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我复临江》云开月下

9、加好友

　　周四上午十点二十铃声响起的前一秒，江允初踩着点冲进教室，在倒数第三排的中间见到了谈复临，他右手夹着一支笔，偶尔飞速转上几圈。

　　他右边坐着的正是李烨，伸手挡在嘴前，仰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谈复临身后的那个位置已经坐了人，好在李烨身后还是个空位。

　　江允初弯下腰挪步进去，坐到了李烨身后。

　　“吱——”
　　她第一次觉得学校里翻动凳椅的声响那么尖锐刺耳。

　　接着，她小心地卸下背包，掏出五块钱低价收来的马原书，看上面的标记，大概是转了有两三手了。

　　抬头看了眼幻灯片上的大标题，她将书翻到对应的页码，指尖停顿，一抬眼，恰好与李烨无意间扭过头来的视线对上。
　　“江允初，你怎么在这儿？”

　　讲台上的教师正蹙着眉头看向这边，江允初刚想提醒李烨已经上课了，好巧不巧又撞上了谈复临侧头扫过来的目光。
　　很淡，淡得分辨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我……我来蹭课。”她心虚地指了指面前的马原书。

　　谈复临深邃的眼眸在她脸上一滞，嘴角轻微抿紧，慢悠悠地转回头去。

　　江允初脸色一僵，谎言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上课了，有些同学注意课堂秩序。”授课教师拉着脸说。

　　李烨满脸困惑地瞅了江允初一眼，转回身子。

　　江允初一面翻着书，一面偷偷瞄左前方的谈复临。

　　刺眼的骄阳穿透玻璃窗，在桌面上铺开一摊金灿灿的光斑，偶有几缕阳光落下他发梢间，他微微动了下，明媚的光束跃上直挺的鼻梁。

　　他就这样坐在光亮中，安静地低着头。
　　如同她曾经无数次刻意绕道路过他教室门口时。
　　如同她无数次趴在走廊栏杆上，遥遥望向几十米外他的教室时。

　　只是，如今她已经坐在他身后，看他低头翻书时羽睫扇动，落下一片淡色的阴影轻微摆动，眼角的泪痣尤为醒目。
　　时光飞逝，但他一如从前。

　　一时间，看得入了神。

　　一阵撞响将她的思绪拉扯回来，她朝前一探脑袋，李烨撑在桌角的手肘滑落，胸膛碰的一下撞在桌沿上。他吸了口气，茫然地抬头环顾四周，又垂下头去。没过一会儿，下巴一点一点地像只啄米的鸡。

　　原来是睡着了。

　　讲台上教师的视线一扫，扬声说：“下面我叫一个同学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教室里骤然响起一阵翻书声，细碎的耳语不断。
　　“什么问题？”
　　“哪个哪个，问了啥呀？”
　　“怎么忽然抽问问题了？”

　　教师伸手一指：“这一列倒数第三个，穿着深蓝色棒球服外套的那个男生。”

　　江允初见手指直指自己的鼻梁，不，应该是她前面正睡得昏天黑地的李烨。

　　谈复临一手撑着头，右手臂微曲，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两秒钟过去，李烨丝毫没有反应。

　　这也睡得太熟了，江允初低头趴在桌上，拿黑笔在李烨背上狠狠一戳。

　　“啊！”李烨叫出一声。

　　四周的目光霎时都聚集在他身上，江允初连忙捂嘴，怕笑出声来。

　　教师明显不耐烦了：“你来回答一下吧。”

　　李烨茫然地翻开书，一边站起一边朝身边的谈复临使眼色。

　　谈复临：“第37页第6行。”
　　江允初：“第37页第6行。”
　　两人同时开口。

　　谈复临稍稍侧目看向她，眼睑半阖，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李烨似是耳背，完全没听清，仍旧问：“什么？哪里？”

　　谈复临慢悠悠地翻着书页，在讲台上教师耐心耗尽的前一刻终于翻到了第37页，手指在第6行的位置一点，书本被站着的李烨猛地一扯，搭在书上的手臂顺着惯性挥开去，直接砸在桌面上。
　　指节凸起出落下一摊红痕，他冷淡地瞥了眼，满不在乎地垂落手臂。

　　江允初焦急地紧盯他的手背，而后抬头对着李烨的后背恶狠狠瞪了眼。
　　就不能温柔点吗？

　　李烨大咧咧地捧着书读完，在老师不满的眼神中落座。

　　“没事吧？”他有些自责，刚刚太过着急，夺过书的时候动作幅度大了些。

　　江砚笑着甩了甩手，在仍然泛红的关节处一瞥，漫不经心地垂落手说：“没事。”

　　李烨还是不放心：“真没事？没硬撑啊。”

　　谈复临：“不至于。”

　　江允初坐在两人身后默默气愤，分明是很疼的，为了照顾朋友的感受却装作没事。

　　下课铃刚响，她左边的一个男生伸手戳了下她的肩膀，江允初转头看过去。

　　“学妹，我能加你微信吗？”

　　江允初一头雾水：“啊？”

　　“你是大一新生吧，社团招新那天晚上我见过你，后来在学校表白墙上也捞过你，可能你没有看到。”

　　江允初顿时冷汗直冒，原来是这个家伙拍了她的照片发到表白墙上。目光不自主地转向谈复临，他正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的课本，没有任何反应。

　　江允初挥挥手：“不、不怎么方便。”
　　说完话，她提起书包立马开溜。
　　本来还想着能和谈复临说上几句话，但那个男生穷追不舍地要联系方式，她只能赶快离开。

　　走到地下停车场时，江允初一眼认出了谈复临的自行车，停在最角落，和周围其他自行车隔着些距离。

　　她停下脚步，略微迟疑后走上前。没过一会儿，谈复临自身后走来，一旁并行的李烨仰头又是一个哈欠。

　　“多亏了你，不然我又得被扣平时分。”他侧目见到江允初，朝她招招手，“江允初，怎么又是你？刚刚说是来蹭课，现在不会还想蹭学长的车吧。”

　　江允初：“不是——”

　　李烨放轻音量：“你晚霁学姐知道会生我气的，要不你做谈复临的后座？”

　　江允初急了：“真的不是。”

　　“噗！”李烨被她的反应逗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过你好好的怎么来我们班蹭马原课？别有目的是不是？”

　　别的课她也听不懂啊。

　　“我就是来提前预习一下。”

　　“骗鬼呢，你觉得我信吗？” 李烨撇撇嘴，忽然一拍脑袋说，“你不会是看上我们班的谁了，来千里追夫的吧？”

　　千里追夫……

　　江允初偷偷瞟了眼谈复临，目光下移，他刚刚撞到的右手此时正插在兜里，不知道手背还红不红。

　　“没有，什么千里追夫，太夸张了。”她说，“这次迎新晚会我负责撰写谈复临学长和田梨的主持稿，我这两天写完初稿，想要来问问修改意见。”
　　说完，她肯定地点点头，还是这个理由比较靠谱。

　　“辛苦你跑一趟了。”李烨低头看看手机，对谈复临说，“我去找小晚了，你好好帮她改主持稿。果然新生就是干活积极，不像我们早就混成老油条了。”

　　李烨骑着电动车离开后，谈复临绕开她一抬脚跨上自行车，“电子稿直接发群里就行，我会抽时间看的。”

　　江允初一愣，心头泛起阵阵酸涩。
　　“……好。”她低声说，“那我走了。”

　　正午时分，骄阳从头顶正上方直射下来，刺眼的阳光晃得她头晕，周围空气极为闷热，实在令人心烦。江允初只得躲在右侧的树荫下，一步步往校门口走。

　　谈复临在后头凝视她许久，皱眉看着她失落垂头的模样，搭在车把手上的手指向内紧扣。

　　江允初失神地一路走着，视线里忽然闯入了只手机，屏幕正中央是个二维码。

　　“扫我吧。”

　　江允初脚下一顿，目光停在他的指节处，被撞击过的红印仍然没有散去。
　　她伸手一指，问出了此刻最想问的话：“还疼吗？要不要敷点药膏之类的？你现在不及时处理，之后说不定会留下淤青。”

　　谈复临定定望着她的头顶，几缕碎发轻贴在泛红的耳廓边。

　　“过会儿就消了。”

　　江允初听了着急，他怎么对自己的伤一点不上心呢，“可是——”

　　他抬抬手，“你扫不扫？”

　　“扫扫扫。”江允初掏出手机，“滴”的一声，弹出加好友申请。

　　指尖在距离屏幕一厘米的位置定住。
　　刚刚下课时，那个男生缠着要加她微信，她心生烦躁地逃开了。现在她的行为会不会也同样对谈复临造成了困扰，只是他想维护她的面子，不好意思再三拒绝，才被迫加上微信。

　　江允初仰头看他：“我不是想要强迫你，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要是我给你造成了困扰，我道——”

　　谈复临见她迟迟不动，伸出食指，指腹在她手机屏幕的“添加到通讯录”上一按。
　　“好了。”他温柔地笑了，“你刚刚说什么？”

　　对于他出乎意料的行为，江允初一时回不过神，呆呆地托着手机，“没什么。”

　　谈复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通过好友申请后，第一眼便看到她的微信名：初晨。
　　接着，他点开了她的微信头像，是个Q版卡通人物，穿着大红长裙的女孩坐在秋千上欢笑。

　　瞳仁中闪过一道光亮，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明显上扬。
　　“走了。”

　　江允初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那么温柔，如同春风掠过花丛，挟起沁人心脾的淡雅清香。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荫长道尽头，融入柔和明媚的暖阳里。

　　江允初低头一看，谈复临的头像是一片广阔无垠的蓝天，偶有几片云彩装点。

　　微信名只有一个字：回。

　　回是什么意思？
　　谈复临想要回到哪里去？
　　江允初思索很久仍是想不明白。

　　他是想回到天上去，还是让天上的什么东西回来？
　　想到这，她暗自发笑，否认了这些荒谬的猜测。

　　“回。”她轻声念道。这个名字的风格倒是和他的气质不太相符，过于简洁精炼了些。

　　她欢喜地捧着手机傻笑。
　　没想到真能那么顺利地加上微信。
　　仰头看看炽热的阳光，也不刺眼了嘛。空气也没刚刚那么闷热。就连湖边的大白鹅都比往常瞧着更可爱了些。

　　江允初脚步轻快地走回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