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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神域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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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神域,震时渊。
“神识赋于魂魄之中,大多藏于元神。若无魂魄,神识不过是它过往的种种重映。”木德真君道。
兰宫不知他缘何犹豫:“你们所欲知晓的,岂非正是它的过往?”
“神识确是蕴着过往与今生,”木德真君道,“但并非轻易可解。要读神识,有两种法子。第一种是要它自己告诉我们,但此法需神识有灵。便是说必得要有魂魄,至少有一残魂。”
可吾与的神识岂非已自魂魄中抽离?
于是兰宫问:“第二种法子呢?”
木德真君瞧着又跑远了的吾与,道:“第二种,便是以旁者魂魄承其神识。只是这旁者魂魄,需得神识肯认方可。”
“何为肯认?”只兰宫一人不明。
土德真君说反意:“若它只是不肯以你的魂魄为承载,至多无法解读神识。可若它厌恶你的魂魄,一旦将其纳入,会被反噬神识,夺为宿主。”
兰宫愕然:“如何知道它会认何者魂魄?”
木德真君接回话头:“这便要看在它的过往之中,谁是它肯接纳之者了。”
闻言,苍蓼正欲开口,却被亢金龙抢先道:“让她来。”
手指处,是兰宫。
“不可。鬼仙神识非同小可,凡人并无抵御之力。”苍蓼当下驳斥。
亢金龙冷笑:“不过五十步笑百步,在场者只怕谁也无甚把握。或许鬼仙亦会认你的魂魄,可我选她。”
苍蓼岂不知他所为何意。究竟兰宫一介凡人,于亢金龙而言,总比他心月狐要好控制得多。
“这由不得……”
“好,”兰宫不假思索,同时抬手,止了苍蓼的劝阻之言,“我是为着萧謉。”
“各位若无异议,便由我来引神识入魂。如何?”木德真君道。
苍蓼犹豫少时,终于还是走到一旁,解开了结界。
神力自木德真君掌心源源涌出,在兰宫身周淌作旋绕泉流。而后,丝丝清凉灌入心口,又自后心勾出,向吾与的神识缠绕而去,将其缚于其内。神识被拉至近前,纳于兰宫心口。
相融的那一刹,由外而内的极寒冲遍四肢百骸,由内而外的酷热烧灼着五脏六腑。冰火两重天。神识在兰宫心口游走,不曾融入,亦未离开。似在辨认着,寻找着。
“兰宫……兰宫……师姐?”
苍蓼的面容慢慢地模糊了去,声音却愈发地清晰起来。只是唤她的人,似乎并不是苍蓼。
那是萧謉的声音。
兰宫惊醒过来。
萧謉蹲在她身边,关切地瞧着她。
“师姐。”当真,是他在唤。
“萧謉……是你。”兰宫颤抖着伸出手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师姐。”萧謉笑吟吟地,捉了她的手。
冰凉的手,毫无温度。
兰宫的心沉下去:“你岂非已……”
萧謉道:“我已非生者。”
兰宫想抽出自己的手。可萧謉忽然起身,并将她拽了起来:“不过,师姐你可要活得好好的。”
兰宫瞧着他的侧脸,惶惑,却并非皆因他:“你究竟是……”
“我的神识,”萧謉回头,笑道,“师姐因何进来,莫非已经忘记?”
余晖下光影错落,将他裁剪为生前模样。
“你是萧謉,还是吾与……”
萧謉牵着她,慢慢地走着那无尽天涯路。
“师姐不喜欢吾与?”
兰宫轻声道:“没有它,你便不会死。”
“可是没有它,便不会有萧謉。”
兰宫哑然。心若轻舟,过那万重山。
“你瞧,”萧謉似乎很是兴奋。在他的面前,一生绘长卷。一时一岁,一息一念,皆入画中。
凡人萧謉的短短几十载,一眼望尽。
兰宫的手是烫热的,却无法化去萧謉的寒无生息。
“你一直都知道,师父和苍蓼……他们并非凡人。”
“只是不知他们是谁,又为何在天穹谷。”萧謉道。
兰宫想到什么:“苍冥师叔,他……”
萧謉的面上露出些难以寻味的神色来:“苍冥。”
他并未说下去。
“为何你从未说过?”还是未能捺下那心潮。
“我害怕,”如耳边低语,“师姐,我害怕。”
兰宫将他的手握紧了:“师姐在。”
额边发丝垂落,掩了他的眸光:“以前,我不知为何自己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总会有奇怪的感觉,听到奇怪的声音。不知为何天上的神会在我身旁,不知自己……究竟是否属于那个热闹的世间。感觉……真是寂寞得很。可如今来到这里,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它们以我无法想象的模样占据着我的每一寸思绪。它们太久太远,太深太广,曾经萧謉的一切忽然变得那么飘渺又淡薄。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抓住什么。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过往云烟。过往……是真实么?师姐,我真的……存在过么?我究竟是萧謉,还是吾与……”
兰宫望着他,很想说些什么。可她不知该说什么,她无法对萧謉感同身受。无论何种言辞,都是那般的苍白又无力。她只有难过,无言的难过。悲伤,无用的悲伤。她觉着自己真是一无是处。可萧謉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她便由他握着,同他站在一起。
余晖将尽,以最后的任性撒满了天穹的炫彩斑斓。
“青龙说,在锁龙阵合拢时,它所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天穹。”萧謉的言语,清清的。
兰宫的脸庞是生机与美好:“你同它一起,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岁月无尽。与之相负的,是加诸于它身上的天地之责,”萧謉似在回想,又似什么也未想,“我醒来时,瞧见的是林断,身旁的巨龙沉睡着。林断说,它已沉睡了四万年,他一个人寂寞得很,看到我醒来真是好。”
兰宫描摹着林断的模样:“他……”
“他是青龙分裂魂魄化出的分身,”萧謉道,“青龙本体在六方大战时本已伤重,后又以自身元神修复我的魂魄,加之锁龙阵在遏制它的力量,因此一直在沉睡。”
“林断,不像神。”兰宫道。
萧謉笑了笑:“有时候我想,或许化出人形,反倒叫它们褪去了些天神的不可一世。”
兰宫亦笑:“师父更加不像神。”
“勾陈时时会来虞渊,他一直是那个样子,”萧謉道,“林断总说,他在凡界太久了,倒更像个人。”
“像人有什么不好?”山风习习,兰宫觉着一点也不冷。
萧謉没有回答她,就像那时林断亦未回答枕清风。但他说:“只是有时候,也会听他提起坤极薮中的时光。提到腾蛇,提到七神将,提到土德真君。”
兰宫的一瞬迷惘落在他眼内。便又道,“腾蛇是与勾陈互为半身的镇守中央之神,大战时它以已为祭,护住了下界的所有生灵,七神将亦为之殉道。是以勾陈身在凡界的岁月里,只有镇星独自守在坤极薮内。”
“既知勾陈身在凡界,镇星为何不来与他一会?”兰宫道,“是因他是被天帝罚下界么?”
萧謉点点头:“若无帝君准允,镇星是不可擅离天界的。”
话语到了那秘密之机。
兰宫问:“天帝为何惩罚青龙与勾陈?”
萧謉的呼吸轻缓,带出的字词却沉重不堪:“因为它们违了天帝之意。”
日落了。无星亦无月。
可身边却亮起了神光。温暖盈了满目。
兰宫认出了这个地方,这里是虞渊。她看到了青色的巨龙,看到了林断,看到了枕清风。亦看到了,苍冥。
“苍冥师叔?”
“他是冥王。”萧謉道。
虽对苍冥身份已有猜度,甚至想过他是否亦是天之六神其一,可怎么也未将他同妖鬼一类联在一处。
“鬼界的冥王?”
“冥王只有一个。”萧謉道。
兰宫错愕不已:“冥王怎会与神呆在一处?还一直在你身边?”
光阴流动。虞渊中的岁月清晰如现时,发生于眼前。
小狼呜咽一声。瑟缩着,拼命向林断怀里钻。
“过来。”苍冥的声音森森凛骨。
枕清风瞪了他一眼:“哪有第一次见面便如你这般寒暄的?”
苍冥血红的眸子将他瞧了个透:“寒暄非我所长。”
“呦呵,”枕清风稀奇道,“居然没有堵我的话,看来你是心情不错了。”
苍冥向着林断所在之处伸出手。语声虽仍透寒,却似乎柔缓了一点:“过来,让我瞧瞧你。”
林断轻轻拍了拍小狼的后背:“去罢。”
小狼抬起头,另一边的血眸与苍冥几无二致。它抓紧了林断的衣裳,又呜咽了一声。终于松开爪子,向这边走了一步。
见苍冥一言不发,仍是伸着手,小狼便又走一步,再走一步。就这么,走到了它面前。
四目相对,苍冥的血眸微亮,直瞧进小狼的魂魄。许久,他开口:“它可有名姓?”
“吾与。”林断道。
苍冥的指尖触及小狼额间。小狼先是一抖,而后双眸睁了睁,忽然扑过去,抱住了他的手指。
“天地间,你我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