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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4章 血色莲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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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一......是......谁?”男人穿着红色汉制婚服,冰凉的月光打在他脖颈上,只显着三分凉薄的白。
砚临捂着脖颈,一双眼冷冷盯着面前的“荀翳”,
高大的男人面容俊美,墨黑的长发披散着,狭长凤眼一眨不眨,月光映在他英挺的鼻梁处,落下片阴鸷的阴影。
那确实是一张很完美的脸。
——倘若忽略掉青白色的皮肤,和那对没有一丝眼白,黪墨色的瞳。
和荀翳的五官长得一模一样,但显然,面前这个非人的生物,并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荀翳”见砚临没有回答,舌尖微微舔过下唇,卷走几滴遗落的鲜红血液,忽而倾身靠近:“他......是......你......的......谁?”
他眼睫挑起,盯着砚临的脸,黪墨的眼瞳原本就漆黑如夜,这会儿一眨不眨,饶是砚临这些年身经百战,也有些心底发寒。
“与你有什么关系。”砚临别开视线,冷冷道。他现在发现,面前这个和“荀翳”长得一模一样的鬼,似乎并没有要对他动手的意思。虽然刚才莫名其妙就扒着自己的脖颈啃,但至少没有威胁。
“荀翳”坐在床上,似乎在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片刻之后,他偏了偏头:“我......的。”
砚临此刻已经起身,特地走到镜前瞧了一眼自己的脖颈。上头有两个结着血痂的孔洞,而且正好,覆盖在他今早洗漱时瞧见的红印上。
等等......红印?
砚临神情一僵,眯眼瞧向“荀翳”:“什么你的?”
几乎是刹那间,砚临还没看清,床上的“荀翳”就已经瞬移到了他的身后,冰凉的指尖在他脖颈上一点,不偏不倚,正正好点在那红印上。
“你......是......我......的。”冷哑的声音犹如毒蛇,一丝一丝钻进他的耳中。
砚临“啧”了一声:“果然是你干的。”
长发披散的俊美男人似乎有几分不解,漆黑的双眸盯着镜中的他。砚临毫不留情地打开脖颈上那冰凉指尖,走到桌边,拿起乾坤八卦镜,在手中掂量两下,随即反手一翻,照向面前的“荀翳”。
乾坤八卦镜,千妖百鬼只要入镜,驱镜之人便可以看见其生死簿上的罪愆。换人话来说,便是你是人是鬼,都能照出来。
砚临瞧着乾坤八卦镜里映出荀翳那张脸,指尖即刻掐诀。
但向来百试百灵的八卦镜这会儿却悄无声息,除了一张苍白俊美的脸,镜面平静无波。
砚临:“?”
他又反手掐了个诀,然而八卦镜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砚临彻底放弃,盯着面前一动不动的乾坤八卦镜,不由眉心微蹙。
难道昨天撞在荀翳那辆柯尼塞格上,给撞坏了?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乾坤八卦镜忽而在他手中晃了两下,细碎的嗡鸣声很快透过砚临的掌心传来。
“没坏......”砚临的眉心蹙得更紧,拍了拍镜面,“那怎么会照不出来。”
八卦镜嗡了两声,继续装死。
砚临无奈,只得把它放回桌面,重新将目光投向“荀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说说吧,你叫什么,生前是什么人?”
“荀翳”偏了偏头,似乎在琢磨砚临这话的意思。砚临眼睁睁看着那浑身煞气的高大男人一言不发,好像在思索什么极难的问题,不由叹了口气。
看来这男人,不,男鬼是空长了一张脸,脑子可一点都没长。
和荀翳长这么像,估计是意外?
就这么一寻思的功夫,窗外月亮已经完全从雾云中钻了出来,月光此时愈加明亮,清晰地投洒在窗边镜前。
那抹凉意十足的月色不偏不倚地映着长发男人所站的位置......没有影子,确实不是生人。
这也就奇怪了,乾坤八卦镜为什么会照不出一个鬼的生平?
砚临看一眼桌面的八卦镜,正想要不要再试一次,余光却忽而瞥见面前长发男人的锁骨处,目光不由一怔。
因为刚才在床上的纠扯,男人的红衣已被弄得凌乱不堪,现在看过去,正好能瞧见他锁骨处一抹刺目的红色。
而那抹红色他再熟悉不过了——
“我......”男人犹疑片刻,刚开口想说些什么,就见砚临忽而疾步上前,一把将他攥到镜前。
砚临其实没有他高,这会儿一只手摁住他肩头,男人只在下意识挣了一下,随即停住动作,只任凭面前的青年用手扯开让他的衣领,垂眼看向青年白皙的腕骨,眸中神色沉郁。
在漫长的岁月里,祂见过许多人类,或是邪恶、或是善良......只是不论哪一种,在祂的面前,只要是人类,不过一样渺小。只不过是挑动一根手指的功夫,那些所谓人类都会灰飞烟灭。
但面前这个人类,不一样。
自祂在那火光灼灼的大红罗帐喜房中看见他的那眼,不知是因为那血的甜香气息,还是这张漂亮冷淡的脸。
祂第一次对一个人类起心动念。
在扯开面前男人衣领的那刻,砚临的呼吸凝滞了一秒。
果然......果然是这个印记。
冰凉的月光薄薄铺在男人毫无血色的锁骨处,将上头红光大现的血色莲纹凸显得清清楚楚。
“你......是他?”砚临怔然盯着面前男人,从他漆黑如墨的眼瞳中,他同样明晰地瞧见了自己浴袍微倾,褶乱的锁骨处,暗红色的血莲印记。
——夏夜。
山林间的风簌簌而起,漫卷过巫湘每一寸草叶,露珠自树梢滚落,啪嗒落在少年秀美的鼻梁上,缓慢蜿蜒向下。
雷雨方过,云淡星高。
十二岁的砚临伸手拂去那细小的水珠,冰凉得仿佛一潭冷泉的眼眸微抬,望向天穹上那一轮满而无缺的圆月。
每逢十五,阴气最重。因为他的天生阴阳眼,再加上是极阴之体,鲜血可以吸引四面八方的鬼怪。像这种日子,他一般都会被勒令待在房中,门上便是他奶奶给他布下的辟邪阵。
但今日,他却被特别吩咐了,一定要前往奶奶所住的宗祠。
砚临出生于巫湘远近闻名的蛊族世家百象,奶奶又是远近闻名的草鬼婆。
通常像这种职业,人人避讳,一般草鬼婆们都会住在远离族中其它人的地界。但砚临的奶奶不同,因为百象族,与普通人家不尽相同。他们的祖辈,在死后会依据生前所做的不同恶事,死后被判罚变为形色各异的恶鬼。
而宗祠,说来是祭奠,实则也是镇压百象中恶鬼诸辈的一个地方。这样的地方,就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人前往看顾。
他的奶奶,就是百象中第一百七十代被选出,看顾宗祠的人。
砚临走到宗祠大门前,草叶在他脚下发出沙沙声,他深吸了一口气,扣响广亮大门。
不过片刻功夫,宗祠大门响起锁栓被拉开的声音,缓缓向内打开。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
念诵声由远及近,幽幽传来。一个身着伽蓝袍,白发苍苍的女子正跪在软垫上,面前是宗祠数百座牌位。
往生咒,以渡往生。他们宗族之人就算已死去百年,亦要用往生咒安魂,辟去起心动念。
砚临抓紧了手中提着的灯柄,额间渗出细小的汗珠,踱着脚步走到砚伽若身侧,小声唤了一句:“奶奶?”
“枳哆迦隶,娑婆诃。”
鹤发女人口中吐出最后一句,从拜垫上直起身,缓缓睁开眼,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走,跟奶奶去里屋坐着。”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堂内,女人虽然已是暮年,但从眉梢眼角细密的皱纹处,依然可见年轻时的风华。只是身上那股沉静的气质,恍如乌木入水,已然半脱离浊世。
砚伽若点了一支檀香,插进香插中,双手合十,闭眼轻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即睁眼,声音沙哑:“砚临啊......奶奶今天叫你来此处,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果然是有事找他么。
小砚临微微垂眼,想要掩去片刻失落。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纵使再怎样成熟,心事总还是摆在脸上的。
砚伽若的面上闪过一抹愧疚的神色,她步履蹒跚的走到帘幕后头,从木盒子里摸出几颗糖,拉过砚临的手,笑着:“来......吃点。”
砚临攥着那几颗糖,只觉着冰凉之中,带了几分暖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砚伽若,镇定下来:“谢谢奶奶。”
砚临已经不记得自己父母死前的事了,在有记忆以来,他就是砚伽若带着的。但虽说是砚伽若带大的,但他与奶奶的接触其实并不多。因为所谓的亲情,在整个百象族的生死存亡面前,只不过是渺小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事物。
砚伽若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宗祠内,而砚临天生极阴之体,又有阴阳眼,如果想要进入宗祠不受伤害,砚伽若就必须要做万全准备。但时间对她来说,是最稀有的物件,所以对于砚临,她纵使不舍,一个月到头,也见不了几面,祖孙二人的感情就这么淡下去。
“唉......”砚伽若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上砚临的头,“奶奶今天找你,也是迫不得已。”
砚临从小听过的噩耗已经太多,现下心里已然没有什么感觉,反而觉着,能因为这“迫不得已”的事见奶奶一面倒是幸运。
“奶奶,别叹气。”小砚临轻轻摇了摇头,眨眼看向砚伽若。
砚伽若勉强挤出丝笑,声音干哑:“好......奶奶不叹气。”
说着,砚伽若在他面前坐下,眼中带了几分怜悯之色:“你也知道,你和旁人不同,有太多身不由己。奶奶剩下的时日已经不多,不能护你周全——”
“我不需要您保护!”小砚临的脸上露出几分焦急,“您......您教我的我都已经认真学过了,我知道怎么辟邪,我也知道......”
因为过于焦急,他的说话声都开始有些结巴,砚伽若只微微笑了笑,抚摸过他的发顶,咳嗽了两声:“奶奶知道,你学的很好,但......”
砚伽若微顿,叹了口气:“关于你的极阴之体,还有些事,奶奶没有告诉你。”
小砚临一怔,关于他的极阴之体......难道不就是让他天生能看见那些恐怖的妖魔鬼怪,还有他的血能够吸引那些怨鬼吗?
“你可知道,极阴之体,千年可能只会出现一具。”砚伽若叹道,“而这具身体,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渐趋适合作为一个容器——”
“一个谁占据了,就能超脱于俗世的容器。”
砚临当时并不明白砚伽若所说的意思,直到后来,奶奶去世,百象族中人终于对他出手时,他才知道,原来他的身体,竟是滋养恶鬼最好的器皿。
“那......我要怎么做?”小砚临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奶奶。
砚伽若微微叹了口气:“噬臂为盟,冥媒正娶。鬼王结亲,红鸾天囍。”
“如果想要保你一世无虞,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砚伽若起身,从自己的木匣中翻出一个泛黄的纸卷,摊开在砚临面前。纸卷上是砚临看不明白的古老字符,只有正中画着的一片鲜血浸透的莲纹格外清晰。
“什么办法?”小砚临皱起眉,他下意识有点想逃离面前这个纸卷。
砚伽若无声出了一口气,声音喑哑:“我们供奉神明如此多年,可到头来,神明并未倾顾你我。那不若追随恶鬼,阿修罗道。”
彼时的砚临并不明白砚伽若这话的意思,他只听清楚了下一句——
“这是婚书,你得嫁给邪魔中最强大的存在,才能逃离极阴之体的诅咒。哪怕,这又是另一个诅咒。”
恍惚的视线逐渐聚焦于眼前,那朵血色的莲纹一如当年纸卷上一般,摇曳生辉。
砚临记得砚伽若去世那天,漫天大雪,他却必须身着喜袍,噬臂为盟,等待奶奶口中的那个邪神。
只是后来燃起的熊熊大火,到底令砚临没见着这位和他拜了天地的夫君,却是等来了他的先生。
可写完拜帖后,锁骨上留下的那道血色莲纹,却是怎么也抹不去了。
一如眼前。
“我......是谁?”穿着大红喜服的长发男人声音喑哑,暗沉的眼眸盯着他。
砚临发现,这鬼在开始喝他鲜血之前,说话与动作都十分机械,但是现在,似乎和刚才已经有了许多的不同,就好比如,他说话的声音不再断断续续。
砚临没有开口说话,因为他蓦然觉着自己的脑袋嗡地有些昏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自己的脖颈上被面前这男人啃了一口。
因为失力,原本两人的姿势是砚临攥着面前的男人,但现在倒是反了过来,他的腰侧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有力的环抱住。
在意识全然消失之前,砚临只感觉耳尖被冰凉的唇瓣轻轻摩挲了一下,低沉喑哑的声音渐渐传来——
“阿修罗。”
“我的名字,阿修罗。”
*
江州市娑婆街附近一栋居民楼内,正响着大包小包收拾行李的声音。
“妈!我们真的要去那地方吗?!”唐宁看着自家客厅无法落脚的地面,整个人近乎要抓狂。
黄凤娟扎起一堆衣服,用手大力扯了两下绳结,确保里头的东西不会掉出来后,她才直起腰,这些天因为唐尧之事满是疲态的脸,此时此刻却迸发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奇异神采。
“去,怎么能不去!”黄凤娟的声音还隐隐带着点激动,“那可是你们父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父亲没有抛弃我们!”
唐宁一听“父亲”两个字,就感觉自己的头要炸了。
父亲,是嗬,多么陌生的词眼。
唐天佑,他们的父亲,五年前抛下她们一家,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时的唐宁还在读研,面对家里突然断供,她学的又是心理学,只能到处去打零工,维持自己学费的同时,又要帮助黄凤娟供养妹妹读初中。生活的重担一下子落在她这个“家中长女”的身上,唐宁怎么能不怨。
但她无从发泄,她只能自己扛过来。因为唐天佑这一走就是杳无音讯,黄凤娟报了警,甚至在各大网站上刊登了寻人启事,但依旧什么收获也没有,就好像人间蒸发一般。
唐宁并非黄凤娟的亲生女儿,她是唐天佑带来的,和黄凤娟算是重组家庭。但黄凤娟对她一直视若己出,唐宁又从出生就没有见过亲生母亲,所以对待黄凤娟,也一直如同生身母亲。
只是在唐天佑消失以后,黄凤娟的重心,似乎就更偏向了唐尧。唐宁只能时时刻刻安慰自己,唐尧是她的妹妹,而且还在上初中,再怎么样,也是需要更多关心的,她作为姐姐,理应自己消化这些。
于是,唐宁把所有的痛苦、不甘与怨恨都转嫁到了唐天佑的身上。
她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突然离开。
又恨他在她们的生活步入正轨时,又突然出现。
两小时前,黄凤娟的手机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来电人正是失踪了五年的唐天佑。
在电话里,唐天佑给她们三讲述了这五年来的经历,说自己当年是和人一起出去做生意,没想着被另那伙人坑骗了钱,身无分文,当时他们几人正好进山,因为这事,他身上没有钱财,一个人在大山里头走了几天几夜,这才看见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子。
那村子里的村民将他救了,又给他吃食,村子依山傍水,丰饶无比,完全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与外界的联络渠道。
而对于为什么五年来一直没和黄凤娟她们联系,唐天佑对此只是说,自己在这个村子里做一些稀有制品的生意,想着以后出人头地,再风风光光的将黄凤娟她们接回去。
至于为什么在今晚联系上黄凤娟,就是因为他听说了唐尧的“怪病”,而唐天佑说是“将尧尧接回来,他有办法根治”。
黄凤娟先前和唐天佑很是恩爱,一直也不相信唐天佑突然失踪是因为抛弃她们母女三人,觉着肯定是在外头出了什么意外。
故而今晚唐天佑打来的电话,解释的事情,黄凤娟一一都信了。
最主要的,还是唐天佑提到了唐尧身上发生的事,他一五一十的说了,黄凤娟向来又是相信这些的,再说唐天佑又是唐尧的父亲,不可能害唐尧。
所以黄凤娟犹疑了片刻,还是答应前去唐天佑给他们发来的那个地图定位地址——
帝娲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