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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如履薄冰 如履薄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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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接着推开商会大楼那扇侧门。
光线穿过高窗上的毛玻璃,偶尔有身着制服或西装的人步履匆匆地掠过,面色俱是一派肃穆,交谈声压得极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规行矩步的压抑感。
两人正茫然立在门厅,一个穿着得体套裙的年轻女子已步履从容地迎了上来。
是张小满。
她显然为了今日的场合装扮过。
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薄呢西装套裙,裙裾堪堪及膝,内搭一件挺括的白色尖领衬衫,领口松松系着同色系丝巾,简约又不失格调。
一头乌发梳在脑后,用一枚素净的玳瑁发卡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脸上施着恰到好处的淡妆,唇间晕染着时下流行的浅玫色,衬得气色格外匀净。
腕间一块小巧的方形腕表,更添几分干练。
这身打扮既契合高级秘书的身份,又恰好抵御住津港春日清晨的料峭寒意。
她手中攥着一个硬壳文件夹与一支钢笔,身姿笔挺,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礼貌得恰到好处,却又透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眼前的张芷兰,早已不是军校里那个笑起来带着腼腆梨涡、会在训练间隙偷偷塞来半块桂花糕的圆脸姑娘。
岁月与特殊的经历,洗褪了她身上的学生气的懵懂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近乎不露声色的稳重。
她的眼眸明亮,只是蒙了层看不见的薄雾,目光扫过之处,藏着刻意保持距离的敏锐。
叶梓桐与沈欢颜心头俱是一震,面上却波澜不惊。
她们心知肚明,张小满在此处用的绝非本名,更不会暴露真实背景。
依着军校严苛的潜伏纪律与天衣无缝的伪造技术,她此刻的身份定然经得起百般推敲。
或许是南洋华侨的远亲之女,归国谋职。
或许是破落乡绅家的表小姐,受过新式教育,辗转来津港讨生活。
无论哪种身份,都配套着完整的社会关系网、详实的教育履历,以及足以解释她精通文牍、速记乃至简单日语的合理过往。
上岛千野子能将她安插在秘书岗位,必然对这份身份的可信度与可用度都已认可。
张小满的目光公事公办地掠过两人,仿佛真是初见。
她开口道:“两位便是沈小姐与叶小姐吧?会长早有吩咐。我是秘书室的张芷兰,负责带两位办理入职手续,熟悉基本环境。”
她报出的名字温婉陌生,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熟稔。
“劳烦张秘书了。”沈欢颜立刻应声,姿态恭谨谦逊。
“请随我来。”张小满转身引路,步幅不疾不徐。
她的视线飞快而隐蔽地扫过走廊转角。
那个看似在擦拭花瓶,实则眼神频频瞟向这边的杂役,还有楼梯口立着的那名守卫。
蛛丝马迹都在昭示,这栋楼里,无时无刻不交织着监视的目光。
她们被领进一楼一间窄小的人事登记室。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写字台,几把摇摇晃晃的木椅,靠墙立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文件柜。
张小满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印刷工整的表格,放在桌上,又取来两个簇新的硬皮笔记本与两支蘸水钢笔。
“两位,请先填写这份《职员基本信息登记表》。”她将表格推到两人面前。
表格是竖排版的繁体字,条目列得格外详尽:
姓名(字)、性别、年龄、籍贯、现住址、教育经历、曾任职务、家庭成员概况、保证人信息、到职日期……
“保证人这一栏,”张小满的声音平稳。
“会长特意交代,她可作为两位的引荐人。填写会长的名讳即可。”
这无疑是将她们牢牢捆绑在上岛千野子的名下。
叶梓桐与沈欢颜依言落座,提笔填写。
落笔的每一个字,都是编织的伪装。
沈欢颜填了简化后的真实家世,叶梓桐则沿用那个父母早逝、依附舅舅过活的身份。
两人的教育经历,都统一写成了一所名不见经传的私立中学。
张小满静立一旁等候,眸光掠过窗外的走廊,警惕着任何不必要的靠近。
她偶尔出声提点格式上的疏漏,语气始终是疏离。
表格填毕,张小满仔细核对了一遍,又让她们在末尾签名,按上手印。
“这是商会的《职员服务暂行规则》,两位仔细研读,务必恪守。”
她又递过两本薄薄的油印小册子。
“会长吩咐,今日上午,两位先熟悉秘书室分配的临时办公位,以及档案室、文印室的位置。具体的工作安排,稍后会另行通知。”
她收起填好的表格,动作干净利落。
“现在,请随我来。”
张小满领着两人重新踏入那条走廊。
她的背影挺直如松,步伐沉稳。
唯有叶梓桐与沈欢颜知晓,这副冷静的面具之下,跳动着一颗与她们同频的心脏,同样的紧绷。
她们这是初次踏入敌营腹地,流程看似寻常,每一步却都如履薄冰。
跟着张小满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沈欢颜和叶梓桐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垂落。
空气里浮动着老建筑的潮湿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油墨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张小满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下脚步。
她屈指轻叩两下,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比走廊敞亮几分,一扇窗户开着道细缝。
初春的凉风钻了进来,撩得薄纱窗帘轻轻晃荡。
房间不算小,几张宽大的木案依次排开。
案上铅字盘、油印机、裁纸刀错落摆放,还有厚厚一摞账册与各色文件筐堆叠着。
最惹眼的,是围在案边忙碌的几名女子。
她们多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年纪,一色的藏青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浆洗得雪白挺括的围裙,头发齐齐梳到脑后,绾成低髻。
她们端坐的姿态笔挺如松,整理文件、操作油印机、核对账目的动作。
然而,当脚步声惊动了屋内的人,她们齐刷刷抬眼望过来时,叶梓桐和沈欢颜的心头,同时掠过一阵寒意。
这些女人的目光,绝非寻常文员初见新人时的好奇打量。
她们的面容大多清秀温婉,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看来都是透着股虚假。
即便埋首于琐碎的文书间,也似乎隐隐泄露出她们受过特殊训练的痕迹。
张小满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女子。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白皙,一双丹凤眼细长锐利,薄唇天生带着几分下垂的弧度,纵然面无表情,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严厉。
她穿着和旁人一样的工服,围裙却浆洗得格外挺括,胸前一枚小小的银色樱花胸针,在一片素色中格外扎眼。
张小满用流利的日语低声同她交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语速平缓无波。
叶梓桐和沈欢颜的日语足以听懂日常对话,却只是垂手静立,摆出一副茫然恭听的模样。
这位被称作中村さん的女子凝神听着,目光再次落在两人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先前更长了些。
待张小满说完,她点了点头,随即开口,中文发音字正腔圆:“我是中村。文印室的事务,还有部分基础文书归档,都由我负责。会长既然安排你们过来,就从最基础的做起。”
她说完,转身走向房间一侧,那里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文件柜与卷宗架,她抬手示意两人跟上。
张小满则朝中村微微颔首,又转向叶梓桐和沈欢颜,递过一个公事公办的眼神,便转身退出了文印室。
叶梓桐和沈欢颜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中村在一个贴着近期往来函电,标签的大文件筐前站定。
她从中抽出厚厚一叠文件,有信封、电报抄件,还有各式便笺,纸张厚薄不一,墨迹浓淡各异。
“你们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她将文件重重搁在旁边的空桌。
“按发信方和日期先后,做初步分类整理。商会主要往来对象的名录,贴在那边墙上,有不清楚的可以来问我,但绝不能弄错。”
她顿了顿,语速不快道:“字迹清晰的信封或抬头单独放,电报稿按报馆和日期归类,普通便笺按事由关键词分拣。分好的文件放进对应的文件匣,标签要写得明明白白。”
她又指了指邻桌的工具:“裁纸刀、糨糊、标签纸、钢笔都在那里。动作要细,不许损坏文件,更不许遗失。还有。”
中村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刀子,直直刮过两人的脸。
“整理时,除了必要的分类信息,不许看文件的具体内容。这是规矩。”
“是,明白了,中村女士。”沈欢颜连忙应声,叶梓桐也跟着点头称是。
这差事听着确实简单,不过是些机械重复的归类整理。
可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看似枯燥的第一步,正是上岛千野子与中村之流的试探。
试探她们的耐心与细致,试探她们对规矩的服从度,甚至可能借着这些文件的类别,暗中观察她们对商会往来关系的反应。
中村交代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处理手头的工作。
但她显然没有完全投入,时不时便会抬起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正在埋头整理文件的两人,那视线里的审视,从未消散。
文印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油印机规律的嗡鸣,还有那几名日本女文员偶尔用日语低声交谈的零碎片段。
一种压抑感,沉沉笼罩下来。
叶梓桐和沈欢颜飞快对视一眼,敛了敛心神。
这场渗透,正是从这看似微不足道的角落,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