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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置之死地(二)    ...


  •   来的人是程鹤清。
      他的手里拿着礼品盒,问初华:“秀吉先生今天在酒店吗?”
      “他早上就去陪那位将军出游了。”
      程鹤清听后将礼品盒递给了她:“这是罗贝勒送给秀吉先生的,麻烦帮我转交一下,这里面是新鲜的桂花糕,最好今日吃掉。”他转头看到了徐启鸿在这,问他:“你怎么来这了?”
      “我来找初华小姐。”
      “那真不凑巧,我也要找她有点事。”
      徐启鸿不满:“四哥,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程鹤清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上次她去罗贝勒家我已经同她约好今天会见面,是不是?”他转头问初华。
      “……对。”

      徐启鸿铩羽而归。
      初华将礼品盒交给前台让他们送去秀吉先生房间,然后跟着程鹤清走了出去。
      这是她这么多天第一次走在香港的街头,这里既不同于上海,也不同与天津,却又像上海,又像天津。
      既有林立的高楼,亦有逼仄的市井。富人穿着光鲜亮丽的西式衣服,穷人还身着前清留下的样式制成的衣物。
      诚如冈川先生所言,即使是在英国统辖的香港,也有穷与富的差距。

      程鹤清带她坐电车去了落于山脚的小道,下车后沿着小道走了一会,渐往山上行人越多了起来。初华不知道是他们是要去哪,直到两节木制的小火车车厢呈现在眼前的时候她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去山上?”
      “嗯,这是香港久负盛名的山顶缆车,一直通向山顶。”
      所以今天他是带自己来这里观光旅游的?
      买了两张二等的车票,他们并排坐在靠近月台右边的位置上,程鹤清道:“前几日一直在忙,今天才得空出来逛逛,听说这几天你一直都闷在酒店里。”
      初华有些诧异:“听谁说的?”
      “你的老板,每天都会打电话提醒我不要忘记周一的酒局。”
      她低下了头,闷闷不乐地说:“明天就是酒局了,你还有心情出来看风景。”
      “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程鹤清笑了笑,“今天我们既能登山又可观海,一举两得,酒局也就不再重要了。”

      缆车缓缓启程,初华心不在焉地往窗外看着,突然车内的游人发出了一连串的惊叹声。
      原来车越往上驶坡越抖,修建在山腰上的大楼此刻看起来似乎要倒了一般,连程鹤清也微微探过身,看着窗外道:“以前常听人说香港多有奇观,今日见了果真不假。”
      初华却提不起兴趣,她回头向更远的地方看去,远处港口的海水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原本街上的车水马龙也都成了静态,道路上来往的车辆变成了小小的黑点,一点一点地挪动着。

      火车突然降速,她没留神,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本以为头会磕到前面的座椅,没想到却落在一处柔软上。
      她抬起头,程鹤清的胳膊挡在了座椅前。
      “小心点。”他收回了手,初华知道自己刚刚那一下撞得有多狠,她看向他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到是否被自己撞得太厉害,却没想他会突然低头,正对上了他的眼睛。
      初华忙别过目光,清咳了两声。

      缆车到达了山顶。
      山顶再往上走是一座古刹,已经难有人记清它是那个年代建成的了,有人说是宋朝,也有人说是明朝,但毋庸置疑,在当时的条件下,古刹的每一块砖都是工人用肩膀一块块抬上来的,这让这座古刹显得尤为虔诚。
      行人中有人说这里许愿很灵,她的孙子就是这里求来的,今天来是特地为了还愿。
      也有人说他曾诅咒天天来自己铺子收租的英国人早点死,结果他真的就因为意外身亡,他要到这里来向菩萨赎罪。
      程鹤清问她是否要进去上柱香。
      初华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虽然是无宗教人士,但不可避免,中国人骨子里还是信佛的。

      他们同拜上香。
      初华看向程鹤清,他虔诚地双手合十,不知道许了什么愿。
      而她许的是:希望渡边凉能平平安安回到日本,程鹤清能顺顺利利离开酒局。如果这里的菩萨真的很灵,她会在愿望达成后再来这里诚心还愿,供奉香油。

      拜完佛,按照这里的习惯,善男信女们都会向僧人讨碗水喝,还有人用自带的水壶,装了满满一壶的水回去。
      求水的队伍排了很长,程鹤清带她去了古刹后一座鲜有人至的凉亭歇脚。
      从凉亭凭栏而望,还能看到远处深蓝的海水连着天,一眼望不到尽头,港口的船只密密麻麻地,忙碌而又有序。忽有一些暖风吹来,拂在脸上,仔细闻夹杂着海水的味道。
      三四个僧人们正沿着羊肠小道挑水上来。
      被问起水从何来,僧人用手指了指,说那外面不远处的那块天井,所有水都是从那里挑上来的。
      僧人说这里曾数百年间不与外界通人烟,但自从通了缆车,来这里求水的人几乎是络绎不绝。

      简单聊了几句,僧人们又要继续挑水去了。
      初华看着他们远走的背影,感慨地说:“原先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都信佛。”
      “生愈苦,佛愈重。”
      “那佛真的存在吗?”
      程鹤清打趣:“你是不是想知道自己刚刚许的愿望能不能实现?”
      “我的愿望能不能实现,靠的不是佛,是四哥。”初华望着他,“我只希望明天你能安然无事。”

      程鹤清默了很久。
      久到寺庙里的僧人递水碗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了起来。
      他说:“初华,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明天的全部计划,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一定会没事,你相信我吗?”
      初华抿着唇想了一会,终于还是点了头。

      在山上稍作休息了片刻,他们坐上了下山的缆车。
      上山和下山虽是一样的轨道线,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景。
      初华正看着窗外,却听到后座有人在议论赵公馆的凶杀案,有人说那日本杀手一定是有帮凶,否则成公馆安保那么严的地方怎么能逃得出去,“再者,”那人压低了声音,“我从警察厅得到的消息,那杀手是受了伤后离开成公馆的。”
      那两人讨论的声音虽然小,可初华却听得一清二楚,两只手也不自觉地紧紧捏在了一起。
      犹豫了许久,她终于还是开了口,她想问问程鹤清对于这件事的看法。
      “我……那天在赵公馆,看到渡边凉了。”
      然而程鹤清却没有太多惊讶,只说:“听说渡边君已经不再为冈川先生办事了,看来他已经有了更好的去处。”
      他并不会将他与杀人犯联系到一起。
      “山地新田想借赵老板的合作将日本军国的势力渗透进内地,现在赵老板死了,但以后可能还会有李老板、孙老板。”
      “所以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程鹤清望着她说。

      根本上如何解决?初华想了一晚上也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如今弱肉强食已成定局,中国实业正兴,那么多商人总有想要和山地新田做生意的。
      也许爱国在个人存亡面前,本就不值一提。
      次日一早她起床时,秀吉先生正在餐厅吃着昨日程鹤清送来的桂花糕,一边吃一边招呼初华也过来吃点:“听说这是以前在你们中国皇宫里当官的厨子做的,要不是民国成立了,你我今天都吃不到这样的美食。”
      初华谢过秀吉先生,拿起一块尝了尝,虽然说是桂花糕,可吃起来桂花味不足,倒是有些许橘子的味道。
      可能这就是宫里的口味吧。

      时间到了晌午,秀吉君带着她去兴业饭店赴约。
      他们到时程鹤清和徐殊音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秀吉先生惭愧道:“没想到我自己组的局竟然还没有客人来得早,实在抱歉。”
      “秀吉先生言重了,我们不过刚好在附近办事,事情办完便顺道过来。”
      秀吉君看了眼时间:“山地将军约莫一刻钟后才会过来,我们先点菜,山地将军的口味我都清楚,大家有什么想吃的尽管点,今天我来请客。”
      程鹤清客气道:“远来皆是客,这顿饭原应该有我们做东。”
      “无妨,无妨,程老板的饭等什么时候将军去了上海我们再吃也不迟。”

      秀吉先生虽然对山地新田的口味一清二楚,但对他的时间却没琢磨透,一行人在酒店等了半个多钟头,山地新田才缓缓出现。
      今天的山地新田穿了一身日本军装,胸前还挂满了诉说他过去的“丰功伟绩”的勋章,看起来虽然有些精神,但帽檐下泛白的鬓角却出卖了他。
      秀吉君见他进来马上为他介绍了诸位,山地新田笑着请他们坐下:“程老板,百闻不如一见,听说您在京剧上造诣颇高,今天我想当面一睹风采。”
      “晚辈愧不敢当。”
      山地新田说他在中国东北时,也曾看过一出京戏,唱的是《马嵬坡》:“中国人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而将国家的灭亡全怪在了一个女人头上。”
      言语中尽是鄙夷。
      “直言战争会太过残酷,所以中国人更喜欢用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来讲述。”程鹤清笑,“不是每个国家的人都喜欢战争。”
      山地新田也笑道:“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解释,很有意思。”

      菜很快上齐,秀吉先生介绍道:“这道白灼鱿鱼是这里的名菜,蘸的酱料是该饭店的独家配方。”
      “不着急。”山地将军拍了拍手,四位日本艺伎拿着乐器走了进来,“中国的京剧很好,可日本的艺伎表演也不差,现在请程先生在吃饭前欣赏一下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传统技艺。”
      一名日本艺伎拨奏着三味线,另外一名艺伎翩翩起舞,山地新田摇头晃脑地跟着音乐哼起歌来。
      一出漂亮的歌舞表演完,山地新田满脸自豪地说:“这首歌在我的故乡没有人不会唱,我听说中国人上至七十岁老翁,下至七八岁孩童,也都会唱一两句京剧?”
      没等程鹤清回答,秀吉君抢着说道:“当然,中国人对京戏的狂热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有时候去酒馆喝口酒,都能听到有人在唱曲呢。”
      “那二位也会?”山地新田摸着胡子,将目光投向了坐在程鹤清身边的徐殊音,“不知我可有幸听这位小姐唱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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