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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出狱 她对陛下, ...

  •   或许是因为这些事情太过顺利,于是小太子向父皇请求要听政时,没遭拒绝。

      翟玉修向来是个看心情的主。

      而后就在早朝上,快要下朝时,太子翟珞出列跪下。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翟珞跪得笔直,声音虽稚嫩,却无比坚定:“儿臣的老师……虽有过失,但也情有可原。且他才学渊博,于国于民,皆有可用之处,如今边境战事吃紧,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儿臣恳请父皇,允他入东宫,继续为儿臣讲学,戴罪立功。”

      殿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翟玉修坐在御座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扶手,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到旁边的李骄身上。

      “皇后怎么看?”

      李骄放下手里的茶盏,“太子殿下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底下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道这位妖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了。”李骄话锋一转,“太子殿下上回给我看了沈大人先前写的,关于边境布防、粮草调度的折子,我瞧着还不错,不如殿下就将折子呈上来给陛下看看,再让陛下决定。”

      翟珞立马拿出自己抄录的那份折子,走上前,递给太监,再由太监递到皇帝翟玉修面前。

      翟玉修翻开看了几眼,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唇角微勾:“皇后既然觉得可以,便可以罢。”

      说完了,话头又一转。

      “不过,沈钦毕竟是戴罪之身,他虽坚定说自己并无谋反之意,朕也信他是一时糊涂,但事情的确是做了……若让他继续担任太子少师,恐怕难以服众。”

      李骄立马开口道:“臣妾之前让人编纂图志,正缺一个熟悉典籍的抄书吏。沈钦字写得好,不如就让他来干这个?无品无级,只干活,不拿俸禄,也算是物尽其用。”

      翟玉修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李骄迎上他的目光,表情坦坦荡荡,其中看不出任何私情,提到沈钦时,也好似只是在提一个废品。

      翟玉修收回目光,摆了摆手,“准了。不过他不得离开东宫半步,若有违逆,以谋反论处。”

      翟珞磕头谢恩。

      翟玉修不再管这件事,李骄便在翌日亲自去了天牢。

      她只带了阿圆和两名侍卫,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侧门进入。

      天牢还是那个天牢,如同她当初刚穿过来时的牢房一般,潮湿,阴暗,周遭巡逻的侍卫,与她逃走那天完全不同,不论是队列还是其他。

      若皇帝并未放水,她的确不可能这么容易逃出去。

      李骄在心里讽笑。

      她站在牢门口,等狱卒打开牢门,然后弯腰走了进去。

      走到关押沈钦的那牢房前,一眼便能望见里面的人。

      沈钦坐在墙角,头发披散着,穿着囚服,脸上有几道结痂的伤痕。

      听见脚步声,他以为是送饭的,没有抬头。

      直到脚步到他面前站定。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来。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墨发散乱,脸上、脖颈、以及半裸露的肩头,每一处都带着伤痕,唯独那双墨黑色的眼睛没变,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也像是盛着月光一般,目光温和。

      李骄低头,眼神在他身上梭巡一圈,而后移开了目光,吩咐其余人:“都出去,我单独问他一些事情。”

      狱卒和侍卫退了个干净,阿圆犹豫了一下,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牢门。

      牢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李骄走过去,想要在他面前蹲下来,但他却先一步动作,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动作和表情都平静,朝她作揖:“皇后娘娘。”

      李骄微微一顿,皱眉看着他,音色带着些怒气,如往常一般训斥他:“你是不是觉得,皇帝真不会杀你?非要谋反,非要送死?”

      沈钦没有辩解,只道:“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

      “至少那一刻,只有你重要。”

      李骄喉头一哽,她以为他会因为她的选择而生气,至少,也会失望,可他却又说出这种扰人心神的话。

      她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惹得心头火起,问:“那现在呢?你后悔了吗?”

      沈钦微微垂眸,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有点遗憾。”

      说完,他走到牢房角落里那堆稻草旁边,那应当是他平日里睡觉的地方。

      他站定,弯腰翻了翻,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然后走回来,把手伸到她面前,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只玉镯。

      镯身光滑温润,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淡青。

      “在江南的时候买的。那时候你刚从千将坊逃出来,我就惹了你不高兴,那时候就想着,应当给你赔个不是,毕竟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能对你的情绪置之不理。可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而后他握住她的手。

      指尖有些凉,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他的手握得很紧,不让她抽走。

      玉镯套上她手腕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手又往回缩了缩。

      他的手依旧攥得紧。

      镯子大小刚好,似乎是定制的。

      他握着他的手,低着头看着那只镯子,脑海中满是从前。

      是她在他被父亲责罚时,说:“我是你的妻子,怎么能看着你被人欺负。”
      是后来她在江南被千将坊的人绑走,他孤身赴约。那时候他就想,关怀之情,几条命都报不了。

      于是他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瞧着真奇怪。”李骄低声嘟哝,声音唤回他的心神。

      他的眼眸从那手镯上挪开,顺着她身上这一身华服走,瞧着那金线绣出的凤鸟,与腕上那青色的玉镯,的确有些许违和。

      “那就藏起来。”沈钦把镯子又往里推了推,卡在袖口里面看不见的暗处,“不要叫人看见,就好了。”

      李骄抬头看向他双眼,“藏起来?”

      “嗯,藏起来。”

      “就像我们的关系一般,藏起来?”她忽然向前一步,“不叫人看见?”

      沈钦下意识退了一步,偏开头去,蓦地松了手,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留遗憾,之前没送出去的,现在送了。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李骄反握住他的手,“可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妻子吗?”

      她一步步逼近,双眸在这黑暗的牢狱中格外明亮。

      “你刚才还说,我是你的妻子。”

      “怎么,现在不算了?”

      直至他的背脊撞上墙面,她的脚步才停了停,她抬起另一只手,将那只被卡在阴影里的玉镯又弄了出来。

      镯子挂在她细瘦的手腕上晃了晃,沈钦看着,差点晃了神。

      李骄的声音继续传入耳中:“太子求我救你,我答应了,我与太子在朝上,以你留下的那份奏折,说服了陛下,他答应,让你留在东宫,继续教导太子。顺便,帮忙解决如今边境战乱。”

      沈钦这才抬眸,眼神落回她的脸上,说了句无关紧要的:“我听说,陛下让你辅政了?”

      李骄微微颔首,唇角勾了勾,抬手攀在他肩上没有伤口的地方:“因为不想履行生育之职,所以,便拿其他的替代。”

      温热的气息伴随着那缓慢轻柔的话语落在他的耳边,他浑身一僵。

      他在狱中,与翟玉修见过一面。

      很久之前,他与翟玉修就等同于合作关系,翟玉修要削弱朝堂势力,他也认同这个想法,只是翟玉修为了这个想法而做的这些行为,他不太认同罢了。

      那时在狱中,翟玉修说:“她并非真心入宫,但朕便是需要她这一颗重于利益的心。”

      “陛下不该将无辜人牵扯进来。不论是她,还是杨慈……”

      “杨慈?那个蠢货?呵……是他以为能左右朕,是他自以为是,关朕何事?”
      翟玉修笑着:“沈爱卿,朕与你,不过是为了拔除朝廷势力合作,但现在你未免管得太多了。你先前答应朕与赵家联姻,以此渗入赵家时,可不是这副嘴脸。后来你擅自做主娶了他人,朕都还没治你的罪。你可曾记得,你说会忠于朕?”

      忠诚吗?

      忠诚……

      可他的妻子已陷入危难,又如何论是非对错?

      最初,是他需要一个妻子,让他可以不被陛下玩弄掌中,虽陛下说只是为了清除朝臣势力,让世道重新清明,可他也怕那“从龙之功”,终成利刃刺向沈家。

      是他拉了她入局。

      最后又不舍她入局。

      在他眼中,她的人生本不该是这样的,是因他而改变的。

      “沈钦,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李骄见他迟迟不说话,率先发问。

      沈钦微微叹息,低眸抬手,将她的手腕捏住,那玉镯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一点,与另一只手一起,带着温热贴着她的脉搏。

      停顿片刻,他将那玉镯重新推向阴影处,卡在里面,理好她的衣袖遮挡好。

      “为何要来救我?”

      李骄撇了撇嘴,“因为你有用。”

      沈钦的嘴角动了动,淡笑。

      他习惯了她说这样的话,习惯了她这样别扭的模样,没奢求她真心相待,只是偶尔也觉心中堵塞——她对陛下,也会如此么?

      他抿了抿唇,静静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歪歪头,抬手在他额间一点,疑惑问:“怎么?”

      他摇头,只温声询问:“所以娘娘今日,是来接我出狱的?”

      李骄不置可否,转身往牢门外走,“皇帝说了,你出狱一事越低调越好,我便亲自接你去东宫罢。”

      沈钦笑了笑,没有多说,跟着她走了出去。

      半个月后,边境战事告急的消息传回京城。

      朝会上,大臣们吵成了一锅粥,兵部说要增兵,户部说没钱,礼部说要以和为贵,工部说可以造兵器但需要时间。

      李骄坐在帘子后面听他们吵了半个时辰,终于不耐烦了。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一声脆响,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她撩开帘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是沈钦昨夜在东宫连夜赶工写出来的,“增兵可以,但不用从京城调。北边几个州府的驻军加起来有三万,让他们就近增援,比从京城调兵快,也省粮草。”

      兵部尚书皱眉,“娘娘,那些驻军隶属各地节度使,调动起来……”

      “本宫知道。”李骄打断他,把折子扔到他面前,“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处驻军的兵力、粮草储备、行军路线都标出来了。你们照着办就是。”

      兵部尚书翻开折子看了几页,越看越快,再看一会后,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无话可说。

      “这是谁写的?”他忍不住问。

      李骄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帘子后面,坐下了。

      此后三个月。增兵、调粮、修工事、遣使者,朝堂上一步步走得有条不紊,李骄每日卯时便起,戌时才歇,批折子批得手腕发酸,还要隔三差五跟一群老臣斗智斗勇。

      沈钦在东宫,名义上是抄书吏,实际上大多的折子是他在写李骄每回去东宫,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把要办的事交代了就走,俩人除了政务几乎没有别的话。

      只是偶尔,阿圆送来点心,李骄会觉得太甜了不吃,然后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一推,等他吃了,再若无其事地把碟子推回来。

      只是偶尔,她批折子批到深夜,趴在案上睡着了,他会轻手轻脚给她披一件外袍,一直守着她。

      有一回,李骄因为军饷分配的事在朝堂上跟户部尚书吵了起来。这位尚书说她不懂朝廷规矩,她直接让人把账册摔在他面前,一笔一笔跟他算,算到最后尚书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她照例去东宫,刚进门就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太子翟珞的声音:“老师,您今天写的这份折子,跟母后早上在朝堂上说的不太一样。”

      沈钦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哪里不一样?”

      “母后说要减税三成,您写的是两成。”

      “两成正好。三成会让国库撑不住下半年的军饷,两成既能安抚百姓,又不伤及根本。”

      翟珞沉默了一下,又说:“可是母后会不会不高兴?”

      沈钦笑了一声,“这不是你该想的事,老师会跟她好好解释的。”

      李骄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她转身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青玉镯子,过了一会,才推门进去。

      “本宫要的折子呢?”她问。

      沈钦把写好的折子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两成?”

      “嗯,两成。”沈钦点头。

      “我说的是三成。”

      沈钦便将利弊与她说了一通。

      李骄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目光平静,但没有半分退让。

      旁边的翟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低下头继续写功课,假装自己不存在。

      最后李骄把折子往他面前一摔。

      “改。”

      “娘娘,不能改。”

      “沈钦,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我没忘。”沈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但这件事,不能退。”

      李骄瞪着他,气得牙痒痒。

      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李骄忽然拿起笔,直接把折子上的“二”添了一笔,改成“三”,然后把笔往桌上一丢。

      “就三成。国库不够的银子,我想办法补。”

      沈钦愣了一下,“你拿什么补?”

      “我自有办法。”李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你就是太死板。”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沈钦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份被改过的折子,好一会,笑着叹口气。

      最后是翟珞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老师,您跟母后吵架,怎么还笑得出来?”

      沈钦收起笑容,把折子拿起来重新誊写,没有回答。

      边境战事在第五个月结束。

      敌军退了,使者带着降书进京,朝堂上下一片欢腾。

      庆功宴上,大臣们觥筹交错,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沈父都多喝了两杯。

      翟玉修坐在御座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举杯朝李骄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李骄举杯回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想着另外的事。

      战事虽然结束,但军饷的窟窿还没填上,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还没发,被战火毁掉的城池还没修,每一桩都是钱。

      她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户部尚书,老头正跟旁边的礼部侍郎推杯换盏,喝得满面红光。

      李骄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慢慢来,不急,时间还长着呢。

      散了席,李骄走出大殿,夜风扑在脸上,吹散了酒气。她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在江南的时候,也见过这样好的月光,那时候沈钦跪在码头上的血泊里,她在林间拼命奔跑,月光也是这样冷冷清清的,照得人间惨白一片。

      “娘娘,轿子备好了。”阿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骄回过神来,整了整袖口,正要迈步,忽然听见大殿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她转过身去,看见一个身影从大殿里走出来。

      是沈父沈谕。

      已经白发过半的沈谕一反常态,理了衣袍一步步走上台阶,这十几年弯下的脊梁骨一寸一寸直起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个同样须发皆白的官员,那些都是从前敢怒不敢言的硬骨头,李骄认得。

      风从廊下穿过来,将他们交谈之间的细碎言语带入耳边,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这微风吹得她袖口那露出一角的玉镯微微晃动。她低头看了镯子一眼,把它往下按了按,让它贴在皮肤上感受那微微的凉意,而后收回目光上轿,阿圆指挥着轿夫起步,声音回荡在宫道:“起轿——”

      次日早朝,满朝文武齐聚殿前。

      一番流程过完,正要退朝。

      沈谕忽然出列,手持厚厚的账册与罪证,跪在殿中。

      他呈上的那些东西,从这战事拨款,到江南贪污案,一桩一件,所有罪证的矛头,都直指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叫人倒吸凉气。

      他的腿打哆嗦,但还是跪得笔直,声音回荡在殿中:“臣沈谕,请陛下……下罪己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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