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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入宫 陛下新宠 ...

  •   翌日,皇帝派人让李骄来御书房,说是研磨。

      御书房外的檐角挂着一串风铃,铜铃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声响。
      李骄就在那声音里站了片刻,光影在脸上明明暗暗,她深吸几口气,然后垂下眼,抬手整了整袖口。

      “陛下在里头等着了,进去吧。”传话的太监走出来,趾高气昂说着,侧身让开一条路。

      李骄微微颔首,迈过门槛。

      御书房里点着香,翟玉修坐在书案后面,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来,目光从李骄脸上缓缓滑过,“今日来得迟了些。”

      李骄在书案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垂着眼道:“方才去库房找东西,耽搁了。”

      “找着了?”

      “找着了。”

      “……难得见你穿素色。”翟玉修笑了一声,看着她身上的素色,拿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语调懒洋洋的,“倒是比那些花红柳绿的衣裳更衬你。”

      李骄垂着眼,嘴角牵出一个温顺的笑:“在陛下跟前当差,穿得太艳,不合规矩。”

      翟玉修把茶盏搁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朕还以为,李夫人从来不把规矩放在眼里。”

      李骄的声音平平淡淡:“从前不懂事,现在懂了。”

      翟玉修轻笑一声:“是什么让李夫人忽然懂事了?”

      见他似乎没有要她过去研磨的打算,李骄思索了片刻,终于抬起眼来看他。

      四目相接的时候,她笑着反问:“陛下今日召妾身前来,似乎另有所图?正好,妾身被一个问题困扰许久,想请陛下解惑。”

      “说来听听。”

      李骄往前走了一步,在书案前停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民女想问,陛下让民女入宫当女官,究竟是为了什么?”

      翟玉修把玩着手边的茶盏,指尖沿着盏沿慢慢画圈,霎时间,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传来的风声和风铃的轻响。

      良久,他才开口:“你觉得呢?”

      李骄摇摇头,故作疑惑:“民女并不知道。毕竟陛下后宫佳丽三千,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能有什么值得陛下费心的?”

      李骄在等翟玉修自己说出来。

      翟玉修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茶盏,而后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声色轻巧:“作为李骄,你当然不知道,但若是,作为李蕴呢?”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半步。

      李骄震惊般抬眸,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身后的架子,架子上的瓷器轻轻晃动了两下,然后她的脸上出现了翟玉修想看到的表情——

      困惑,惊疑,以及蔓延开的恐惧。

      她开口,声音干涩:“陛下什么意思?我……”

      翟玉修没有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手掌,伸到她面前。

      一根木簪。

      李骄认得。

      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用这根木簪收买了张猴儿,让他帮忙换成纸笔,后来,那根木簪就再也没见过了,她当真以为是被变卖了。

      翟玉修看着他的表情,满意地轻笑,然后抬手将木簪簪到他的发髻上,动作缓缓,声音也慢慢悠悠:“你意外失忆,谋划越狱,越狱成功,可是有朕的一份功劳呢。你知道,为什么那人会喝醉吗?因为朕需要他在你越狱那夜烂醉如泥,需要你能安然逃出去,然后让朕看看——你想怎么做,你会怎么做,你能怎么做。”

      李骄盯着他的眼睛,袖口下的指尖微微发抖。

      即便早就猜到,自己早在他的监视之下,可如今面对面,听到对方亲口说出来,心中难免激荡。

      翟玉修笑着后退一步,欣赏着她的发髻,指尖拂过木簪,往下挑起她的发丝,继续说:“那天夜里,城里巡逻的兵丁也少了一半,你大概并未注意吧。那队兵丁的调令,也是朕亲笔写的。”

      李骄偏头,让发丝从他指尖飘落,却下一刻就被他掐住脖子,虎口让她被迫仰起头,惊惧的双眸对上他的一瞬间,她猛地后退,忘了身后就是木架,背脊撞上去,几个瓷器都落在地上碎裂开来。

      “你拿着婚书去沈府那天,沈钦的父亲沈谕本应该在前厅会客,你本见不到沈钦,本该直接被银钱打发走。”他继续说,语速陡然加快,掐着她脖子的手收紧,“但他们,都被朕临时召进宫了,所以沈钦能做主,所以你能进门。所以……沈谕觉察到了端倪,他们选择利用你,来对抗朕,对抗赵家。”

      他顿了顿,将她紧紧按在架子上,歪了歪头,笑着问:“还需要朕继续说下去吗?”

      李骄垂下眼,不说话,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疼意让她保持清醒。

      脸上的表情呈现出茫然,眼神破碎,还带着愤怒与不甘。

      “所以是你害得我入狱,所以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玩弄我,满足你的掌控欲?”她颤声问。

      翟玉修的指腹在她颈侧抚过,按了按,然后松手往后退了一步,他没回答,只是转身走回书案时,开口说:“沈家绵延百年,世代在朝上做官,朕早想整治。朕动不了他们,但朕可以往里塞一颗钉子,可以在外面种下一颗种子,让他们犯错,让那颗种子……为朕所用。”

      李骄呼吸一滞,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胸膛起伏了好几次,像是在努力压抑翻涌的情绪。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嫁入沈家的场景,浮现出杨慈说已经想好办法让沈钦入狱的场景……

      良久,她才睁开眼,眼尾泛着一圈淡淡的红,但眸中的脆弱变成了坚韧,紧紧盯着翟玉修的背影。

      翟玉修感受到那道眼神,不自觉回身回望,眸色微荡。

      他见过很多人在被强权压迫后的反应 崩溃大哭、跪地求饶、暴跳如雷……又或是心如死灰,但此刻的她,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这一刻,他忽然不确定。他究竟是找到了一把好刀,还是养出了一只随时会反噬的猛虎?

      “你想要我做什么?”她的声音打断了他还没来得及理清的心绪。

      翟玉修没有示弱,收起了细微的讶异,试探着开口:“很简单。入后宫,为朕所用。”

      李骄沉默了很久。

      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是她与沈钦之间,触碰过最多的地方。

      她还记得第一次对他有所改观的那天,他因为管了江南的事,跪了一个时辰,那时候她想着活该。
      可后来还是亲手给他抹药。

      也记得第一次对他心悸,是在巷子里,他说“如夫妻一般牵牵手”,他的掌心温热,把她的手整个拢在掌心里。
      她那时候低着头,心跳快了一瞬,没有把手抽回来,她想……若这真是她自己的手,就好了。

      沈钦这个人啊,总是记着那些答应过她的事。

      他答应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便是遍体鳞伤也要救她。

      说着她是他的妻子,便无论怎样都要将她抢回去。

      他说的话,其实他都做到了。

      只是他做到的那些,她从前都不在意,她只在意他瞒她,拦她,不让她插手他的事。

      他知道翟玉修做的这些吗?

      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想她掺和,想谋反吗?

      但这都不重要了。

      她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她的路,也只能由她自己选择。

      “我答应。”她说。

      翟玉修已经准备好了看她愤怒,看她反抗,看她骂他,还想看她拿那根木簪往他身上捅。

      但他没有准备好看她这样。

      就这样平静地臣服。

      他迟疑问:“就这么答应了?”

      李骄抬起眼,目光平静:“陛下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我还能说什么?陛下,我想活着,那么我现在,就只能顺从你,是或不是?”

      翟玉修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应该觉得满意,因为他赢了。

      他花了这么长时间布下的局,在今日走到终局,他得到了她,也马上就会除掉沈家,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过程却不对。

      他要她反击,要她挣扎,要她把他这死气沉沉的宫墙撞出一个口子来。

      他要看被束缚的野猫龇牙咧嘴朝他哈气,而不是这样,安静顺从地,像所有其他人一样跪拜臣服。

      他不死心地上前几步,“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李骄偏了偏头,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她问:“陛下会让我活着吗?”

      “会。”

      “那陛下会动沈家吗?”

      翟玉修垂眸思索,似是想要激起她的情绪,他踱步重新走近,声音低沉:“朕可以不动沈家,但你,得让朕看到你的价值。”

      “好。”李骄毫不犹豫说。

      “……”

      翟玉修眸中的情绪扭曲了一瞬,他在她面前站了片刻,随后深吸口气,吩咐门口的太监:“来人,带李夫人去琢华宫居住,传太医给夫人请脉。另外,派人去沈府,就说是朕的口谕——李夫人体弱,需好生调理,往后,就住宫里,不必回沈府了。”

      太监在门外应了一声,没过多久,几个宫女进来,李骄看着她们恭恭敬敬行礼,而后自己也对翟玉修行了一礼,笑道:“既如此,民女告退。”

      她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翟玉修忽然叫住了她。

      “李骄。”

      她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

      翟玉修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看着那身衣裳,深吸口气。

      “宫里新进了一匹锦缎,江南来的,你应当穿得习惯。”

      李骄并未说话,她瞥了一眼,望见一旁的宫女已经顺应地低眸行礼,表示会为她准备,便不再停顿,再次抬脚,跟着前面的宫女走出了殿门。

      御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翟玉修在书案后面坐了很久,面前摊着许多折子,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夕阳从窗棂漏进来,一寸一寸从地上移过去,他像是没发觉天黑了一般。

      直到内侍进来点灯,他才回过神来。

      他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看都不看一眼,把茶盏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涩得嘴里发苦。

      ……

      木蕨回府时,天已暗透。

      穿过沈府半掩的侧门,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一路上的下人看见他沉着脸的样子,纷纷让开道,没人敢拦。

      他径直走到沈钦的书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沈钦坐在书案后面,正在批太子的课业,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木蕨脸上的表情,手里的笔顿住了。

      木蕨说:“没接到人。陛下身边的人传了口谕,夫人被留在宫里长住,陛下估计……不会让夫人回来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钦握着笔的手在袖口底下慢慢攥紧了,良久,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站起来,推门走出去。

      他走到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下站定了,是当初李骄为了逃出去爬的那根。

      现在树还在,院墙还在,今晚的月光和往常的月光亦无不同。

      只有人不在了。

      沈钦抬眸望着树干,又低头,从袖口摸出一只玉镯。

      本是赔罪的东西,却一直没送出去。

      再后来,就没有机会了。

      他把那只玉镯握在手心里,镯子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才缓缓蹲下身,拿起一旁掉落在地的粗枝,一点点戳出一个小小的坑洞,然后将玉镯放进去。

      ……

      京城的天变得很快,喻家的事一夜之间飘满全城。

      先是张猴儿在茶楼里,装作若无其事跟旁边的人扯闲篇。他说那喻家就是仗着皇后在后宫,才敢在朝廷四处惹事,如今仇家找上门了,怨得了谁。

      然后那茶客们各自散了,回了家,邻里之间再一传,话就变了味。

      说喻家仗势欺人的事多了去了,那些被弄死的官员家属,哪个不想要他的命?传的桩桩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知道是谁最先说出来的,但都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反正喻家大势已去,没人会替死人说话。

      当然,宫里也传遍了。

      李骄走在宫道上,便听见两个太监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喻家的事。

      一个说喻尚书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还打死了人,落得这个下场是报应,另一个说那皇后娘娘往后可怎么办,没了娘家撑腰,陛下还有了个新宠,她这后位还坐得住吗?

      李骄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她们浑然不觉背后那个被称为“陛下新宠”的人已经将她俩的悄悄话听了个全乎。

      她心里松了口气。

      张猴儿那家伙虽然贪财怕死,但办起事来确实有一套,到底是云游四海过的,对街头巷尾那套门道比谁都熟,她当初没看走眼。

      而喻雪的住处,比往日更安静了。

      这几日,皇后宫里的太监宫女都走得差不多了。

      有些人求了内廷司调去别处当差,有些连调令都没等,自己卷铺盖走了,偌大的正殿只剩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人还守着。

      喻雪坐在窗前椅子上,没让点太多灯,就那么昏昏暗暗坐了许多天,偶尔吃一些。

      李骄向她行礼的时候,她眼珠子动了动才回过神来。

      “你来了。”喻雪转过头来,声音哑得厉害,脸上倒是没什么泪痕,只是眼睛红得厉害,显然哭过不止一回。

      李骄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替她理了理衣衫,“娘娘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唤太医来看看?”

      喻雪摇头,目光落在窗外,声音轻得仿佛随时就会消散:“不必了,这几日太医来得够多了,总之也好不了,何必再添麻烦。”

      李骄轻轻笑着,默默给添了水,没有说话。

      终是喻雪微微叹息一声,唇角扯出一个弧度,率先对她说:“要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

      于是李骄才慢悠悠开口:“娘娘这些年在后宫能安稳度日,靠的是喻家在朝中的分量。如今喻家不在了,朝堂上的事,娘娘想必心里也有数……弹劾喻家的折子这些年没断过,只是从前有人压着,可如今墙倒众人推,有些东西,来得只会更快。”

      喻雪的手慢慢攥紧了,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李骄继续说:“真到清算那一天,喻家九族,能活几个,谁都说不准。娘娘有没有想过,自己往后怎么办?”

      这些话语像一把刀,割着喻雪最后那一点强撑的镇定。

      但喻雪的声音仍旧是温驯的:“我知道,父亲做过许多错事,可他……是我的父亲啊。是他在我母亲去世后把我拉扯大,什么好的都想着我,让我坐上这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位置,让我衣食无忧大半辈子……”

      说到这,喻雪深吸口气:“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后宫,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过。很抱歉,我没办法同他人一样审判他,我也不能,把他给我的这些东西,交出去。”

      李骄轻笑一声,转头看向窗外,声色懒懒:“娘娘,您的父亲如此喜欢您,在天之灵,也不会想看您死在这儿的吧?如今喻家,已是强弩之末,但您若主动让出后位,陛下念在多年情分上,或许不会斩尽杀绝,至少,娘娘能活着走出这座宫城。”

      喻雪笑了一声,眼眶却又红了,“就算我让出后位,又能怎样?后宫那些人,哪一个不是盼着我死……我把位置让给她们,她们会放过我?”

      李骄缓缓站起来,走到喻雪面前,蹲下身,握住她那双因为攥得太紧而骨节发白的手。

      “娘娘,我不是您的敌人。”

      喻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李骄轻声,循循善诱:“你我都是被当成棋子的人,棋盘上落在哪里,从来由不得自己。我懂您,您也知道,我这样的人,怎样才能活得最好……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既然已经被放在了这个位置上,为什么不替自己争一个最好的下场?为谁而活都是活,赌谁赢不是赌?”

      屋内静谧了很长一段时间。

      喻雪低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她没有去擦,只是压着哽咽低低地说:“从十四岁入宫,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日日处理着繁杂的事务,拿着不知如何花的银钱,可……可也时常做梦,梦到自己不是皇后,梦到回了家,老太太还坐在院子里。可惜每次醒来,还是在这座宫里,冷冷清清,不是我少时想象的那般幸福美满……若有机会,我的确想……”

      她咬住嘴唇,顿了顿半晌,艰难地吐出一句:“可退下来又能去哪。”

      李骄说:“那就去个有烟火气的地方。不用守规矩,不用提心吊胆活着。也为您的父亲,在这民间赎一趟罪。”

      又过了很久。

      喻雪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理了理自己散落的鬓发,又抹去脸上的泪痕。

      “我要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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