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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心头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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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妻二人提着竹篮,里头装着油纸裹好的鸡,一小包酱菜和几把青翠时蔬。
她们沿着街巷往福熙路弄堂走去。
夕阳余晖将两人身影拉得颀长,可她们刚拐进弄堂口,便见一道淡青色棉布旗袍的熟悉身影,正略显焦灼地立在她们租住的石库门楼下。
不时探头朝外张望。
叶清澜。
叶清澜一眼望见她们,立刻快步迎上来,脸上漫开松了口气的神色,压着声音道:“你们可算回来了,我等了好一阵。”
叶梓桐心头一紧,下意识快速扫过弄堂前后。
此刻邻里或在门口生煤炉,或在水斗边洗菜,看着寻常,却总归小心为上。
她未多问,只给姐姐递了个眼色,应声:“姐,你怎么来了,快上楼细说。”
说着便示意沈欢颜开门。
三人迅速进屋,沈欢颜反手闩好房门,逼仄的客堂间光线偏暗,却是相对私密安全的地方。
叶清澜半点不客套,显然是急事在身。
她接过沈欢颜倒的凉开水,一口饮下,便开门见山长话短说:“是桂花巷那房子的事,我找着周主任了,就是训育处的那位周先生。跟他磨了许久,总算把价钱谈妥了。”
她稍作停顿,报出具体数目:“周主任说,看在我和你们都是校友的份上,租金按月算,每月十块大洋,押一付一。水电自理,好在巷口有公用自来水站,电表也是分装的,倒也便利。”
叶梓桐与沈欢颜对视一眼,心里飞快盘算。
眼下虽还未正式领薪,加上先前微薄积蓄,应付这租金倒也压力不大,更重要的是,那房子的隐蔽性与出行便利,恰好契合她们的需求。
“这价位可行,我们能接受。”叶梓桐颔首应道。
沈欢颜也跟着开口:“辛苦清澜姐费心周旋了,这价钱着实公道。”
叶清澜见二人满意,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你们觉得好就成,周主任那边我也说妥了,他随时有空。你们看哪天方便,提前告诉我,我陪你们过去签租约,把这事敲定。”
正事谈完,叶清澜起身便要告辞:“那这事就定了,我学校还有晚课要备,得先走了,你们俩多保重。”
“姐,等一下。”叶梓桐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更低,神色也愈发郑重。
叶清澜驻足,满脸疑惑地看向妹妹。
叶梓桐凑近她耳畔,用两人方能听清的气音快速低语:“姐,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我们接到了上边的任务,眼下正设法蛰伏到上岛千野子身边。”
她未敢明提军校与组织,可上边与任务二词,足以让身为地下党的叶清澜瞬间领会其中分量。
叶清澜闻言,瞳孔骤然紧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猛地反手攥住叶梓桐的手腕,力道颇重。
她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字字沉重又压低了声音叮嘱:“梓桐,欢颜,你们千万要小心!上岛那个女人,我虽未直接打过交道,却也听闻绝非易与之辈。她能在津港商界快速站稳脚跟,背后又有那股势力撑腰,心智之精明,疑心之重,远超常人。在她身边蛰伏,无异于行走刀尖之上,一言一行都要反复斟酌,打起精神!记住,任何时候,保全自身都是第一要务!”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满是担忧。
望着妹妹的脸庞,又看向一旁神色同样凝重的沈欢颜,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对组织任务的清醒觉悟,更有对至亲安危的揪心牵挂。
叶梓桐重重点头,低声回应:“姐,你放心,我们晓得轻重,你自己也万事小心。”
叶清澜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绪,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再没多言,可眼底的忧虑却浓得化不开。
她最后深深望了两人一眼,转身拉开房门,快步离去,身影很快隐没在昏暗的弄堂深处。
送走叶清澜,屋内重归寂静,气氛却比先前更为沉凝。
租房安家的事落了定,本是一桩喜事,可姐姐那番关于上岛千野子的告诫,却如一块石头压在两人心头。
沈欢颜轻轻握住叶梓桐的手,低声道:“我们会小心的。”
既是安慰叶梓桐,亦是给自己鼓劲。
叶梓桐回握她的手,沉沉点头。
窗外天色已然暗沉,弄堂里传来邻里炒菜的饭菜香气,两人看了看手中的菜篮,默默走进狭小的厨房。
鸡汤要慢煨,日子要照常过。
沈欢颜把买来的光鸡放在砧板上,正要动手处理,抬眼便见叶梓桐倚在厨房门边。
她的眼神正发直地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显然是心神不宁。
这样的叶梓桐,已然被沈欢颜看穿。
“累了吧,今天够折腾的。”沈欢颜放下刀,语气温软。
“你去歇着,鸡我来收拾就好。”
叶梓桐闻声回神,轻轻摇头,似要拂去心头沉重思绪:“没事,我不累。”
说罢挽起衣袖,走到水槽边,接过沈欢颜递来的鸡毛菜,一颗颗摘洗。
清澈的自来水哗哗流淌,嫩绿的菜叶在她手里翻转起落。
小小的厨房里,煤球炉子早已生好,蓝红色的火苗静静舔舐着炉膛。
两人各司其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自然而然落到搬家上头。
“姐姐说随时能去签租约。”叶梓桐将洗净的菜沥在水筲箕里。
“咱们看哪天得空,早点定下来,也好收拾东西。”
沈欢颜正熟练地把鸡斩成适口小块,闻言颔首:“嗯,是该抓紧。不过搬家是大事,按咱们津港老话,得挑个好日子动迁,往后住着才安稳顺遂。”
她语气里带着长辈传下的认真,沈家祖辈关乎家宅安宁的老规矩。
母亲在世时格外看重,她耳濡目染,也觉得讨个吉利也好。
叶梓桐嘴角微撇,透着几分不以为然:“哪天搬不都一样,东西挪过去,人住进去就成,还分什么黄道吉日。”
她在这个时空的父母双亡,后又受军校训练,向来觉得这类讲究有些虚浮。
“意义不一样的。”沈欢颜把鸡块放进盆中,着手加调料腌制,声音柔和。
“图个心安也是好的。回头我翻翻黄历,或是问问巷口的瞎先生?”
说罢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似也觉得这提议有些迂腐。
叶梓桐没再接话,默默将洗好的菜搁在一旁,眸光落在沈欢颜动作麻利的手上,看着她给鸡块抹匀酱料,葱姜蒜码得整齐妥当。
炉子上的铁锅已然烧热,沈欢颜转身去拿油壶。
就在沈欢颜将油倒入热锅的瞬间,刺啦一声热油爆响,几滴滚烫的油星骤然溅起。
叶梓桐正巧望着锅中出神,脑海里全是姐姐先前低声告知的消息。
阿狸被困关东58号特务机关,心神激荡间竟忘了躲闪,眼看一滴油就要溅到手背上。
“小心!”沈欢颜眼疾手快,一手迅速将叶梓桐往后拉,另一手同时抄起锅盖。
哐当一声盖住油锅,随即关小炉火,惊险一幕转瞬化解。
“你没事吧?”沈欢颜顾不上灶台,先抓过叶梓桐的手仔细查看,见只是手背微微泛红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她随即蹙起眉头,担忧地望着叶梓桐苍白的脸道:“梓桐,你到底怎么了?从商会出来就魂不守舍的,是今天的事太紧张,还是还有别的心事?”
她张了张嘴,关于阿狸,关东58号的内部危机……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却一句也不能对眼前亲近的人明说。
沈欢颜还不知她姐姐的身份,更不知她早已做出的抉择,此刻的沉默,像一道隔阂横在两人之间。
她垂下眼帘,避开沈欢颜的目光,心底满是苦涩混乱。
叶梓桐挑了个看似遥远,实则戳中她最深恐惧的问题,低声开口:“欢颜,如果有一天,我们俩的信仰不一样了,变了,你会离开我吗?”
沈欢颜正忙着调整炉火,闻言猛地一愣,手里的火钳都顿住了。
她转头看向叶梓桐,眉头蹙得更紧:“你说什么胡话?我们的信仰?”
她放下火钳,语气愈发认真道:“我们从军校出来,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受欺辱吗?这信仰怎会变,又怎会不一样?”
说着走近一步,想看清叶梓桐低垂眼眸里藏着的情绪道:“梓桐,你到底在想什么?”
叶梓桐抬眼,对上沈欢颜清澈困惑的双眼。
她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抹疲惫的笑,轻轻摇头:“没什么,许是今天太累了,胡思乱想罢了,你别放在心上。”
她伸手接过沈欢颜手里的锅铲,转身对着重新烧热的油锅,声音渐渐平复,还添了几分刻意的轻松:“快炒菜吧,我都饿了,鸡块该腌透了。”
沈欢颜望着她故作镇定的侧影,心头的疑惑并未消散,却知叶梓桐性子执拗,不愿说的话旁人再问也无用。
她默默递过腌制好的鸡块,看着叶梓桐将鸡块滑入油锅,又是一阵滋啦声响,浓郁的香气随即升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