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相对》云卷袖

15、生死一线（二）

　　还未开战，梁军便跑了数人，余下的且战且退，也是一副力不从心的样子，郑军见了士气高涨，越战越猛。
　　这一行郑军出人意料的勇猛，人数又多，梁军发现，居然连逃跑都不是易事。加上雨虽然停了，可夜更深了，无星无月，四处黑压压的，难分方向，稍微不慎，就有迷路的风险。
　　姚以慨稍加思索，便正色道：“阿霜，我让田牛带你先回去。”
　　“什么意思。”
　　“舍己为人的意思。”
　　方履霜一默，道：“你是怕援军未到，我们便抵挡不住。”
　　姚以慨不再嬉皮笑脸，眼中全是肃然：“你身手太差，留在这只会碍事，你走了，我也能腾出手杀敌。”
　　方履霜没有回答，望向郑军方向，不知在想什么，姚以慨正要唤田牛过来，方履霜忽然道：“让大家散开，分头跑。郑军如此勇猛，是因为想抓住你，只要抓住你，就是天大的功劳，甚至一步登天，所以如果大家分开跑，我猜绝大多数人都会来追你。而我那匹马，是韩王新赐，也是神驹一匹，耐力不如飞云，爆发力却强飞云数倍，殿下骑术精湛，若换上我那匹马，全力奔驰，将郑军吸引走，吊在身后，只要能坚持两个时辰，就会等来援军，不知殿下可愿舍身一试？”
　　姚以慨闻言，点点头，道：“是个法子，不过，你要和田牛先走。”
　　方履霜这次从善如流，道：“好。”
　　姚以慨见方履霜答应的如此果断，舒了口气，可随后又涌上些莫名的失望，虽然不怀疑他的计策，也真心希望方履霜能全身而退，可见他答应的毫无阻滞，仍是不免有些难过。暗骂一声自己矫情，打了个呼哨，将一直跟着队伍的，那匹方履霜的马唤来。
　　谁知，刚换了马，便听方履霜淡淡道：“殿下，朝内二王相争，陛下不管不问，你可知为何？”
　　姚以慨纳闷，问道:“为何？”
　　“因为他们谁也无法让陛下满意。”说罢，忽地扬鞭，猛然在姚以慨马上一抽，军中磨练半年，方履霜力量已然不小，这一鞭，抽得那马嘶鸣起来，接着发足狂奔。方履霜冲姚以慨的背影喊道：“燕王殿下，大梁不能没有你！我来拖住他们，你安心往前走,一直走，别回头！”
　　姚以慨大惊，想勒马，这马却像疯了一般。
　　方履霜见姚以慨渐行渐远，才转过来身，临风而立，沉着道：“诸位，今日我方履霜与你们生死同在！”
　　正在厮杀的将士皆是一凛，高呼道：“生死同在！”
　　郑军捕捉到“方履霜”三个字，恍然大悟，原来大梁监军也在队伍之中！一行撞到两条大鱼，这简直是天大的运气，眼下，就算一条已经跑远，但能抓到监军，也是大功一件！
　　而这，正中方履霜下怀，只要别去追姚以慨，他一死，又有何妨？
　　兵法有云，穷寇勿追，怕的就是对方拼死一战，反而能置之死地而生。梁军已抱着必死的决心，反而愈加勇猛起来。
　　方履霜骑在马上，也持着把剑，他虽然身手极为一般，但每日练得一丝不苟，一招一式，一板一眼，至少武林高手的架势有了。
　　方履霜十五岁进宫，如今二十五岁，虽然大权在握，仍是无家无室，孑然一身，世上牵挂，唯有老爹一人，大梁社稷一事。若说上次死里逃生，是命运眷顾，可这次命运还能眷顾他不成？也罢，今天，死在这也好，至少是战场之上，敌人之手，不是死于大梁内斗，不是死于同僚的猜忌。
　　只愿……燕王无恙，能登大宝。
　　狂风呼啸，沙石乱舞，秃鹫似是闻到此间血气，盘旋于空，发出阵阵嘶鸣，回荡天地，共谱这一曲葬歌。
　　不，不是葬歌，是战歌，是响遏行云的、激人奋进的战歌！
　　宁可战死，也要阻挡郑军深入北境，也要保燕王全身而退！
　　事实证明，姚以慨这支卫队，果然是精锐之师，虽然已不足二十人，却无一人退缩，也无一人战死，方履霜又燃起一些希望，指挥队伍变化队形，逐步向后退去。
　　与他们相反的，则是郑国军士，他们开始惊慌，开始怀疑，梁军不是很弱吗？怎会有这样的虎狼之态？他们五十人，可是大梁首屈一指的战士，各个身怀绝技，怎么会奈何不了区区十几个郑军？
　　两军胶着间，方履霜余光一瞥，忽见姚以慨竟然去而复返，又惊又气，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姚以慨不去看他，兴高采烈地高呼道：“兄弟们，援军已到五里之外！”
　　梁军闻言，欢呼不已。
　　见姚以慨回来，郑军也是一愣，按道理来说，他人已经跑了，没理由回来送死，现在去而复返，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大梁的援军真的到了。这么一想，更是泄气，此番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昼伏夜出，避开大梁哨岗和人家，慢慢悠悠，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结果可倒好，大鱼没抓到，性命反而要交待在此处。
　　方履霜却不这样想，他很了解姚以慨，若是真有援军来了，他反而不会此般高调。既然断定没有援军，也就是意味着他是孤身返回。方履霜气得想破口大骂，可不知怎得，却先涌上一阵心酸，一些莫名的悸动，堵在心头。
　　场上形势陡变，不少郑军萌生了退意，黑脸汉子连斩几个逃兵，仍未止住颓势，他想，此处已深入大梁，他们纵使后退，一时半刻也难再回郑军大营，还不如想方设法杀了燕王，如此虽然身死，也可青史留名。
　　不过，他的手下并不这么想，这四年他们很少品尝过失败的滋味，日益骄纵自满，从心理中对于大梁的勇猛就没有准备，再加上离家日久，思乡日切，满以为，照他们一路凯歌的态势，回归故里，陪着爹娘妻儿并非奢望，谁知道忽然就面临生死，不免惊呼踌躇。
　　黑脸汉子只有一人，手下兵士却人多势众，他斩得了这个，总是会跑脱另一个，不一会，连死带逃，队伍只剩下十来人。
　　梁军一见，精神大振，将郑军逼得步步后退，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忽然发现路却越来越狭，两侧渐渐生长出耸立的巉岩。
　　此乃设伏绝佳之地，黑脸汉子环顾四周，不觉大惊，若有人埋伏在两侧高地，引弓出箭，他们将毫无还击的能力，看来梁军的后援真的已到！
　　抬头去往，高地之上，真有模模糊糊的人影蛰伏。
　　黑脸汉子这么一望，不少人顺着他的视线四处打量，都是在边关磨练过得人，马上便明白过来，两侧有伏兵！
　　跑吧！跑了，尚有一线生机，大不了不再回郑军大营，往北跑，越过留仙山，笔直的回家去。
　　正此时，有箭飞速而来。虽然只有一支，但也立刻印证了有伏兵的猜想，郑军惊骇不已，马上作鸟兽散，各自逃命去也。
　　姚以慨骑马立在山头，见郑军阵脚已乱，倒下的士兵也越来越多，剩下的已不足为虑，高声道：“投降吧，本王保证绝不杀你们。”
　　郑军果然颤颤巍巍跪下好几个人，丢盔弃甲表示愿意投降。
　　方履霜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望着身边的姚以慨，堵了许久的一句话，终于说出口：“你为何要回来送死！”
　　姚以慨望他一眼，道：“方大人，你自作主张，将本王赶走，又该当何罪？”虽然这么说，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方履霜看他露出一排白牙，在黑夜中熠熠生辉，忽然就有些心烦意乱，一腔怒火再也难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迷茫的感情，他为什么会回来？没有任何援兵，为何要回来送死？
　　姚以慨骑着那发了疯马，一路狂奔，居然追上了早先装做逃兵去报信的几人。姚以慨命令他们帮自己控制住马，接着，想也不想，带上他们，又回来营救。万幸的是，他们最近都在四周考察，对地形了如指掌，于是一起订下这个疑兵之计，姚以慨先回去谎称援兵已到，剩下几人在这处山谷寻找各式各样的石头放在山头，漆黑之中，远远一望，定会让人当作是伏兵。至于箭，则是这几人喊来周围几户猎户，隐身石间，冒充梁军弓箭手。
　　兵者，诡道，非常之时用奇兵能有奇效，这计虽然效果不错，但最重要的一环，其实是姚以慨去而复返，若不是他以王爷之尊返回，恐怕郑军不会相信他们后援已到。可这样以身涉险，为了十几个人的生死，不惜搭上自己的一条命，这真是主帅应该做的吗？
　　不但如此，今日方履霜以为一定会死于此，甚至已将最重要的秘密说出口，那便是二王相争而无结果的原因，姚以慨若是能领会，就会知道，那帝位其实是他的，九五之尊，近在眼前，怎么还会回来？
　　况且，他本已经走了，或许离大营近在咫尺，为什么不去搬救兵，指挥别人前来，而是争分夺秒，控制住坐骑，又全速返回？
　　方履霜今日真正对敌，才知道战场上瞬息万变，分秒必争，姚以慨这么做，绝不稳妥，而是……疯了，是失了所有理智，所以心急如焚，所以不计生死。再看他笑吟吟的一张脸，若有所悟，忽然闭口不言，掉转马头便走。
　　“方大人，方大人！别生气呀，本王不治你的罪便是了！”姚以慨一扬眉毛，笑嘻嘻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小姚同学还是很可爱的。
存稿已近10w字啦，本文接近尾声，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