清简风骨。
比起上次在福熙路见面时的凝重忧心,叶清澜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她眉宇间那股因阿狸之事而起的焦虑,似乎暂时被压了下去,可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难以彻底褪去的疲惫。
三人寒暄着近况,叶梓桐和沈欢颜只含糊说在商会寻了份文员差事,刚上手,诸事繁杂。
叶清澜听着,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只是反复叮嘱她们在外做事,务必处处小心,凡事三思而后行。
趁着沈欢颜起身去欣赏墙上字画的间隙,叶梓桐飞快地朝姐姐递了个眼色。
两人极有默契,一前一后借故要拿些旧时相册给沈欢颜看,脚步轻快地走进了里间狭小的卧室。
木门虚掩,隔绝了外间的灯火人声。
叶梓桐立刻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姐,上次你说的阿狸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那是姐姐的同志,更是组织里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
叶清澜的神色骤然黯淡下去,几乎只剩一缕气音道:“人是想法子救出来了……但,”
她喉头哽咽了一下道:“关东58号那帮畜生下手太狠了。阿狸她浑身是伤,左腿的膝盖骨都被打碎了,就算治好,往后怕是也瘸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那么个灵巧的姑娘,从前像只轻捷的燕子,翻墙上房都不在话下。以后,怕是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行动做事了。”
叶梓桐的心狠狠一沉,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能想象那是怎样炼狱般的酷刑,也能体会姐姐和阿狸同志,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与牺牲。
她反手紧紧回握住姐姐的手道:“姐,别太难过,人能救出来,已是万幸。这个仇,我们一定会报。”
叶清澜睁开眼,望着妹妹年轻却异常坚毅的脸庞,用力点了点头,将翻涌的情绪强压回心底。
她转而攥紧了叶梓桐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你们呢?最近还好吗?我看欢颜气色尚好,你呢?在那种龙潭虎穴里周旋,千万要谨慎再谨慎,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刻意转了话题,比起同志的遭遇,她更忧心眼前这两个至亲之人的安危。
“我们还好,总算站稳了脚跟。”叶梓桐一语带过,不愿多说细节让姐姐徒增烦忧,她话锋一转,又拾起方才的话头。
“对了姐,桂花巷那处房子……”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沈欢颜一声咳嗽。
叶梓桐与叶清澜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连忙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相册,并肩走了出去。
回到客堂间,叶清澜顺势提起房子的事:“桂花巷那处,我已经同周主任谈妥了,租金也算公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我好提前跟周主任约时间签租约,到时候也能过来帮你们搭把手。”
沈欢颜将手中的相册轻轻放回桌上,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歉意:“清澜姐,这事儿恐怕得往后缓一缓了。我们刚进商会,手头的事千头万绪,最近怕是抽不出整块的时间搬家收拾。而且……”
她斟酌着词句,语气愈发郑重。
“刚到一个新地方,便频繁变动住处,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这理由合情合理。
叶清澜是个通透人,瞬间便明白了弦外之音。
她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懂了。房子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既然已经定下来,周主任那边我去说。租约可以先签,起始日期往后顺延,或者按月灵活算都行,总归给你们留着。等你们什么时候方便了,随时搬过去。”
“真是太麻烦清澜姐了,多谢你。”沈欢颜由衷地道谢。
叶梓桐也跟着颔首:“辛苦姐姐了。”
“自家人,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叶清澜笑着摆摆手,又抬眼望了望窗外愈发浓重的夜色。
“时候不早了,你们明天还要上工,早些回去歇着吧。夜里路黑,路上务必小心。”
将两人送到门口,叶清澜又不放心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凡事……安全第一。”
叶梓桐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姐姐一眼,眸光沉沉:“姐,你也是。”
走出教职工宿舍区,两人重新融入了夜色笼罩的街道。
沈欢颜轻轻碰了碰叶梓桐的手臂,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跟清澜姐聊什么了?看你出来时,神色有些沉。”
叶梓桐早已将情绪调整妥当,闻言只是淡淡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姐姐一个朋友生了场重病,落下了病根,她心里难受,我陪着说了几句宽心话。”
这个谎言天衣无缝,听不出丝毫破绽。
沈欢颜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只是下意识地挽紧了她的手臂。
两人并肩走在昏沉的夜色里,一路沉默,各怀心事。
叶梓桐的心头,姐姐那句瘸了的话语,与阿狸遍体鳞伤的模样交织重叠,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
上岛千野子、龙川肥圆,乃至整个关东58号的阴影,在她眼前愈发清晰,也愈发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