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宫门深几许》洳苡

43、第四十一章 宫姬簇成排窈窕

　　在围场的日子皇上与各大臣们皆是繁忙，操练兵马、狩禽猎兽，白日里大多见不上几次面。倒是各宫妃嫔浮生偷闲，常三五而聚，日子过得也逍遥自在。
　　画屏阁的堂中，音沐正用吊着的小炉煎着消暑的茶，桑椹与荷叶的清幽香气若隐若现飘入内室，我拣了几片茉莉花瓣轻轻贴于冰上，于是袭来的凉意也有了茉莉淡雅芬馨，与茶味混合着飘渺，舒人心脾。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中竹柄纱地堆绫加绣花蝶扇，挪了挪搁在簟上有些生疼的手臂，颇有倦意地倚在榻上小寐。睡了片刻，闻见有掀珠帘之声，我远远眯着眼看去，见是他来了，便又继续假寐。须臾，塌边有悉悉索索踢鞋之声，一阵热气轻轻痒痒迎面而来。
　　我闭着眼柔声道：“这样热的天还和臣妾凑着一起睡，可要热坏了。何况这竹榻才这么点儿，压坍了可怎么好？”
　　他噗嗤一笑，道：“坍了也是因为你太沉了，与朕何干？”
　　我斜着身子将脸颊轻轻倚在他宽大的手掌上，莞尔道：“臣妾哪有这样沉，皇上作弄臣妾罢了。”复又支着手起身，发髻睡得有些松散，这样庸庸懒懒地倾泻在如粉藕般的双肩，道：“今日怎么这样早便来了？”
　　他替我将一缕垂下的青丝拨于肩后，笑道：“今日暑气重，是以朕让大臣们去歇息了。”
　　我咯咯一笑，道：“难得皇上也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可是臣妾这里的好茶把皇上引过来了？”
　　他轻轻一嗅，柔笑道：“难怪屋里这样清香，原是躲着偷偷煮茶。”
　　我支颐笑问：“既然皇上鼻子这样灵，可知臣妾煮的是何种茶？”
　　他轻刮一下我的脸颊，抑不住笑道：“妮子玩心重，倒想考起朕来了。”于是微合眼，凝神一嗅，道：“桑椹、一支香、荷叶、黄花雾还有岑草。”
　　我摇一下扇子，浅笑道：“对是对，不过还缺一样。”
　　他信心满满，肯定道：“便是这样了，错不了。”
　　“还有一味夜息香，只不过”我一顿，眼睛一眨：“要等煮完后才能放入。”
　　他假意不悦道：“哪有你这般耍赖的，不行不行，定要赔礼才算完。”
　　我伸手拢了拢发髻，故意不睬他，起身弄了弄睡皱了的裙摆，笑道：“臣妾可要去饮茶了，皇上便自个儿在此生闷气吧。”
　　他顺势起身，跟于我身后，笑道：“谁说朕生气了。”
　　我低首浅笑，用银质火钳将炉火拨开，取了湿布掀开炉盖，茶的清香味而便随着咕咕热气冒了出来。顺手从桌边取过岑草，丢了四五片进去，又用木勺慢慢一捣，岑草的清凉亦随着茶香四溢。
　　我边将茶水倒入案上的芙蓉石盖杯中边笑道：“夏日里喝此茶最是消暑，只是臣妾一时未想出什么好名字，不若由皇上赐名。”
　　他一哂，道“哪里是想不出，分明是躲懒。此茶意在解暑，又有这许多绿意点缀，不若就叫做‘冰碗轻涵翠缕烟’。”
　　我为他轻摇团扇，散去杯中的热气，一边笑道：“也只有皇上想的出此般好名，让臣妾取岂不是糟蹋了。”
　　他端了杯子轻轻品了一口，意味悠长，惬意道：“桑椹味甘酸、夜息草清凉，喝了渴意大减，苡薇煎水煮茶的手艺果然了得。”又捏一下我的下颚，笑道：“心意更是可嘉。”
　　我轻轻一躲，柔声笑道：“什么心意不心意的，臣妾可没说是煮给您喝的，自己跑来蹭了杯茶，得了便宜还卖乖。”
　　“朕早就说过，你还欠朕一杯茶水。”他幽幽道。
　　我一笑，道：“多久之前的事了，偏皇上还记得。”
　　他又抿了一口，道：“说到茶，朕倒想起来前两日南边进贡了些上好的白毫乌龙，皆仅采一心二叶，茶色又新又好，实数少见，晚些时候朕遣人送来。”
　　我心底漾出柔美笑意，道：“白毫乌龙产量极少，也只有每年端午前后一月才有，这样珍贵的茶皇上自己留着品好了，再不然赠给其他姐姐们也是好的。”
　　他笑一声，道：“赠给一些不会品茗的可不是如同牛嚼牡丹，白白糟蹋了。”
　　“白毫乌龙如同牡丹也就罢了，各位姐妹又哪是牛了，要是让其他姐妹们听见了，定会怪您偏心。”我笑着斜睨他。
　　他冷不防咯吱我一下，笑道：“你这丫头，偏喜欢这样得理不饶人。”
　　我垂首一笑，悄悄躲开，道：“臣妾说笑罢了。”
　　他似乎想到什么事，眉头轻轻一蹙，我依着他坐下，道：“何事让皇上不悦？”
　　“还不是因着玥容华和良才人的事情，这几日一直吵吵嚷嚷，闹得朕心里头烦。”
　　我嘴轻轻一抿，既而道：“臣妾也有所耳闻，两位姐妹都是性子急的人，因着那件事不免有所冲撞。放在台面上讲固然难看，私底下听听也就罢了。”
　　他面上不悦，只道：“良才人也就罢了，玥容华位份不知比她高多少，还因这等小事闹腾来烦朕。”
　　我不动声色，随意道：“臣妾只是私底下想着，良才人虽位低，但也不是小门小户出身，见了玥容华的翡翠镯子怎会有什么想法，更何况是这样大着胆子窃取。不知是否是玥姐姐失物心急了，才掴了良才人一巴掌。玥姐姐一向心性急，良才人平日里虽然气性高了些，但也是可人，若非受掴掌之辱也未必会以下犯上，用护甲勾伤了玥容华的脸颊。”
　　他叹了口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此一来弄得整个宫里乌烟瘴气，不晓得的人还当朕的宫里皆是乡野村妇，过得皆是鸡鸣狗盗的日子。”
　　我用扇子为他送来习习凉意，安抚道：“臣妾未亲眼所见也不便说什么，只是见到宫里姐妹一个受辱一个伤了容颜心里亦是不忍，皇上说几句也就算罚过了吧，如此整日没完没了闹腾，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何况还有皇后娘娘处置呢，您就先放宽心吧。”
　　“皇后现在的身子也不如往前好了”他略有担忧：“还是要靠着贤妃帮忙处置。”
　　其实，我早看出他心里已有定夺，于是便不再多说什么。前些风波中，玥容华时常在言语上拐弯抹角附和着昭贵嫔陷害于我，而今她如此洋洋得意也是靠着艺妃与昭贵嫔，只是……这样谄媚着附和上去，艺妃等也未必会视她如自己人，到底是她一厢情愿罢了。如今她复又同良才人生事，更撒痴撒泼，惹得皇上面上无光、渐生不悦，终不是长久得宠之计，我只需稍稍推波助澜即可。
　　于是端起茶盏浅尝一口，恬静笑道：“贤妃娘娘处理宫中事宜甚妥，何须皇上担心。”
　　六月初一为民间的半年节，因着在外便也随俗敬天祭祖。然每逢此典自然是贵嫔位上的娘娘需观礼祭祀，我等只留于行宫便可。
　　午后用了膳，便至后花园散步消食，走到亭台正巧遇着和顺仪同应贵人扑蝶嬉戏。和顺仪着了一身银红绣金上衣配着桃红绣花绫裙，而应贵人则白色粉绿衣衫披身，远远看去一艳一雅甚是好看。一溜宫女侍从跟着她们，手中捧着透明小瓶，里头皆是斑斓彩蝶。和顺仪见我来忙不迭笑着拉我看她们刚捕到的蝶。
　　我见她的鬓边沁出丝丝汗意，便浅笑道：“顺仪在日头下多久了，玩得这样热。”
　　她用丝绢轻轻一拭，眼睛扑闪着笑道：“也没多久。上次怎的不来我宫里拿糖，我替你备了许多呢。”
　　我讪讪一笑，道：“事情一多便忙得忘了，改日我遣人来拿。”
　　应贵人扬起一把团扇轻轻扇着，柔笑道：“今日遇着洛姐姐真是巧了，现下日头热了，可要到我宫里饮杯茶，我同和顺仪也出来的久了。”
　　我忆起那日被诬陷害绮缬小产时应贵人有劝解之意，无奈实在身微言弱便也只好作罢，然看在眼里到底让我心下感动，转念一想，便浅笑道：“前几日我得了些好茶，不若去我那里一起品。”
　　和顺仪爱凑热闹，忙拍手笑道：“好，还未去过姐姐的画屏阁，我现下正好渴了。”
　　我拿丝绢轻轻抵着下颚笑一声，道：“和顺仪真是心直口快。我想到了个好主意，单我们三个品茶不免寂寞。今日帝后携着各宫娘娘去敬天祭祖，我们亦可办个茶宴，左右在房里无事，三五而聚也可磨些时光。”
　　应贵人耳上的点翠垂珠蓝玉耳坠微微晃了下，笑着道：“咱们这位洛姐姐的心思是最多的，也只有姐姐方能想出这许多的玩法。”
　　和顺仪亦轻快笑道：“既是玩那更不能少了我的，下次再有这等好玩事可不能瞒着我不说。”
　　我见她性子活泼，便颌首而笑：“这是自然，差谁也不能差你”又转身对应贵人道：“许久未见绮缬了，容德仪亦不常出来走动，不若遣人请她们一同来。”
　　应贵人笑着附和道：“自然是人多些好。”当下便遣了人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