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木尺素

4、无脸之婴孩 “坏人已解

　　离开金沙河的30分钟后。
　　连潮和胡大庆抵达育林小区地下车库A区。

　　李虹那辆凯美瑞的车位，位于地库西北角的3-21号。
　　旁边有一根粗壮的钢筋混凝土承重柱，正后方则是一条漆黑的甬道入口，能通往不同单元楼的电梯间。
　　甬道内部空间颇大，七拐八绕，光线黯淡。
　　连潮在里面走了一圈，回到车位附近，不久后借助手电筒的光亮，在承重柱后方看到了大量血迹。

　　这些血迹已经发暗发干，显然存在一段时间了。
　　只不过大部分位于承重柱后方，加上地下车库光线昏暗，因此一直未被发现。
　　——无疑，这里很可能就是李虹真正遇袭的地方。

　　连潮当即拿起手机给蒋民打了个电话，叫他领人过来做现场勘验。
　　连潮再看向胡大庆：“你先去物业拷贝监控，然后在队里挑几个好用的人，组建一个临时的信息小组，共同负责分析育林小区内部及周边的所有监控。你来当组长。”

　　车库相当于第一案发现场，这里的监控很可能直接拍到了凶手行凶的画面，对破案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胡大庆不免有些惊讶，他实在没想到，连潮居然会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自己来办。

　　大改革之后，原刑侦大队经历了重大的人员优化调整，大量警力被排至交通队、基层派出所等单位 。
　　副队长王永昌一手带大的队伍就这么被大换血了。
　　这且不说，他熬了许多年，好不容易该升职了，可现在就连这大队长的位置，都被连潮这个年轻的空降兵截胡了，他哪能服气？

　　是以王永昌现在的态度很明显。
　　他并不想在这起由连潮负责的案子中出力，和手底下的老人全都很消极怠工。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让连潮连第一把火都烧不起来。他迫不及待想看连潮吃瘪。

　　胡大庆已经来刑警大队八年了。
　　从进队的头一年开始，王永昌就是他的师父。
　　所以这会儿他感到非常为难，答应连潮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他开始怀疑连潮是不是脑子缺根弦，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王副队虽说职级比他低，可人家警衔和他一样，都是三级警督。
　　真要论资排辈，王副队在警队摸爬滚打的时候，连潮还在戴红领巾。
　　再怎么着，王永昌也是前辈。刚来淮市上任，连潮放着那么多新人不用，非要逮着前辈手底下的我这个兵来使唤……他到底怎么想的？

　　连潮像是完全不知道胡大庆在想什么，只问他：“分析一下监控而已。应该并不复杂。有困难吗？”
　　“没……没有。我这就去拷贝监控。”
　　胡大庆只能硬着头皮这么回答。
　　不然呢？他说自己连监控都不会拷吗？

　　“今天只看案发现场的监控，至于小区其他地方的，可以明天再说，不会加班到太晚，能接受？”
　　“没问题。我可以。”
　　“未来如何利用大数据破案，是刑侦大队需要攻克的难关之一。淮市刑侦大队，急需组建一支精锐的技术部。”

　　连潮这句话看似有些没头没尾。
　　胡大庆却如遭雷击，当即瞪大了眼睛朝他看去。

　　胡大庆一直对技术、编程这些东西很感兴趣。
　　在具有工作总结性质的周报、月报中，他曾多次向上级陈述尽快成立专业技术小组的紧迫性。
　　可从前根本没人理他。
　　他甚至怀疑这些东西根本没人看过。
　　久而久之，他也被磨没了心气，能混一天是一天。

　　然而现在胡大庆发现，连潮居然看过自己写的周报。
　　……不对，他不仅看过，他一定还看得很仔细！
　　否则他不会知道自己真正想干的是什么！

　　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只要这次自己干得好，未来就有望来带队技术组……
　　胡大庆的心脏不由跳得快了几分，此刻他望向连潮的表情，堪称是庄严肃穆。

　　此时此刻，地下车库内。
　　连潮修长笔直的身躯就像一把锋锐逼人的利刃。
　　他看向胡大庆淡淡开口道：“好了，挑几个你觉得合适的人，开始干活吧。”

　　一段时间后，蒋民等新人刑警到了。
　　连潮与他们一起对地库进行了细致的现场勘查，又去到了李虹住的302号房。

　　这是二室一厅的户型，面积约80平。
　　整体上看，室内的装修风格颇为过时，家具也略显老旧，不过收拾得窗明几净，井然有序。
　　最漂亮的是阳台，那里种着各式品种的花，摆置着一把小藤椅，居然还有画架，以及许多的画笔和颜料。
　　如此，女主人李虹的形象，逐渐在连潮的脑中变得清晰起来：热爱生活，勤劳持家，喜欢画画。

　　再看生活用品。
　　牙刷、牙缸、水杯，鞋子，衣服……全都是单人份的，且基本上只适合成年女性使用。
　　这里没有任何属于成年男人，或者孩子的东西。
　　种种迹象都在说明，李虹是独自居住的。

　　最后，李虹的手提包就挂在玄关。身份证、驾照、行驶证，手机等常用物件都在里面。
　　因此大家先前的推测应该符合实际——
　　李虹根本没有开车出门的打算。
　　回家后，她不知何故返回了地下车库，继而遇袭，被凶手开车带去了金沙河。

　　目前为止，无论是金沙河岸，还是地下车库，有一样东西是从始至终都没有找到的：
　　凶手袭击李虹时用到的凶器。

　　凶手在整个作案过程中，或许一直戴着手套，在他的认知里，自己不会留下指纹，也就不怕被警方抓到。
　　所以他敢把用来划开死者肚子的刀，以及缝肚子用到的针线，就那么随意丢在河边。
　　可他有什么必要，一定要把凶器藏起来？

　　是不是因为凶器很特殊？
　　比如写有名字的奖杯，带有特殊签名的棒球棒，或者其他类似的有明显指向的东西？
　　思及于此，连潮拿出手机，在工作群里找到宋隐，给他拨去了微信电话。

　　“宋隐，凶器确认方面，有进展了吗？”
　　……
　　“有别的疑点，所以我更改了尸检的优先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连潮就站在玄关处。
　　捏着手机抬起双眸，他看到了正对着自己的那幅画。

　　总体来讲，这户两室一厅的房子非常正常。
　　只有两处比较奇怪。
　　首先是次卧很空，那里几乎没放什么东西，这在空间上显得有些浪费。
　　其次便是这幅画了。
　　它似乎过于抽象，第一眼望过去，只能看见大片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色块，完全不知道画师想表达什么。

　　“我判断李虹生过孩子，并且短时间内生了多个。”
　　直到手机那头传来宋隐的这句话，连潮眯起眼睛，总算看出了这幅画的内容——

　　有好几根不同颜色、难以辨认的线条，藏在抽象的色块之间，它们构成的，居然是一张又一张的脸。
　　这些脸的脸型整体看上去很圆很幼态，应该都是婴儿，只是它们的面目全都非常模糊，就好像有人把五官画了出来，却又伸手把颜料给抹花了。

　　连潮想起来，阳台上还放着过颜料、笔、画架。
　　那么，这幅画有一定概率，是李虹自己画的。

　　“凶手不会无缘无故往她肚子里塞一个木雕。这跟他的杀机应该密切有关。搞不好他就是这些孩子的父亲。”

　　宋隐说完这话的那一刻，一个离奇的念头，忽然出现在了连潮的脑海中——
　　李虹在短时间内生过很多孩子。
　　可她真的知道自己的孩子，到底长什么样子吗？

　　·
　　“敌军还有五秒到达现场——”

　　当晚11点半，宋隐刚走出电梯，听见家门口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一抬头，他看见了一个抱着手机蹲在地上的男人。

　　那是姜南祺，与宋隐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8年前，宋隐的父亲宋禄去世了。
　　6年前，他的母亲徐含芳，与一个叫姜民华的人结了婚。姜民华带着一个儿子，便是姜南祺了。
　　宋隐从来没和这三人住在过一起，于是很像这个重组家庭的编外人员。

　　4年前，宋隐回到淮县市局任职。
　　恰逢姜南祺要高考，姜民华好说歹说，总算让学霸宋隐同意辅导他儿子功课。
　　从那个时候开始，姜南祺每周都会往宋隐家里跑上几趟，两个人算是熟悉了起来。

　　每次看到宋隐，姜南祺一口一个“哥”，叫得非常熟练，丝毫不见外。
　　宋隐对他也还不错，像是真把他当做了弟弟，至少表面如此。

　　如此，母亲再婚后，宋隐多了个弟弟。
　　不过母子俩却日渐生疏，如今已几乎形同陌路。

　　宋隐走上前，录入指纹解锁，打开房门。
　　“你怎么来了？”

　　姜南祺刚开了一把游戏。
　　然而此刻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挂机，干脆利落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快步跟着宋隐走进了屋中。

　　“妈马上要过50大寿了，我想问问你在哪里办，要不要找个宴会策划师什么的。
　　“还有，咱俩准备什么样的礼物比较好？
　　“哥你不接电话不回微信的，我只能过来等你——”

　　宋隐忽然停下脚步，姜南祺猝不及防往他背上一撞，闻到什么后，赶紧把上半身往后一仰：
　　“哥你这身上……”
　　“哦，可能是尸体的味道。”
　　“…………”

　　宋隐浅浅打了个呵欠：“出命案了，我今天一直在解剖室里忙，没注意手机。”
　　“卧槽，一直忙到现在啊？吃饭了吗？”
　　“吃过了。”

　　宋隐换好鞋，瞥姜南祺一眼：“准备礼物？你刚参加工作，才能存下多少钱？还是说，你打算找你爸要？”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总有办法。嘿嘿……”
　　姜南祺忽然不笑了，颇为小心翼翼地瞥向宋隐，犹犹豫豫道，“哥，50岁的生日可不比平常……那什么，趁这个机会，你和妈有什么隔阂，好好说开，怎么样？我觉得吧，妈她……”

　　“她只要不看到我，就会很开心了。”
　　宋隐走至厨房冰箱，拿了两罐苏打水过来，扔给姜南祺一罐，再打开另一罐，坐上沙发后一口气喝掉大半。

　　姜南祺实在不理解苏打水有什么好喝的。
　　他宁肯喝中药，也不愿喝这种无糖无气还有股涩味的水。
　　将易拉罐随意放在一边，他表情郑重地看向宋隐：“瞧你这话说的。我知道你明明关心妈——”

　　“嗯，我确实关心她，不过我不出现在她面前，是为了她好。这件事无解。”
　　宋隐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你忙你自己的事，不用操心我们。”

　　“不是，怎么就无解了？你俩这样，我夹在中间看着也跟着难受呢。哥你看啊，最近这两年，逢年过节什么的，我陪爸妈过完前半场，还得来你这儿过后半场！”
　　“你可以不来。”
　　“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你明明也很在意家人，我都知道的！”

　　姜南祺这个人，仿佛自带能量与光辉。
　　大概他从小被爱意与善意所滋养，内核无比稳定，才能形成这种试图将光辉洒向全世界的人格。

　　可有时候遇到的光越强，阴影面反而会增大。

　　宋隐抬起双眸盯住姜南祺，数秒后问他：
　　“我和妈之间的问题，你真想知道？”
　　姜南祺坐到宋隐身边，点头点得很用力：“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说开了才能解决嘛！”

　　“你确定？”
　　“确定！”

　　“好。那我告诉你真相。
　　“其实我妈一直怀疑，我爸是被我杀的。”

　　宋隐表情平静，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姜南祺倒是白了脸，像是听了个可怕的鬼故事。

　　“哥，这……这有什么误会吧？凶手明明都被抓住了啊。我记得那是一个连环杀手，对吧？
　　“他总是在雨夜杀人，大家都叫他‘雨夜杀人魔’。他不是已经被当场击毙了吗？”

　　“确实是这样。但我妈心里始终存有怀疑。
　　“她觉得我杀死了她爱的人，所以她恨我。”

　　“不是……不该是这样啊！哥你那会儿才多大？她怎么会这么想？
　　“再说了，咱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那又怎么了？你反而救了妈！否则哪天她被那家暴犯打死都不知道！”

　　“嗯，也许她并不恨我，但她一定是怕我的。她觉得我是个连亲生父亲都能杀的冷血怪物。”
　　“哥……”
　　“所以我说，这件事无解。我最近很忙，干脆把真相直接告诉你，免得你老来烦我。”

　　语毕，宋隐暂时没有理会姜南祺是什么表情。
　　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从前——

　　徐含芳加完班回来，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丈夫宋禄，也看到了坐在尸体边，裤子上沾了许多血的宋隐。

　　“发、发生了什么……宋隐，叫救护车！报警！”
　　徐含芳几乎是用气声说的这些话。
　　她仿佛在转瞬间失去了所有气力，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相比之下，宋隐的声音听起来就要平静很多了。
　　“不需要叫救护车，他已经死了。”

　　徐含芳后退数步靠上房门，双腿无力地跌落在地。
　　她面色苍白，身体发抖，眼前的一切似乎让她失去了思考能力，她顾不上去想宋隐为何如此冷静，只是快速从包里拿出了手机，并尝试着按出几个数字，可惜她的手抖个不停，手机很快就“啪”得落在了地上。

　　尝试了好几次，徐含芳都没能把手机捡起来。
　　于是她求助般地看向宋隐：
　　“报警……宋隐，报警！
　　“你爸爸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涌……他没死多久，凶手应该就在附近……报警，妈妈求求你，赶紧报警！”

　　宋隐站起来，撩起衣袖，露出小臂上被开水烫出来的可怖伤痕。
　　然后他疑惑地问徐含芳：“凶手帮了我，我为什么要报警？”

　　——“Defeat！”
　　姜南祺的手机适时地传来了游戏失败的提示。

　　宋隐从微微恍神的状态下清醒过来。
　　把剩下半瓶苏打水喝掉，他走到了姜南祺面前。

　　姜南祺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做在沙发上呆呆望向宋隐，一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宋隐倒是淡淡笑了笑：
　　“我会把钱打给你，你帮我挑个礼物送给她，这样就好。你过好自己的生活，不用操那么多心。
　　“好了，我去洗澡休息了，你自便。”

　　夜深，姜南祺在次卧打游戏上分。
　　宋隐在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许久没有登录的游戏。

　　那是一款仙侠风的游戏，名叫《仙之逆旅》。
　　宋隐的游戏ID，是他很早以前为自己取的：“道隐无名。”

　　载入游戏后，他操控着道隐无名，去到信使处，打开了一封他一直没有删的“飞鸽传书”。
　　这封“飞鸽传书”，是他8年前收到的。
　　那一天，他父亲的遗体刚完成火化。

　　寄信人ID：【春潮带雨】
　　信件内容：【坏人已解决完毕，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