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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肉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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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别等了行不行,尧尧这样我们还是送到医院去最好!”唐宁焦急地晃了晃黄凤娟的肩膀,但黄凤娟只是攥着双手,不停摇头。
“再等等,再等等。”黄凤娟的声音哆嗦着,“大师说他马上就到了,只有他到了尧尧才有救。”
唐宁自知再劝也没办法,叹了口气,无力地靠向椅背,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不远处低着头的男生。
风嘉瑜......
唐宁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行为诡异的男生竟然会是自己妹妹唐尧的同桌。而且听刚才目睹事情经过的老师同学们说,唐尧一进教室,直接就往风嘉瑜那跑,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但双方的情绪都很激动。再之后,唐尧就莫名其妙昏了过去。
虽然说并不是风嘉瑜做了什么,让尧尧昏迷,但直觉告诉唐宁,这事和风嘉瑜脱不了干系。
甚至......和娑婆街那起诡异的案件也脱不了干系。
唐宁只觉得脑中无数条线串在一起,头疼欲裂。但不管是什么事,都不能让黄凤娟再迷信这些了。她腾地站起身,正要拿手机打120,前方医务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唐宁抬头,正和一个穿白色卫衣的青年对视上。
青年看上去年纪很小,堪堪十九岁的模样,长相异常昳丽,眉眼间却几近冷淡。
光看这幅打扮,唐宁会以为他是学生,但对上那无甚情感的视线,她瞬间就不这么觉得了。
“大、大师!”黄凤娟颤抖的声音从旁响起,唐宁一愣,就见自己母亲激动站起身,朝白卫衣青年那位置走去。
唐宁目瞪口呆地看向砚临,大师......这看起来高中生模样的人,就是自己母亲口中的大师?
风嘉瑜此刻也回过了神,抬头看向门边,在认清砚临的脸时,他不由得微愣——这人......这人不是昨晚在他钥匙上贴了道“出入平安”黄符的小道长吗?
不过说来奇怪,不知为何,昨晚他拿钥匙开门后,那种总挥之不去的饥饿感突然消失了,不夸张的说,那是他自从弟弟风嘉瑾消失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回。
砚临进门便瞧见了唐宁和风嘉瑜,目光不由微微一凝。
倒并非因为他昨晚见过风嘉瑜,而是......这两人身上,似乎有股相似的瘴气。
“大师,您快去看看我女儿,她就在里头!”黄凤娟三两步上前,掌心合十对砚临拜了拜,哽咽着指指旁侧的床。
救人要紧,瘴气一类,待会儿处理也不迟。
砚临于是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跟着一脸狐疑的校医走到床边。
那床上正躺着个短发少女,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砚临堪瞧了一眼,微蹙眉心:“怪了。”
“唐尧同学刚才被送过来时,就怎么也叫不醒了。”校医站在床边,介绍完基本情况,便用眼睛偷觑着那穿白卫衣的青年。黄凤娟刚才叫着要请大师,不肯把唐尧送医院时,他就觉着这一家子精神有毛病了。现在都21世纪了,怎么还有人迷信这种玩意?而且,他原本以为那请来的大师不说仙风道骨,至少得鬓发须白吧,可眼下这长得极好看的高中生是怎么回事?
砚临略一思索,开口道:“有水吗?”
校医本来打量着砚临,冷不丁听这么句无甚波澜的话,不由得一愣,下意识道:“有的,我给你拿。”说完这句话,他才觉着不对。奇了......他刚刚怎么回得这么快,就好像这是命令,他必须要听从似的。
“拿个脸盆装,三分之一即可。”砚临淡淡道。
校医的背脊有些发凉,忙不迭点了点头,往外打了盆水,放在砚临旁边。砚临瞧他一眼:“你出去,然后把外边三个人叫进来。”
校医虽是有些好奇,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好”了声,利落地出去了。片刻后,黄凤娟、唐宁、风嘉瑜三人神色各异的进了来。
“大师......您这是准备?”黄凤娟恭敬地站在一旁,不解地看了看跟在最后进来的风嘉瑜。
砚临从背包里拿出两张符纸,上头用朱砂龙飞凤舞地摹了个大字“吉”,他将两张符分别递给风嘉瑜和唐宁:“拿着。”
接到符纸的两人俱是不解,风嘉瑜和砚临有过一面之缘,料想这所谓的“大师”必是有些手段,没有犹豫,接过了符纸。
唐宁则古怪地看着砚临,半天未伸手去接。她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向来不信这些,要不是黄凤娟非得请这所谓的大师来,她早就把唐尧送去医院了。
砚临见唐宁未有动作,收回视线,用两指蘸水,轻点在唐尧眉心,画了个“招”字:“同父异母,亦算是血脉相连,不拿着符纸,下一个就是你了。”
听到这句话,在场三个人都愣住了。
唐宁难以置信地看看砚临,转头对黄凤娟怒道:“你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黄凤娟此刻也目瞪口呆,颤抖着摇了摇头,连忙去抓唐宁的手:“不......我没有说,宁宁,不管你父亲以前做过什么,你也永远都是我的女儿啊!”
砚临无甚耐心,扫了眼众人,不咸不淡:“再拖下去,她的功德就要被耗尽了。”
他此言一出,唐宁和黄凤娟瞬间静了下来。唐宁此刻心慌意乱,看着黄凤娟那副急切的模样,却是不像是在说谎。那难道这青年真是什么道行高深的人,只看了她一眼,就能算出她的家族秘辛?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再不济,也就是把尧尧送去医院。
唐宁想着,上前一步抽走了青年手中的符纸。
而就在她拿过那张“大吉”符纸的刹那,唐尧额间那用水写成的“招”字霎时变成了浓如墨汁的黑色。
“这......这是?”唐宁整个人僵在原地。
砚临神色凝重:“她醒不过来,是因为有人正通过梦魇,将自己所做恶事记在她的功德簿上。作恶越多,功德自然会越来越少,寿命亦会随之减损,现在看上去隐隐有损耗殆尽的势头。”
黄凤娟紧张道:“怎......怎么会有人这样做?!大师,那有没有什么破解的办法啊?”
砚临蹙眉:“这是诅咒,想要破解,必须找到根源。不过我现在可以暂时进入梦魇中,将她带出来。”
黄凤娟咬唇,双手哆嗦着:“好......这样也好,那大师需要我们做什么?”
“看好门,别让任何人进来。”砚临从背包里抽出金铃,瞥向站在边上面面相觑的唐宁和风嘉瑜,“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事,符纸绝对不可以离手。”
刚刚亲眼目睹唐尧额头上那个水写的“招”字变黑,唐宁现下心脏砰砰直跳,也顾不得什么唯物不唯物主义了,艰难地点了点头。
见那两人攥紧了符纸,砚临才回过头,一只手开始缓缓摇动金铃。
“沙沙——”
“沙沙——”
金铃声摇曳,在不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砚临闭上了眼。
*
“三月里,春风吹。”
“血纸鸢,天上飞。”
“魂飘飘,难再回。”
浓如墨汁的夜空张开巨网,兜住扑簌簌穿过山林的风,捎起稚嫩的童声,坠于碧波水面上连绵高悬的一座座木制吊脚楼中。
砚临睁眼时,发觉自己正坐在一条坑坑洼洼的木头长桌前,空气间若有似无的传来淡淡的腥膻味。
引魂入梦,这是曾经他在先生身边学的最后一样招式。因为施术者要承担的风险太大,先生从未同意他用过。
想在梦魇中将另外一个人全须全尾的带出来,施术者必须得抽出自己的一缕魂魄,只以那一缕魂魄入梦。多了不行,说是会破坏梦境的稳定,让梦魇者的精神崩溃。
不过现在他不在先生身边,不需要经历什么生死的劫难。用与不用,倒是无甚所谓了。
“盛迎各位族中长老们来参加百禄宴啊!”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忽而响起,砚临抬头看过去,发现在长桌尽头,正站着一个身着传统民族服饰,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那男人看上去很年轻,只是举手投足间,微微有些佝偻的神态,砚临不免觉得怪异。
“哎......唐族长,今年这百禄宴办的格外晚啊。”一坐在砚临身侧,抽着水烟的年轻男人啧了声,摇摇头,“你们说是不是,我都怕来不及吃上这一口就——”
“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邻座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皱眉摆摆手。
抽水烟的年轻男人立刻噤了声,赔笑道:“大哥说的是,大哥说的是!是我没眼力见了!”
他说完这话,边上一众人即刻哄笑了起来。
砚临不动声色地瞧这一幕,他此刻正坐在这长桌上,也便是这些所谓“长老”们的一员。所以在唐尧的梦里,他的身份角色便是“长老”?
他放眼看去,发现长桌之外,正有无数和“族长”穿着同样民族服饰的人。
那些大概就是村民了。
“今年是我疏忽了,一些事处理不当。”唐族长拱拱手,一副抱歉的模样,“让各位长老见笑了。”
“多说无益,开宴才是第一要紧事。”那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开口道。
唐族长点头连声称是:“好好好,那我们便立即开宴!”说着,他大手一挥。长桌尽头原本围着的村民纷纷退让,一个虎背熊腰,留着茬黑胡须的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是了,就是这个味道——
浓烈的腥膻。
砚临蹙眉,看着那男人走上前,一把巨大的骨质剥皮刀被“当啷”砸上长桌。
“送皮!”唐族长扬声高唤,话音刚落,他身侧两个村民即刻让出条道,一个端着繁艳花纹木盘的少女正慢步走过来。
砚临的眉心微微一蹙,那短发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唐尧。
唐尧脸色苍白,她双手拖着木盘,鼻尖沁出了滴汗珠,她一双眼定定地看向木盘中那腰身粗的肉块。
那很沉,味道也很怪异。不是猪肉,不是羊肉。
她其实知道那是什么。
砚临盯着短发少女挪动脚步,颤抖着双手将木盘平放在剥皮刀前,不由攥紧了手中的金铃。
引魂金铃在他人梦中可以使用一次,只要施术者抓住梦魇者的手,同时摇响金铃,便可以将梦魇者从梦中带出来。但倘若在那一刻没有成功,亦或是梦境崩塌,那么双方都会有迷失在梦中。
待唐尧将那块肉放上桌后,一个头戴羽冠的男人仰面朝天,高悬双手,尖亢的呼咒声响起——
“呼嚧呼嚧摩啰!”
那虎背熊腰的男人伸手抽起剥皮刀,刺啦划破那肉块光滑的表皮。血水飞溅,划过黑色的胡须,“啪嗒”落于刀尖,溅出朵锃亮的血花。
“呼嚧呼嚧醯利——娑啰娑啰!”
又是一声呼咒,那粗犷男人的脸上闪露出兴奋的神色,一刀一刀划开面前木盘上的肉块的表皮。
念诵声经久不停,砚临眼瞧着那男人将肉块上的皮完整剥下,随后拿起右侧画笔,蘸过透着腥气的黑色颜料,点缀在那张被拉伸铺平的惨白皮面上。
“成了,快成了!”抽水烟的男人兴奋看着那头。
大鼓唢呐轰鸣作响,一只盘桓的巨大黑蛇渐渐成型。几根木架被人抬上来,一根一根钉进皮面,原就被压榨稀薄的鲜血蓦地渗出。
最后的细线缠绕完毕,头戴羽冠的男人捧起那只栩栩如生的蛇面风筝,高喝一声:“成!”
此话一出,旁观的无数村民欢呼着将手中的火把丢进前方巨大的柴草堆里,浓烟滚滚腾升。一口巨大的铁锅被数名穿着古朴白色民族服饰的村民抬起,架在燃烧的篝火堆上。
砚临一直分神注意着唐尧,她此刻正退在所谓的“族长”身后,满脸惊恐地盯着那咕嘟沸腾的大锅。
“砍了头,剁了腿。”
“肉汤浓,筋骨脆。”
“吃一口,活百岁。”
稚童们拍着手,围在大锅边哼唱。
唐尧的颤抖越来越剧烈,砚临皱着眉,抓住了木椅扶手。眼前已经有许多地方开始模糊坍缩,变成扭曲斑驳的色块。他心道不好,脑中飞快思索着怎么合理的与唐尧产生交集。
梦境会随着梦魇者的精神变化,如果梦魇者的恐惧达到顶点,梦境也会随之坍塌,砚临和唐尧都将进入下一层梦境。但如果真的坠入下一层梦境,砚临也不确定自己能否这么快的找到唐尧,所以,在这里将唐尧带离,是最好的选择。
砚临正这么想着,余光却忽而瞥见那沸腾大锅右侧的地面。
一个穿着白衣,浑身是血的少年正由麻绳捆着,被两个村民跪压在泥土地上。他的身体密密麻麻布满了鞭子亦或是木棍抽打过后的伤痕,明明已经虚弱不堪,但少年的头颅依旧昂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正盯着那蛇面风筝。
砚临觉着有几分古怪,正想用符纸探看一下那少年的来历,耳畔忽而传来个怯懦的声音——
“长老,您请。”
砚临微愣,转头就发现唐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双手颤抖着端着个热气腾腾的木碗。
他蹙了蹙眉,下意识低头向那木碗看去。
那里头装的不是别的,正是白嫩,鲜香,泛着缕缕血腥气的——
肉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