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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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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机出世,尚不知何为凋落。
唯有死亡,更懂何为生命。
爱,是舍,是痴,亦是欲,是恨。
“爱比恨长久,可恨却比爱更强烈。生灵皆有爱恨。鬼的恶念,堕下了魔,漫长的岁月令死气与恶念愈来愈浓重,直至阴阳无法再相持。于是均衡至此被打破。”
“如今,是阴阳失衡?”兰宫望着那月轮。
“若是阴阳失衡,天地便全然是另一番模样了。时岁乱流,古今冲撞。生死逆转,生者不生,亡者不亡。一切,皆失了序,”林断淡写浓墨,“如今月轮不落,另有他因。”
“你曾见过么?”
“那是太久远的岁月,远在现时生命以前,”林断并未正面回答,“长久的均衡必会迎来失衡,而失衡后亦会重归均衡,并非异常。”
“那一次,是如何回归均衡的?”
“五行神以自身为祭,净化了死去的生灵与入魔的恶念,天地重回清明,”林断慢慢道,“他们的残魂,化作了五样神器,后随天之六神各镇一方。”
百思转回,兰宫想到了:“六方大战,便是阴阳再次失衡?”
林断道:“只是那一次,再无五行神献祭。”
“天之六神怎会互相争斗起来?他们岂非是同一边么?”
“同类,便同心么?”林断语气极淡,“生灵并无高下,便是古神,亦莫将它当作无心之物。无心无情,不如魔。”
兰宫哑然,不知该说他不知疾苦,还是太知疾苦。
究竟我等凡人,天地之间,不上不下。
“天之六神分为两方阵营,于化解天地失衡之法上起了很大的冲突,可说是完全背道而驰,”林断道,“一方以为,阴阳之所以失衡,正是因妖鬼魔的力量与存在远胜于人仙神,死气与恶念太甚,只要除其三类,天地自归均衡。”
虽非其类,尤是心惊:“除其三类?”
“斩妖除魔驱鬼,将他们彻底除净。拥趸者甚多。”
“除得净么?”问出口,兰宫有些后悔有此一问。
“有阴便有阳。有生便有死。有善便有恶。这道理,凡人亦懂。”林断道。
兰宫垂了眼:“那么这法子岂非行不通?”
“解一时困局并非不可。纵是它们不出手,五界之内也早已是战火不息。”
“另一方的法子呢……”
“步五行神的后尘。”林断道。
兰宫起先并未反应过来,林断便又道:“五界之内,皆为生灵,身为古神,自该为天地祭魂。”
“像五行神一样……祭魂净化?可……”
“可另一方不以为然,若每一次阴阳失衡,便要古神献祭,只怕天地间最先消亡的,便是神族了。到时没了天神,哪里还有清明一说?
古神的力量毁天灭地,一击便几乎荡平了大半个鬼界,鬼族折损半数,妖类险些灭族,而后的一击直接击穿了鬼界屏障,打入了镇于其下的魔界,万年死寂的冥地腾起了不灭之火,哀叫嘶嚎甚至恸入天界。它们拼命奔逃,却都不及古神一口清息,便叫他们魂销魄散,彻底湮灭。”
旧时景,往事音,如在眼前与耳畔,兰宫看见,一张横卧天际的巨大长弓,一支燃着焰色的百里之箭,撕碎了风云,洞穿了遮天蔽日的黑雾。
“那是什么……”
林断止了话,落眼于兰宫手内的长弓。
它泛出了红色的灵气,那灵气,在颤动着。
“你同它,似乎有着某种连结。”林断握住了弓身。
眼前的碎影一瞬消散,耳畔亦重归清净,兰宫几乎跌下去,瞠目:“你做了什么?!”
“我并未做什么,”林断道,“是你影响了它。又或说,它亦在影响你。”
澜弓?
“看起来,他们似乎相处的不错。”碧水又现。
一张张俊美的,丑陋的脸,一个个完整的,残破的魂魄,他们全都在瞧着萧謉。
这已是萧謉哑口无言不知第几回了。
它们的脑子似乎很是不好。总要问他些千奇百怪的问题。
“你竟有双亲?”
这问题难免显得唐突,可居然不止一位问他。
“我是凡人,自然有父有母。不,便是妖鬼,也应有罢?”
可他们并不好好地回答萧謉,反而又吵在了一处。
“你有双亲么?”
“应是有罢?几万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
“你有么?”
“问我做甚?你有么?”
“我怎会没有?我记得……”
“我没有。”
“你当然没有,你是先天……”
几句下来,萧謉的耳边如炸了锅,纷纷杂杂地,几乎听不清楚几个字。
“诸位,诸位!”萧謉的脑袋嗡嗡作响,“你们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又炸了锅。
“安静!”解蕴一吼,冷了大半个地儿,“一个一个说。”
“那是自然了,你的名字便是我们取的。”无面鬼幽幽道。
萧謉如同见了鬼,这一次,他也确实是真的见了鬼:“我的名字,是你们取的?”
“是啊。你这么大的时候,”面前忽地幻出了萧謉婴孩时的模样,“正神将你带来此处,要我们瞧瞧你呢。”
“正神?”萧謉听到了旁者存在,“是谁?”
“青龙正神啊,”婴孩又变作原本的半缕残魂,它扭出一张惊讶的脸,“你……居然不知?”
“听着怎么像是那位传说中镇守东方的古神,青龙呢……”萧謉嘀咕着。
“你莫不是……”那缕残魂蓦然欺身近前,“尚不知自己是谁?”
黑雾霎时腾起,逼退了残魂。
议论又起,这一次,他们说着萧謉听不懂的古老言语。
“他们在说什么?怎地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是上古之语,”玉舟亦是意外地瞧着他,“你……听不懂?”
萧謉连玉舟的话也听不懂了:“我应该……听得懂?”
玉舟不说话了,她抬头望着解蕴。
像是一个巨大的秘密,独他一人被丢于其外。
解蕴在秘密之内对他道:“原来,正神要我们同你讲凡间之语,是因你当真已全然不知一切。”
“你在说什么……”光阴叠嶂之内,萧謉在问解蕴。
“她在说什么……”光阴叠嶂之外,兰宫在问林断。
“听起来,”林断若有所思道,“他们似是将萧謉认作了旁者。”
“谁?”紧接便是如此一问。
林断道:“先前你们遇到了暗袭,袭击者将他当作了谁?”
兰宫浑身僵麻,字词僵硬:“鬼仙……”
林断歪了歪头,露出副不言而喻的神情来。
“可他并非是鬼仙,便是那些要杀他的人,也知自己认错了人。”兰宫辩驳。
林断并未对此作论,倒是问她:“你亦认为,他们认错了人?”
兰宫不假思索:“自然。”
林断道:“细想想。”
“我不必想,”兰宫斩钉截铁,“无论是谁放出这般谣言,定当是别有用心,说不定他自己便是那鬼仙,为避祸端,才拉了旁人来作障眼法。”
林断未说是,也未说不是,只是瞧着她。
兰宫不甘示弱,强迫自己亦瞧着他:“为何是萧謉?”
“你们似乎将我当作了什么人,”她听见萧謉亦在说,“近来有许多人将我认作了旁人。只是,你们寻错人了。”
“你是萧謉不是?”玉舟问他。
萧謉道:“同名同姓的人并不少。”
“你是天穹谷枕清风门下弟子萧謉不是?”玉舟又问。
萧謉沉了音:“你怎会知道……”
“你在凡间的父亲,萧淮。曾亦为修士,只是无甚根骨,做了几年自修道徒后便弃了此道,而后遇上因家门变故落难的你的母亲风鸢。三年后她诞下一名男婴,他们替你取名为萧鸢,但自此后家中怪事频出,不久后风鸢意外落水身亡,萧淮从此一病不起,终在你五岁那年郁郁而终。此后,一名修士寻到了你,并将你带去了天穹谷,他便是你的师叔,苍冥。”
萧謉脸上的颜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玉舟轻轻道:“还要说下去么?”
萧謉摇摇头:“你们究竟是什……为何会知道这些?”
“我们知道你的一切。”素未谋面,却已是知其半生。
萧謉慢慢向后退:“我只是一介凡人,再平凡不过,你们若想吃掉我……”
“我们最爱吃的,是魂魄。但如今你只余残魂,”无面鬼的话荡在晚风里,“实在是食之无味。”
“什么……”萧謉每个字都听了进去,可又一个字也未能听进去,他有些害怕了,他怕极了。他只想离开这里。
玉舟向他走了过来。
“莫要过来!”萧謉转身欲逃,可未想到,吾与忽地自肩上跳下,竟向着那群妖鬼们而去。
“吾与?!回来!”萧謉喊着,却如何也抬不起脚。眼见着吾与距玉舟愈来愈近,他的身体愈来愈抖,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跑起来的,在他将吾与重新抱入怀中时,玉舟亦已至身前。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玉舟的眼睛汪着天上月:“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归家。”
一张张从未见过的脸,一个个非其同类的魂魄。
他们,在等他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