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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心意 在他脸颊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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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钦眼睫垂了垂,没再动作。
一旁的翟安看了看二人,默然片刻后,开口打破寂静。
“我们是来跟你商量接下来的事。如今有许多人都愿意帮忙,李成业和姜姑娘已经把沈家人都安置在了通州,阿圆和姝娘则跟我们在一起,在京城落脚,都很安全。你若有计划,可随时告知我们。”
“李成业?”李骄想到那个被她吓到屁滚尿流的小子,轻嗤一声,没多说,压下了心里的诧异,看向翟安问,“是你让他们去通州安身的?”
翟安笑:“我劝了许久。后来沈公子逃出来了,沈老爷才松口,沈府的家当,能搬的都搬了,人也都没事。”
说到这,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角有些皱,她借着月光翻了几页,认出那些名字,名字后都接着几句话。
都是朝中某些大臣的罪证。
贪污的,受贿的,侵吞军饷的,买卖官职的……
每一桩每一件,记得清清楚楚。
李骄的眼神最终落在一行字上,那个名字后面,带着的字句,比他们都多得多——
赵昌。侵吞赈灾银两,合计两千五百万两;买卖官职,三年间经手二十余起,最贵为吏部考功司郎中,要价八万两;勾结边将,虚报战功,私分军饷,军晌三成进了赵昌私库,三成与边将分账;强占民田,合计五千余顷,佃户交不起租子的,男的打断腿丢矿井折磨,女的卖进窑子……
最末一行,墨迹比前面的浓,写着:为阻李家人入宫,买通山匪,假扮强盗,劫贡品,杀押送官兵三十余人。
“赵昌为何不让李家入京面圣?”李骄看了,不由得发问。
翟安叹息说:“李茂水祖上,是沈家的门生。”
李骄瞳孔微震。
翟安继续道:“现今的朝廷党派斗争激烈,你也知道,他大概是怕李家送女入宫是为了趁机投靠沈家,怕李家是想出人头地,所以让人扮为盗匪,抢了贡品,也意外让你失控,病症发作,杀了你的父亲和兄长。”
李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隔了一会,转移话题问他:“皇宫守卫森严,你们怎么进来的?”
“我常住宫中,哪些地方守卫松我都知道,我是在西边那截塌了的宫墙接应他的。”
李骄道:“笑话吧,那截墙我上个月就让人报上去了。”
翟安点点头说:“但工部说没钱,陛下便也没批。”
“……”
李骄咬了咬牙,没说话。
一边的沈钦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终是没憋住笑了一声。
李骄气不过,瞪他一眼:“你还能笑出来?”
沈钦眉眼弯弯,摇摇头:“没有笑你,只是觉得,你虽然瞧着还跟以前一样,但也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李骄没理他,把手里的罪证码整齐了,“这些东西我会想办法让他们有用,你们等我想想吧,如今我们都处于被动状态,不适合行动。至于现在,你们还是赶紧离开,万一被人发现……”
“那你呢?”沈钦打断她。
李骄愣了一下。
沈钦抿了抿唇,厚着脸皮接着问她:“不跟我们走?”
李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我走了,这里怎么办?皇帝已经猜到你们逃去通州了,到时他派人去搜,你们一个都跑不掉,我留在这儿,至少还能给你们打掩护。”
沈钦皱起眉,指尖攥紧。
果然,她不是自愿留在这的,甚至,是为了他……
沈钦立马摇了摇头说:“不行,这是拿你的命赌。”
李骄嗤笑:“赌?我就喜欢赌。从越狱那天起,从拿着婚书找上沈府那天起,从入宫那天起,我哪一步不是在赌?”
她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墨味,她声音放轻了些:“不过,这次又不是我一个人赌,是你们所有人都在赌。阿圆,姝娘,李成业,姜姑娘……哪个不是在赌,所有人都把身家性都押上了,我要是就这么跑了,你们,怎么办?”
沈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骄抬手,指尖点在他胸口,轻轻搭在那里,“我李骄,的确不是重恩义的人,但既然你们愿意追随我,愿意帮我,愿意救我,那么,我也勉强可以接受你们的好意。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只手隔着衣料贴在他心口上,应当,还能感受到咚咚咚的心跳。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心跳快了些。
翟安站在旁边,看了看他们俩,默默转过身去,面朝窗户,假装在看外面的月亮。
沉默了很久。
沈钦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把她整只手拢在里面,仿佛要将她微凉的指尖暖一暖。
他开口,声音放低,语气温润:“我来的时候,想着你万一受了委屈,万一过得不好,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带走。”
他顿了顿,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可你总能把一切都说得那样冠冕堂皇,把自己变成坚硬的城墙,将所有人都拒之在外。”
李骄没抽手,只是脑袋偏了偏,避开他的眼神。
刺猬最怕碰见棉花。陷进去了,便怎么也逃不脱,拒绝那陷阱般的柔软,却也贪恋那份温软。
李骄等了片刻,抬起眼看他。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看见那颧骨上的痂,边缘翘起来一点,看着像要脱落。
她盯着那道痂看了两秒,移开目光,再次压下想问问他这段时日经历什么的冲动,语气别扭:“松手。”
沈钦摇头,把她的手握在手心,低头看了一眼,一眼便望见手背上那道长出新肉的痕迹,指腹轻轻抚过那道微不可查的疤痕。
“怎么伤的?”
“……玉扎的。”
“什么玉?”
李骄没答,用力把手抽回来,烦躁不堪,转身走回桌边坐下,“该说的我都说的,你们该走了。”
但两人都没有动静。
李骄气哼哼瞪了沈钦一眼,不再看他,目光挪到翟安的背影上,眼眸重新认真,端起架子,清了清嗓子:“翟安,你刚才说,那些东西是沈谕交出来的?”
翟安回身颔首。
李骄问:“怎么劝动的?”
翟安没说话,是沈钦先开口:“二殿下劝过,但父亲不信二殿下,我便说陛下现在做的事,不只是在清除贪官污吏,是在把整个朝堂的人换成一群听话的。讲了许久,父亲才同意给我们接手。”
翟安这时候走过来坐到李骄对面,声音正经,却也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那沈谕是个木头脑袋。他说陛下登基之初,施仁政,减赋税,开仓赈灾,是个明君,后来的事,都是被身边的小人带偏了……我告诉他,没有人带偏陛下,陛下一直都是那个人,他知道哪些人是蛀虫,哪些人该杀哪些人不该杀,但他仍旧那般。但沈谕就是不信。”
李骄不再追问了,想了想,指了指那些罪证:“这些够扳倒多少人?”
翟安说:“看怎么用。往小了用,够罢免七八个尚书侍郎,往大了用,能把半个朝堂掀了。”
李骄点点头,“皇帝知道你们有这些东西吗?”
“不知道。这些东西一直放在通州,沈谕只敢收集,不敢公之于众,这些原先只有沈谕和沈公子知道,现在,也就只多了我和你两个。”
“我,和你……”李骄眯了眯眼,瞥了眼沈钦,再看着翟安,“我是沈谕的儿媳,尚且可信,你……又是怎么让沈钦,让沈家信你的?”
翟安没说话,心跳一顿,抬眸与李骄对视的一瞬间,李骄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二殿下,你难道,不是与皇帝一伙的吗?不然,怎么会害得沈钦谋反那天被摆一道?”
翟安微微低眸,指尖将衣袖都攥出了褶皱。
良久,他才开口。
“母妃活着的时候,我看着他们骄奢淫逸,做着与我所学完全相悖的事,那时,我是很想做太子,很想把这朝堂从他手里夺走。”
“可后来他说,他能让朝堂清明,我也图他能把朝堂洗干净,才与他合作过。他要杀人,我帮他,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替他查赵家,替他盯着千将坊,替他把那些不听话的人一个一个拔掉……”
“我帮他做事,做了三年,杀过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有的确实该死,有的罪不至此。可他说杀,我就杀,我只能杀。”
说到这,他抬起眼看着李骄,“你应该能明白,沈公子方才也说得很明白,他不是要‘清君侧’,他是要这朝堂上只剩下听话的人。可……我不认同这样。”
他那双眼被月光照着,可没有光亮,只能望见灰蒙蒙的一片。
李骄看了他一会,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转向沈钦,问:“所以,你就信他了。”
沈钦走上前,身上的墨香也跟着窜入她鼻尖。他边给她倒茶边说:“殿下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一路帮着父亲回通州,又帮我进宫,我自然不能忘恩负义。”
“当初他帮你谋反时不也是这样,最后你还不是被抓住了。”
“这两件事不能一概而论。”沈钦顿了顿,咬咬牙。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格外认真:“那一次,我便是奔着入狱来的,我知道殿下与我合作不是真心,知道此行必有风险,可哪怕如此我也……”
尾音落在地上,他指尖攥紧,眉睫垂下,又停了一会,才再次开口。
“……想问问你,选择入宫,有没有过一丝不舍?”
李骄抬眸看向他,“那你得到答案了吗?”
沈钦眼睫微抬,“你……救我了。”
“那能代表什么?”
沈钦攥紧的指尖松开,释然一般笑了笑,声音柔和:“代表我在意你。”
李骄睫毛微微一颤,垂下了眼,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沈钦继续道:“在意你,所以不顾一切想拉你回头,想让你看看我。在意你,所以在得知你救我时,会觉得高兴……”
“沈钦,我不是个好人。”
李骄猛地站起身来,转身面对着他,神色冷冰冰的:“我救你,是因为太子答应了我,不论我用什么手段,只要我助他继位,他便尊我为太后,垂帘听政。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室内静谧,沈钦久久没有再说话,神情格外平静,半晌,李骄走近一步,再次开口:“我要杀了他,杀了那个狗皇帝。我本来想着,等他把那些该死的人都清得差不多了,等朝堂上剩下的人,要么是废物,要么是我们的人……到时候,他就可以死了。”
“但他逼我做决定,他自己将自己推到这条死路上。我如今,便想杀了他,推翻他的政治,独掌大权。”
薄弱的月光落在沈钦脸上,把他脸上的伤痕照得更清楚了些,但照不清明他眸中的情绪,他只说了一句:“你疯了。”
李骄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冷笑说:“你说你在意我……可在意有什么用?在意,就能让你接受我这种人吗?”
沈钦背着光,那双眼望着他,他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此时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翟安轻咳了几声:“那个,时候不早……”
李骄不耐烦瞪过去:“你出去!”
翟安一下就噤声了,摸了摸鼻头,叹口气,嘟哝一句:“沈公子,我在外头等你。”然后转身开门,找地方躲着了。
门被从外关上后,李骄再次看向沈钦,率先开口:“你不是在意我,你只是可怜我,就像可怜所有人一样可怜我。”
沈钦没有立即回答,室内只剩一缕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与一片沉寂。不知过了多久,月光都挪了一寸过去,沈钦垂落的眉睫才重新抬起。
“你说你是我的妻子,你说我该把你放在第一位。我的确按照你说的去做了,我把你放在第一位……”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坦荡。
“但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是因为你是你。”
“是那个在沈府门口淋着雨逼我娶她的李骄,是那个嘴上说着不会再管我,却还是会给我出气,会救我的李骄。不是其他人,只是李骄,只是你……与我走过这段时光的你。”
李骄稍稍一愣,别开眼,不去看他。他便上前一步,抬手时顿了顿,动作慢吞吞的,似乎是在试探,发现她没有拒绝时,才安心将手覆在她的脸颊上。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也许一个月后,也许一年后,也许再也没有。我怕你心里,多了别人,便再也记不起我了……”
“没有别人。”李骄轻声打断。
沈钦的手顿了顿,“……什么?”
李骄不耐,转头瞪他:“我说没有别人,你耳朵聋吗?”
说完了,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撇撇嘴,垂下眼眸,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话语低沉下去,呢喃着:“可是,玉镯碎掉了……”
“玉镯碎了?”沈钦的声音温温柔柔,捏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的手腕,月光落在那截细白的手腕上,上面的确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
他认真道:“是这玉镯做工不好。你若在意,我再定做一个。”
李骄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没有重来的机会了,不管是前路,还是你我之间的关系。”
沈钦默然片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道:“关系……不代表一切。”
他的手握得很紧,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重新扬起唇角。
“就像是现在,你是皇后娘娘,我是臣子。但你的手,我依旧握得到。”
李骄抬眼望着他那双眼,那双永远温柔的眼,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她哼笑一声:“秽乱宫闱,死罪。”
沈钦笑了一声,他缓缓低下头来,额头触碰到了她的额头。她心跳一顿,眼睫都随着触碰颤了一下,而后她缓缓闭了眼,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擂鼓的心跳声,以及他的呼吸声。
唤回她的是额上温润的触感。
她睁眸时有些茫然,还有些惊诧,抬眼望着他,见他缓缓退开,只是抬手用指腹摸了摸她的脸颊。
“你……”李骄偏过头去,一副恼于自己方才竟没躲的动作,眉心皱起,“胆小鬼。我都说了心里没别人,你不明白吗?”
沈钦笑着答:“别生气,娘娘,臣心里也没别人。”
李骄跺脚,“我不是要你说这个!”
她抬眼瞪他,气鼓鼓的,看着他那双含笑的双眸,眼神一路往下,落定在他唇瓣上,咬了咬牙,抓住他的衣襟就仰头凑过去。
他却将手心抵在了她肩头,她的靠近被阻止,二人身躯只有毫厘之距。
“宫内危险,你在这,一定要格外小心,莫要丢了性命。”他将她鬓边发丝整理整齐,顺势拥她入怀,“也莫要……让别人闯入了心里。”
李骄感受着那温暖的怀抱,顿了顿,犹豫片刻后抬手,抱住了他,“沈钦,你不阻止我杀皇帝?”
沈钦摇头,脸颊在她温软的颈窝上,下意识蹭了蹭,手臂收紧,声音放得很轻:“你要做,我便陪你。陛下怎样的结局……也都是因果报应罢了。”
“我以为你这样的性子,应当是要阻止我的,毕竟在你心里百姓最重要,在你心里,朝纲不能乱……”
“大概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与旁人并肩而立。”
李骄沉默半晌,唇角忽然扬起笑了笑,紧紧抱着他,良久才开口:“沈钦,我有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
沈钦顿了顿:“……什么?”
李骄仰头,趁他不注意在他脸颊亲了一口:“等一切结束了,我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