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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五百英里 ...

  •   一九五零年。

      厚底的鞋子踩在金属质的车厢地板上,发出接连不断的闷响,深绿色的铁皮火车已经发动,刚上来的人有些狼狈地提着大包小包找座位,捆得好好的头发在拥挤中散了一半,连军帽都歪得摇摇欲坠,但主人没空理它。

      最新款的火车是蒸汽机式的,主要靠烧煤供能,轻微的摇晃中,巨大的汽笛声有规律地提醒着乘客此次旅途已启程。

      瓷费劲地一手提好几个箱包,身前身后都挂着各种各样的物资袋,半掉的帽子又往下滑了点,遮住了视线,手上的东西还不能放下来,祂晃了晃脑袋,想把军帽弄回原位,但失败了。

      祂叹口气,打算找列车员帮忙,突然,一只宽大的手掌落在祂头上,将帽子扶回了原位。

      “我说去接你又不肯,非要一个人来,这犟性子就不能改改,达瓦里氏?”

      手上的包袱和箱子被接了过去,瓷随手抹了把额前的乱发,惊喜地笑道:“老师!您怎么来了?”

      苏带着祂往前面的车厢去:“我不来,真让你一个人从满洲里坐到乌兰乌德?五百英里,八百公里,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搬?”

      “……其实真的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自己可以。”

      “……”怎么就说不听……苏头疼地闭了闭眼,将东西放在座位附近,让学生坐到自己对面。

      这节车厢的座位都是四人座的,两两相对,中间有一张小桌子。

      但今天没有满员,因此这张桌子只有祂们两人。

      火车在后贝加尔斯克站短暂停留,换轮后再次出发,边境多小镇,小片小片的住房和站台一样简陋,连路面都是破损的。

      如今是二月,西伯利亚腹地种着成片的白桦林和针叶林,大雪覆盖枝叶,披上一层白银。

      不知名的河流结了冰,干净的冰面倒映着天空和白林,同远道而来的国际列车一起彻底融入了这幅深冬画卷。

      一眼望去,车窗外尽是白茫茫的一片,轻盈的雪花随风打在玻璃上,轻敲着旅人的心房。

      瓷将帽子放在桌上,托腮看着外面,有些走神。

      “害怕吗?”苏柔声问。

      “……什么?”没反应过来。

      “害怕吗?跟我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家。”

      “……”瓷很诧异祂会这么问,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孩,但祂愣了愣,笑道,“我之前不是去过一次吗?”还被一个孩子讨厌了。

      “当时你刚建国,还不稳定,我只是带你过去混个眼熟,两三天就走了,这次不一样,是长住。”

      当时匆匆忙忙,完全没有现在的悠闲和从容,如同去别的国家交流和拉票时一样,什么都是过眼云烟,更别提欣赏风景。

      “……”瓷弯了眼,“没关系,有老师陪我。”

      火车的车轮转动声盖过风雪,苏盯着祂看了半晌,伸手揉了揉祂的头,没说话。

      列车摇摇晃晃地缓慢朝前开着,两人在火车上睡了一夜,汽笛重复响了无数次后,晨曦降临,旅程终于抵达终点。

      瓷提着东西下车,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布里亚特风格的圆顶建筑和东正教堂的尖顶格外显眼,但大多数建筑都融合了东方的韵味,且乌兰乌德坐落于色楞格河谷地,抬头便可见连绵的山峦,算是个适宜居住的地方。

      “我怕你不习惯,就先带你到这边住一段时间,秋天再带你回莫斯科。”

      瓷笑着应下。

      车站有人接应,沉重的行李终于不再全压在一个人的身上,一行人进了僻静处的一间小屋,待安排好了一切,工作人员很快就散尽了。

      这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厨房,日常用品均是双人份的,家具摆设和装潢都像每一个普通家庭那样朴实无华,但够用,生活气息相当浓郁。

      “老师您也住下吗?”瓷整理着床铺,向一旁翻箱倒柜的人道,“俄祂们那边没有您会不会……”

      “祂们也不小了,该独当一面,就像你的孩子,你不在,祂们自然就要负责家里的一切,而且我不住下,谁教你那些东西?”

      收拾好家里的物件已经快中午了,意识体虽然饿不死,但也会产生饥饿感,两人本想一起做饭,奈何苏在家常菜上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接连炒糊好几盘菜后终于被学生请出了厨房。

      接下来几天除了些日常所需的准备,瓷大多时候都缠着苏讨教工业上的知识,后者也不吝赐教,两人一讲便讲到深夜,整间屋子灯火通明。

      苏一直以为结束后只要自己休息了,瓷也会去睡觉,直到有天失眠,祂听见响动起来一看,早已哈欠连天的学生竟还坐在桌前,眉头紧锁,一篇又一篇笔记堆满桌面。

      也许是怕打扰到老师,瓷只开了盏台灯,白色的光晕打在祂脸上,更添一分苍白,但眸中的星火却烧得更旺了,稀稀疏疏,犹如万家灯火。

      苏一时愣神,站在门后迟迟未动,看得入神,视线落在那个奋笔疾书的、小小的人儿身上,竟不知不觉忘了时间。

      直到后半夜瓷累得趴在了桌上,伏案睡去,祂才意识到已经又过了好几个小时了。

      苏悄悄走过去,小心抽走瓷手中的笔,仔细看了遍满桌杂乱的笔记,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祂鬼使神差地轻抚沉睡之人的脸,对方不安地颤了颤睫毛,苏连忙收回手,犹豫片刻后关掉台灯,回了房。

      瓷早上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件外套,刚想明白是谁的,苏从外面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沓纸。

      祂将东西递过去:“之前答应你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签,你看看。”

      是《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

      看见那几个大字时,瓷顿时睁大了眼睛,忙不迭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虽然有些细节还有待商议,但比起之前的一点影子都没有,这已经算很大的进步了。

      苏将祂的欣喜尽收眸中,也不自觉带上了笑:“如果你愿意,这几天就定了吧,去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签。”

      几天后,二月十四日,于众多见证者的注视下,红印盖上白纸,在情人节这天,中苏正式签订有效期长达30年的结盟之约,同时废除了一九四五年苏联与国民党政府签订的不平等条约。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逐渐适应了家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苏有时候会出门处理政务,瓷就自己在房间研究课题,等老师回来再一次性问完。

      三月底的气温依旧很低,苏带着一身寒霜进屋,刚把帽子摘下来,瓷立马赶来替祂掸去肩上的薄雪。

      “外面还在下雪,怎么不打把伞?或者让我去接您?”忧虑的口吻。

      熟悉的温度驱散严寒,苏握住祂的手捂了捂,皱起眉:“我不冷,倒是你,怎么这么冰?你出门了?”

      “嗯,看书的时候总听见有猫在叫,出去看发现是只饿肚子的流浪猫,就给了点吃的。”

      “流浪猫?你喂了它,怕是下次还要来。”

      由于当地住房和食物短缺,人们基本不会饲养宠物,更别提滥发好心,同时为了避免道德和同情心的麻烦,大部分流浪的动物都被驱逐了,因此有人烟的地方大概率不会看见它们。

      但偶尔也有例外。

      “它吃得不多,虽然没空养,不过只是少喂点保命的话,我那份可以分一些出来,不需要额外的粮食。”祂太明白挨饿的痛苦了,能顺手救的生命有一条算一条。

      苏欲言又止,复杂的眼神变了几番,只无奈地摇摇头,依旧不太赞同。

      然而之后几个月,哪怕那只蓝猫天天蹲在门口乞讨,祂也没说过不准或者要赶走,久而久之,竟跟自己养的没区别了。

      有时候一回家,那猫居然已经懒散地趴在炉火旁睡着了,再看看一旁无辜的学生,苏捏捏眉心,嘴上说着烦,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倒也……真像个家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天气转晴,温度上升又下降,十月底,苏将瓷带回了莫斯科长住。

      车厢里,苏替学生披上自己的毛绒大衣,见祂始终盯着离开的方向,便低声道:“舍不得的话,有空我再带你回来看看。”

      猫留给了当地的孩子们照顾,它习惯了家的温暖,不再适合流浪。

      瓷朝祂笑笑:“没有,只是感慨,因为寿命的缘故,我们从来不养宠物,有这段时间的体验,我知足了。”

      “……”苏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还是没说出口,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突如其来的汽笛声却盖过了祂的话。

      等四周恢复安静,瓷问道:“您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苏沉默良久,摇头道:“没什么,怕你到了莫斯科不习惯,有什么需要记得及时告诉我。”

      “嗯。”

      车辆缓慢地在轨道上行驶着,时间的概念被拉得极其模糊,在绿皮火车上,所有的事物都会显得那么遥远,就在这样一摇一晃的悠悠岁月中,颠簸出了人的一生,从清晨到黄昏,从青丝到白发。

      可祂们的一生太长,长到永远无法在这趟列车上驻足、留下痕迹。

      没有了雪,车窗外只剩漫山遍野的金黄。

      枯叶零落。

      瓷并没如苏说的那样不适应莫斯科的生活,相反,祂与当地人相处得很是融洽,日常起居也没什么不便。

      两年后,苏宣布将原本共同管理的种花家长春铁路的一切权利及全部财产无偿移交给瓷。

      一九五四年九月底,苏赠予种花家由一吨多纯黄金铸造而成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无功不受禄,瓷知道这算一种“贿赂”,但其中的心意也不容忽视,祂便收下了,只是没有明晃晃地摆出来展示。

      一九五五年五月,苏军从旅顺口海军基地全部撤退回国,不再干涉种花家的主权。

      一九五七年十月十五日,中苏签订《国防新技术协定》,苏承诺在火箭、航空和原子弹技术等方面援助种花家。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如意。

      手再次被一只带着暖意的大手握住,瓷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地反握回去,两种不同的温度在掌心交融,很奇怪,也很特别。

      祂不反感。

      如果一直这样该多好。

      “不是你的东西就别妄想!搞清楚自己配不配!!”

      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日,苏修单方面撕毁《国防新技术协定》,拒绝向种花家提供原子弹样品和技术资料。

      九月,苏修先访美后访华,与瓷在中印边界冲突问题的讨论中偏袒印,双方争吵激烈。

      一九六零年六月,苏修组织了多起对种花家的突然袭击和围攻。

      七月十六日,苏修单方面决定一个月内撤回在华的全部专家,并停止供应重要设备,所留资料一概销毁,导致种花家250多个企业和事业单位的建设项目全部陷入停滞。

      在被要求“滚出我的国土”时,瓷一开始还找到其祂人据理力争,然而苏修紧接着便逼迫种花家偿还抗美援朝时援朝的物资贷款,当时种花家正值三年困难时期,瓷只能用大量农产品偿还。

      狼狈不堪。

      走到这一步,祂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终于在又一个冬日,祂背起沉甸甸的行囊,戴着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的围巾,独自踏上了回国的火车。

      途经乌兰乌德,瓷按记忆中的路线来到小屋的位置,那里已经拆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居民楼。

      那只蓝猫也不在,十数年过去,也许已经变成了小小的坟堆。

      故地没什么可重游的,就像崩塌的感情。

      苏修这天正好在乌兰乌德办事,手下的人踌躇许久,最后还是告诉了祂CN下午要从这里坐火车回满洲里的事。

      祂捏着资料的手一顿,闷嗯了声,不置可否。

      然而一直到快傍晚时,始终心神不宁的苏修爆发般猛地一把掀翻手边堆叠的东西,吓了周围人一跳,祂却视若无睹,大步离开。

      赶到火车站时,最后一趟列车刚刚发车。

      甚至还依稀可见车辆远去的轨迹,熟悉的汽笛拉得无限长,在这普通的黄昏里,善解人意地宣告着一人的离别。

      瓷坐在靠窗的位置,脚边堆着不逊于十二年前的大包小包,火车上没有暖气,呼出的气体凝固在玻璃上,成了片片白霜。

      又是一年冬,只是雪刚开始下,还没有覆盖草木,河流也没结冰,风缱绻地卷着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轻柔地吹拂雪花,如同送别故人。

      来时是冬天,走时也是冬天,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不,心境和形势都不同。

      人,也不同。

      车厢比那年冷清许多,乘客寥寥无几,竟连着好几桌不见其他人。

      瓷出神地盯着窗外倒退的景物,汽笛拉响,一声声落在祂耳中,震耳欲聋,其中却还模糊地夹杂着缥缈的歌声,似乎是隔壁车厢的,不是很清晰,但能听出是首英文歌。

      唱歌的人弹着吉他,在断断续续的汽笛声和破碎的车轮声中温柔又深情地唱着——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
      若你错过了我搭乘的那班列车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那就是我已独自黯然离去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你听那绵延百里的汽笛

      A hundred miles
      一百里

      A hundred miles
      又一百里
      载我远去

      A hundred miles
      一百里

      A hundred miles
      又一百里
      再回不去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你听那绵延百里的汽笛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你听那绵延百里的汽笛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你听那绵延百里的汽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五百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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