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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上岛会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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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岛千野子惊魂稍定,望着眼前这混乱贪婪、唯利是图的景象。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斥:“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
随即厉声对身边卫兵下令:“关门!快把门关上!不许放这些人进来!”
雕花木门,在卫兵与闻讯赶来的两名楼内守卫合力推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闭合,将大半商人、成堆的礼物与此起彼伏的哀求,关在门外。
喧嚣被门挡去,渐渐变得模糊遥远。
上岛千野子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披巾,目光扫过门口,自然落在了方才出手相助的叶梓桐与沈欢颜身上。
二人因方才拦阻人群,此刻正站在闭合的大门内侧,气息微喘,发丝凌乱,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余悸,模样真切得无可挑剔。
上岛千野子审视的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片刻,似有讶异,转瞬便认出了她们,脸上神色稍缓,再度浮起那抹带着疏离感的浅笑。
“沈小姐?”她先看向沈欢颜,语气还算平和,又转向叶梓桐,缓缓开口。
“这位便是叶晚晴叶小姐吧,沈文修先生的外甥女。”
她清晰唤出沈父此前为叶梓桐编造的假身份,彼时对外只称是远房表亲叶晚晴。
此刻看来,她对此深信不疑,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上岛千野子追问,目光在二人身上。
沈欢颜连忙稳了稳呼吸,露出几分窘迫又恭敬的笑意:“上岛会长,叨扰了。我们本是有事想来请教商会,没想到恰巧遇上这般情形。”
她适时收住话头,目光朝门外示意了一下,余下之意不言而喻。
叶梓桐也微微欠身行礼,声音轻柔:“让会长受惊了,方才场面实在太过混乱。”
上岛千野子望着二人,又瞥了眼门外隐约传来的嘈杂。
回想方才两人不算熟练、却足够果断的相助之举,眼神微微闪动。
或许是觉得这二人比门外那群疯子顺眼许多,能正常沟通的熟人平复心绪。
她沉吟片刻,抬手用指尖轻按额角,似有几分头疼,随即对二人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来吧。”
语气平淡,却是明确的应允。
“多谢会长。”沈欢颜与叶梓桐异口同声应道,强压下心中的忐忑与暗喜。
她们恭敬地跟在上岛千野子与卫兵身后,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门扉在她们身后彻底合拢,商会楼内空旷静谧,透着几分阴凉,与门外的嘈杂纷乱仿若两个天地。
她们终究成功踏入了这栋戒备森严的建筑,站到了上岛千野子面前。
可二人心中清楚,这不过是闯过了第一道,或许也是最轻松的一道关卡。
真正的试探与周旋,此刻才正式拉开序幕。
上岛千野子这看似随意的邀请背后,藏着多少算计,无人知晓。
她们唯有步步为营,小心应对。
上岛千野子随后并未将二人径直带回四楼肃穆的办公室,反倒引着她们穿过铺着暗色地毯的走廊,行至二楼一处僻静茶歇室。
她推门而入,室内陈设与整栋楼的西式风格截然不同,地上铺着平整榻榻米,当中摆一张矮几,四周陈设素色棉布坐垫。
墙上挂着浮世绘复制品与一幅静字汉字书法,角落矮柜置着素胚瓷瓶,插着几枝清瘦芦苇,清雅静谧。
这里原是她用来招待相熟商会友人,或是需营造和风氛围,进行非正式交谈的地方。
“随意坐吧,不必拘束。”上岛千野子率先脱下皮鞋踏上榻榻米,在主位坐垫上优雅跪坐,抬手轻轻拂了下肩头。
她语气似随口提及,“方才多亏你们二人反应机敏,不然,我怕是要被那群人推搡在地了。”
说罢抬眼看向进门的两人,眸光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认可。
叶梓桐与沈欢颜连忙依言脱鞋入内,在客位落座,姿势虽不及上岛标准自然,却也尽力维持着恭敬得体,不显笨拙。
听闻上岛的话,沈欢颜当即露出谦逊笑意:“会长言重了,当时情况危急,我们不过是本能反应,实在当不起帮忙二字,您安然无恙便好。”
叶梓桐亦在旁微微颔首附和:“是啊,那些人实在太过失礼,让会长受惊了。”
上岛千野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般恭维她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随即她转向侍立门边的两名卫兵,用日语清晰吩咐:“这里不必守着了,你们先退下,顺带让厨房送些茶点过来,按待客规格备置。”
“はい!”两名卫兵躬身应下,迅速退出门外,轻轻拉上茶歇室的格子木门。
门扉合拢,室内陷入愈发私密,也愈发微妙的静谧,只剩她们三人。
上岛千野子姿态愈发放松,抬手理了理鬓间碎发,眸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流转,似在追忆过往。
她随即带着几分感慨开启寒暄:“上次商会迎春茶话会见你们,仿佛还是昨日,令尊沈先生风采依旧,叶小姐也这般娴静,转眼竟已过去数月了。”
上岛千野子稍作停顿,语气如寻常长辈关怀晚辈般问道:“这段时日,你们一切都还顺遂吧?”
沈欢颜按着预演好的说辞,开口答道:“劳会长挂念,家父一切安好,只是我们……”
她与叶梓桐交换了个无奈眼神,轻轻叹了口气,“不瞒会长,我们今日冒昧前来,除却恰巧遇上方才的乱局,实则是有事相求,或是说,想寻一条出路。”
“哦?”上岛千野子眉梢微挑,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沈小姐与叶小姐年轻有为,又出身优渥,家教良好,何出此言?”
叶梓桐心中了然,轮到她的戏份登场了。
她微微垂眸,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叶梓桐声音轻柔清晰,语速平缓道:“会长有所不知,我十岁那年,父母因一场时疫双双离世,家中原只是小康家境,并无多少积蓄。幸得舅舅仁厚,念及血脉亲情,将我接到津港,供我读书识字,待我视若己出,欢颜也一直把我当作亲姐妹相待。”
说到这里,她看向沈欢颜,沈欢颜适时握了握她的手。
叶梓桐接着往下说,语气带了丝自嘲:“舅舅的恩情,我永生难忘,可也正因如此,我更不能一直依赖舅舅过活。我今年已然二十,总该学着自立,至少不能成为舅舅与欢颜的负累。父母早逝,我无依无靠,唯有早些懂事,学着打理杂务记记账目,想着这些皆是实用本事,将来或许能靠此谋一份安身立命的差事。”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焦虑道:“近来外头局势,会长您自然清楚,各行各业都不景气。
我与欢颜从学校出来,空有几分书本知识,却无半点实际门路。
欢颜不愿事事依靠家里,我也想早日寻份稳定营生,我们试过几处地方,不是嫌我们经验浅薄,便是薪资微薄难以维生。
听闻商会这边偶尔需人整理文书档案,或是做些基础账目核对的工作,便想着来碰碰运气,方才在门口,也是心急失了方寸,让会长见笑了。”
这番说辞,情感真切,依托着叶梓桐父母早逝的真实背景,动机合理。
关键的是,这般说辞塑造出的叶晚晴,身世飘零却勤勉向上,懂得感恩又急于抓住机遇。
上岛千野子静静聆听,眸光在叶梓桐低垂的眉眼与沈欢颜的神情间来回流转。
她并未立刻表态,直至精致茶点被轻手轻脚送进来,缕缕茶香在室内漫开,才缓缓开口。
上岛千野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原来如此,叶小姐的身世,倒也令人唏嘘。年轻人想靠自己立足,终归是好事。”
说罢,她亲手执起茶壶,为两人面前的茶杯斟入碧绿茶汤,动作优雅娴熟道:“你们先喝点茶吧,工作的事,或许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叶梓桐与沈欢颜依言捧起精致的日式茶碗,低头轻抿一口。
茶汤清冽,带着海苔般独特的鲜醇与微涩回甘,绝非中土常见的茶味。
沈欢颜放下茶碗,眸光凝在杯中漾动的碧色里,似在细细回味。
片刻后抬眼,对上岛千野子露出腼腆却认真的笑,斟酌着开口:“这茶口感甚是特别,初入口清润,随即有独特鲜爽在舌尖化开,回甘绵长,还带着一丝海风般的清冽气息。若我猜得不错,这茶叶产地恐非中土,倒有几分东瀛风味。”
她特意用了文雅却不艰深的词句,既显出几分品鉴力,又贴合她受过良好教育。
上岛千野子正端起自己的茶碗,闻言动作微顿,眼中先闪过一丝明晰的讶异,转瞬便被浓烈的愉悦取代。
她唇角扬起一抹比先前真切几分的笑,竟透着些许他乡遇知音的意味:“沈小姐果然敏锐,竟能品出茶的来历。不错,这正是我从家乡带来的玉露茶,采自专属茶园,经独特蒸青工艺,才有这般风味。”
上岛千野子看向沈欢颜的目光里,欣赏之意又浓了几分,在这异国他乡,尤以强势姿态经营商会的当下,能遇上一位看似懂得欣赏故乡风物的中国千金。
这份微妙的认同感,于她而言是别样的心理慰藉。
沈欢颜适时颔首,顺着话头补充了几句关于茶叶色泽、香气的得体评价。
一旁叶梓桐静静聆听,暗叹沈欢颜的急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