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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三人 ...


  •   程知韫被苏瑾推到人前,还没来得及应对众人诧异的目光,便又被嘉平公主拉到了面前。

      坐在棋盘对面的曹家姑娘已经让出了位置,下人迅速上前收拾了棋局,再将黑白子调换过来。

      左右苏瑾不会害她,程知韫略一思索,并未扭捏,低头福了福身,道:“殿下有兴致,那我就献丑了。”

      没承想,她刚坐下,嘉平公主便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献丑是真心话,还是自谦的说法?”

      程知韫听到这话,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眉目反而舒展开来。

      她轻挑了眉,拈起一颗触手温凉的玛瑙黑子,道:“殿下学棋不久罢?如果对比殿下的领悟速度,那是真心话。如果单论棋艺,应该是自谦。”

      “啪嗒”一声轻响。

      随着她话音落下,黑子也落到了棋盘正中的位置。

      旁边有人闻言倒抽了口凉气,嘉平公主却不怒反笑,学着她的模样挑了挑眉,落下一子,道:“你若赢了,我拜师。”

      棋局开始,许是二人说的话赌性太重,周围人围得更紧了些。

      程知韫察觉到自己脑后好几道眼神。

      窸窸窣窣的低声议论里,夹杂着一句小声的‘她怎么来了’。

      程知韫性子虽好,但用苏瑾的话来说,只是足够客气罢了,真相处起来,总有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所以她在京城闺阁小姐间,人缘不算差,但也不算好,与大部分人都是点头之交,面上看得过去是了。

      她此番遭遇,同情怜惜的有,冷嘲笑话的,亦有之。

      可她既然决定来了,便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加之重活一回,她的心境与前世早已大不相同。

      一炷香的工夫,棋盘格子已然满了三分之一。

      嘉平公主蹙起了眉,神色严肃,视线专注在棋盘之上,手中棋子愈落愈慢。

      程知韫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姿态。

      程阁老好棋。

      她自小就跟着祖父打旗谱,兴头上来摆一盘棋,自个儿和自个下,换过来换过去,慢慢地琢磨,为难自己,再开解,能下一整天。且她生性好强,幼时下棋全为赢过祖父,虽至祖父离世也没如愿,但也能与他杀得有来有回了。

      苏瑾说她棋艺好,并非虚言。

      虽未比试过,但那些擅习六艺的世家公子里,约莫没有能赢过她的。

      她们二人下棋下得投入,连周遭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嘉平公主屈起手指抵在唇边,拈着白子的手犹豫不决。她轻‘啧’一声,正要落手,身后忽然传来男子的声音。

      “你下那儿就完了。”

      二人应声抬头望去,只见角亭入口处走来三五男子,为首之人身着藏青色蟒纹锦袍,腰绶透雕翎纹玉佩,气定神闲地指点。

      嘉平公主没好气儿地白他一眼,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你们中原的道理,还要我来教么?”

      她说话不客气,其他人却不敢。

      围观众人纷纷俯身行礼。

      “小女给殿下请安。”

      程知韫亦认出了面前之人,是三皇子,去年京城端午龙舟赛,隔着人群遥遥看过一眼。她刚要起身行礼,却被回过头来的嘉平公主摁住了肩膀,

      “咱不讲那些虚礼,你好好同我下棋。”

      嘉平公主生性率直,连‘本宫’都懒得称,自然也不愿讲究那些见人就行礼的排场。

      程知韫心思还沉浸在棋里,对出言坏局之人,不想给好脸色,但面上还得装一装,她故作犹豫,抬眸看向三皇子:“可……”

      “无妨。”三皇子负着手,爽朗一笑。

      他既然说了,程知韫也不再拘礼,正要收回视线继续下棋,视线掠过三皇子身后时,忽然看到了跟在最末尾的谢璟思。

      他巴结人的速度倒是快,这就在三皇子面前露过脸了。

      两人视线相对,谢璟思唇角挑起个不明显的弧度。程知韫心神急转,左臂一错,打翻了案边的茶盏。

      “啪”一声脆响,茶盏打翻在地。

      碎瓷渣四溅,惊得离着近的两位姑娘往后退了退,程知韫也好似受了惊假寐,急忙偏头躲避。

      “你没事罢?”

      嘉平公主神情紧张地站起身。

      程知韫定了定神,垂眸轻拍了拍被茶水溅湿一点的裙角,摇摇头:“无事,只不过沾湿了裙角。”

      一旁候着婢女麻利的收走了碎瓷片,绿意从人后绕过来,附身至自家姑娘耳边,问:“少夫人,要不同苏姑娘说说,去她房间换身衣裳?”

      “不急。”

      程知韫回身看向嘉平公主,道:“先与公主将棋下完,否则岂不是败兴。”

      她忽视掉谢璟思炯炯的目光,只望着面前的执棋人:“殿下可想好在何处落子了?”

      嘉平公主两根浓眉就差拧成毛毛虫了,她有些不高兴地抱怨:“哎呀,都怪他!你们中原人不是爱说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他提醒这一句,我倒不知该下到哪里了。”

      “好好好,小姑姑,孤错了还不成?”三皇子闻言忙笑着告饶,顿了顿,又道:“那你就照方才的位置下嘛。”

      程知韫还以为嘉平公主真会照着原先的位置落子,再说一些‘不能胜之不武’的好听话。没料想,她理所当然地扬起下巴:“我都知道下到那里要输了,为何还要落子?”

      率真的可爱。

      程知韫没忍住翘了翘唇角。

      “反正你已经开口了,无论如何我都是胜之不武,不如你来帮我看看,下到哪里能赢?”嘉平公主眯起眼睛,望着三皇子:“我倒要瞧瞧,你有什么高见?”

      论起年纪来,她这位侄子,比她还要大五岁呢。

      问完,她忽觉不妥,又回头看向程知韫,面带歉意道:“是我耍无赖了,不论结果如何,今天这局自然都是你赢,让我们玩上一玩可好?我实在是下不赢你。”

      她自觉棋艺不错,师父也夸她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可跟对面人下的这盘棋,却格外艰难。不消旁人提醒,她方才犹豫落子之时,便知大势已去了。

      程知韫面上含笑,开口道:“无妨,依殿下说的。”

      三皇子闻言,倒也不客气,走近端详着棋局,良久未发一言,可见也在犹豫。

      正僵持着,不远处传来阵脚步声。

      “为何都聚在此处?”

      一道略显低沉浑厚的男声。

      随三皇子而来的几人自觉分散开来,为来人让路,程知韫抬眸瞥了一眼,连忙同众人一并起身行礼。

      “见过皇上。”

      众人齐声道。

      三皇子慢半拍地开口:“见过父皇。”

      “都起身罢,轻快高兴的场合,无需讲究。”

      来者正是景贞帝。他身后一左一右,左手之人满头白发、精神矍铄,显然是寿宴的主人,宁义侯。右手边的……是谢时聿。

      程知韫抬头,望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谢时聿的目光点过她发髻旁的羊脂白玉簪,而后面无表情地移开。

      程知韫暗笑,心中颇有点拔老虎须的刺激感。

      嘉平公主也站起了身,却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她拉着景贞帝的袖子,将人拖到桌案前:“皇兄,快来帮我看看,下哪里能赢?”

      皇上闻言失笑,抬手点了点嘉平的眉心,语气里带着宠溺:“观棋不语,师父没教过你?”

      “是他先开口的,”嘉平公主理直气壮地指向三皇子,然后强行将景贞帝再拽近两分:“语都语了,也不差您这一句,快来教教我。”

      景贞帝步履沉稳,由着她拖拽,他垂眸认真地瞧过棋局,又看向她手中的那颗白子,明知故问道:“你是黑子?”

      “不是呀,我是白子。”

      “那还问什么?”

      “嗯?”嘉平公主愣住了,嘴比脑筋快,反问道:“皇兄什么意思?”

      “黑子已经输了,还问什么?走哪一步都是败局。”

      说完,景贞帝抬眼,认真地打量程知韫,缓缓道:“你是程阁老家那个小孙女罢?”

      “是。”

      程知韫福身行礼,应道。

      景贞帝一脸的果然如此,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对小辈的欣赏:“你小时候,朕还见过你,这手棋,尽得程老真传啊。”

      众目睽睽之下,被皇上点名,即使程知韫心态再稳,也不免感到拘束。况且,在场无人不知,程阁老是太子太傅,算起来还是当今皇上的对家。她只能垂眼盯着棋盘,道:“皇上谬赞,小女棋艺远不及祖父。”

      嘉平公主看看皇上,又看看程知韫,见她神色拘谨,不由得开口阻拦道:“好了好了,皇兄你一来,我们都玩不尽兴了。”

      景贞帝闻言朗笑出声。

      跟在他身后的宁义侯适时开口道:“殿下说的是,皇上,请入席罢。”

      “好,不打扰你们年轻人的兴致了。”

      说完,景贞帝摸了摸嘉平公主的头,一马当先,穿过角亭去了水榭中央的席面上。宁义侯和谢时聿等人也跟了上去。

      程知韫裙角尚且湿着,她望着嘉平公主轻声道:“殿下,您请入席罢,臣女先行退下,去换身衣裳。”

      嘉平公主这才想起,她的裙角刚刚被热茶打湿了,忙道:“你去罢,下回我还要找你对弈,你可别不理我。”

      换成别人说这话,更像是要求,由她说出来,倒像小孩儿生怕没了玩伴,要眼巴巴地跟着,守着。

      “恭候大驾。”

      程知韫着实喜欢嘉平公主的直脾气,笑着行了个礼,应下了。

      苏瑾走上前来,低声说:“去我房间换,我同你一起。”

      “我知道位置,自己去罢,兴许擦擦就干了,你先忙待客。”程知韫轻轻摇头,示意她看看周遭的客人。

      苏瑾犹豫了一下,道:“也好,咱俩身量差不多,我的衣裳你随便挑。”

      程知韫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转身的那瞬,她目光极快地与谢璟思一碰,又猛然垂下头,好似被他的眼神烫到一般。

      角亭里的人七七八八地散开了。谢璟思一直有意无意地观察程知韫,见她为官家赏识,心中暗暗吃惊。

      他并未跟上三皇子等人的脚步,反而特意落在人后,朝程知韫走过的小路去了。

      另外的角亭中,方氏听旁人议论说皇上也来了,不禁顺着旁人的视线看过去。等人群散开,见程知韫在其中,她眉头紧紧皱起,酸溜溜道:“什么身份,也好往人堆里钻……”

      话音刚落,她又瞧见了自家儿子的身影,转瞬间喜上眉梢,拉过蓉娘的手,压低声音道:“你二哥在皇上面前露过脸了。”

      蓉娘也看见了谢璟思。

      “二哥这是要去哪儿?”

      方氏听到她犹疑地问话,重新抬眼看过去。

      只见小路尽头一抹绿衫倩影,谢璟思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在清和园四处皆是人的情形下,并不显眼。

      落在方氏眼中,却如针扎似的。

      她心头一堵,暗自思忖。

      谢璟思这是凑巧,还是刻意为之?

      无人在意的角落,另外有道清隽身影,自小路另一头截了过去。

      清和园是宁义侯在府邸外另外购置的别院,常年有人打理,多用于宴请宾客,或家人避暑。寻常官员不敢像他这样明晃晃的购置院子,更不敢大肆宴请宾客,只怕被参上一本结党营私。

      但宁义侯是个例外,他年轻时军功赫赫,致仕又早,先帝和如今的景贞帝,待他都十分客气。

      这清和园,苏瑾领程知韫来过几回,也算是熟门熟路。

      只是此刻,她却并未走进苏瑾的房间,脚步却停在了小渠旁的花园里。

      院中到处都是花木,尤以连翘、迎春居多,或种在阶前,或种在水边,均有白石栏杆护住,黄灿灿一片,边有几棵海棠点缀着,在日头下无知无觉的盛开着,没有心事。

      不像人。

      程知韫身材纤弱,今日穿着身庭芜绿的袄裙,娉娉袅袅的身影,融在花丛前。

      谢璟思远远看着,眼神被她的一举一动牵住了,不觉心神摇曳。

      他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又有苦竹遮挡住远处的筵席,便顺随心意,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

      就停在程知韫身后一丈的位置,目光紧紧攥着眼前的猎物。

      待她瞧完花,正准备转身之时,谢璟思再往前一步,将人逼停在原地。他眼睁睁看着程知韫浑身一僵,咬着唇才没惊叫出声,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自己。

      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写满诧异和无措。

      谢璟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中甚至带了不加掩饰的贪婪与兴奋。仿佛在此刻四目相对之前,他就已经预见过此场景一般。

      程知韫却好似呆住了,脚底无意识地一个腾空,身体歪斜,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手肘却被谢璟思托住,扶稳了。

      见她站定,谢璟思却没有松手,反而慢慢滑了下去,温热的手掌搁着单薄的春衫,捉住她纤细的小臂,轻握一下,才松开手。

      程知韫急忙背过手去,被夫子罚站一般立在原地,假装看不出他心意,抱着一丝侥幸,问:“二弟,你为何在此?”

      谢璟思知道她想听自己说什么,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自己恰好路过便是了。

      但是,他看着眼前人,有些恶趣味地不想叫她如愿。

      他唇角一勾,俊美的面孔便添了两分风流:“自然是随嫂嫂来的。”

      话音刚落,程知韫便狠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嫣红的唇瓣顿时褪去血色,泛出淡淡的白,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楚楚动人。

      谢璟思早知道程知韫生得美,祠堂一见,便足够惊为天人。没有笑,只自顾自的无声流泪,那张般般入画的脸,浸水冷玉一般,令人魂牵梦萦,再难相忘。

      当下,这冷玉美人灵眸中蓄满惊慌,一副惹人采撷的模样。

      他眸色一暗,下意识想上手去碰她的唇。

      “别咬。”

      程知韫见他抬手,连忙后退两步,摇了摇头,看向他。

      眼中泛着粼粼泪光:“二弟,别再戏弄我了。”

      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她的脸颊也随即热了起来,又紧紧抿住了唇。

      “我何曾戏弄你?嫂嫂可要说清楚,莫要辱我清白。”谢璟思嗓音微哑,循循善诱道。

      程知韫不敢抬头看他,只能乖巧地低着头。

      谢璟思目光又落到她别在发髻的羊脂白玉簪上,追问道:“嫂嫂不说话是何意?我瞧这簪子眼生,不是我送你的那一支。”

      面前人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谢璟思不依不饶地开口:“我送的那支呢?”

      程知韫被他逼得几欲垂泪,负在身后的双手无措地揪住衣裙。

      良久,她才顶着谢璟思灼人的视线,小声解释道:“那支簪子被我不小心摔了……”

      “所以又买了支差不多的?”谢璟思上前一步,险险挨着程知韫的身子。

      他进,程知韫便只能往后退。

      她捏紧了手指,从嗓子眼儿挤出个字:“是……”

      谢璟思扑哧一笑,随即幽幽叹道:“是不小心摔的,还是故意摔的?别是嫂嫂故意摔了我送的簪子,再买支差不多的,以为我瞧不出来,想鱼目混珠罢?”

      他语气委屈极了,倒显得程知韫像个恶人。

      “我……”程知韫摇了摇头,想矢口否认。她抬头看了谢璟思一眼,又垂下眼,道:“我只是害怕……”

      两人声音都压得低,你来我往间,暗潮汹涌。

      “有什么好怕的?我还能为了支簪子同你生气不成?”

      谢璟思轻笑一声,故意曲解了她话里的意思。

      程知韫深深吸了口气,道:“二弟,我要回去了,你别再同我说这些怪话了。”

      谢璟思本也没打算把兔子逼急了,他倏然一笑,捏着程知韫袖口的那点湿痕,用指腹摩挲两下,随后放开手,后退两步,道:“我都听嫂嫂的。”

      说完,他深深望了程知韫一眼,转身离开。

      剩下程知韫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抬脚顺着来路往回走,她刚走到那片苦竹的拐角处,便又撞上一个身影。

      苏宴安显然看到了方才那一幕,他神色凝重,问:“程姑娘,他方才与你说什么了?”

      苦竹林与小花园有段距离,听不清话。

      只见眼前人慌乱地摇摇头,拨浪鼓似的,嘴上搪塞道:“没什么,一点小事罢了。”

      “小事?小事他至于动手动脚?若不是怕你难堪,我方才就……”

      苏宴安气极,声量也不自觉提高了。

      程知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泪彻底绷不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夺眶而出。

      “你别问了,真的没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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