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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光暗之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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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了片刻神,萧謉环顾四周,林木在月影下斑斓一地,不见那热闹的街道,亦不见那走不出的荒野。
“师姐……”他瞧见了兰宫,“毕姑娘呢?”
见他无虞,兰宫暂且松了一口气,却对他的话摸不着头脑:“毕姑娘?”
萧謉疑惑着点点头:“一个身穿褐色轻纱的女孩子,方才就在我身旁。”
“这里并无旁人,”兰宫道,“苍蓼寻到幻境的破解之法,可方撕开一隙,你便如同被谁丢出来一般撞了过来。”
“褐色轻纱,毕姑娘……”苍蓼若有所思地问道,“她是否背了一把月牙琴?”
萧謉微怔,想了想道:“似乎并未看到。”
“你认得她?”兰宫莫名道。
苍蓼自觉问得急了些,便道:“曾有一旧识,正如萧謉方才所述之模样。”
萧謉将信将疑:“你那位旧识,亦是毕姓?”
“不如说是名号,听起来像是二十八星宿,”苍蓼道,“她便称作,毕月乌。”
“毕月乌。”最后三字,萧謉与他一同出口。
兰宫不由意外:“果真是你旧友?”
“她似乎亦认得梁无意,还称他为翼火蛇,”萧謉一顿,问道,“怎么,他们是同属某个盟会一类么?二十八星宿?”
苍蓼似出了神,慢慢摇着折扇,不知在想些什么。
‘毕月乌此举……不知啸乾境是如何立场。正神,小神想,是否将萧謉带离凡界。’
‘去往何处?’
‘魔界。那里神鬼皆难入,更非凡人可留之地。待他们寻到之时,以凡人寿数,这一世应是无虞。’
‘他的元神已解封禁。’
‘是冥王?’
‘日月乱,东方倾,异象已现。’
‘若果真是翼火蛇,萧謉这一路只怕不会平静的。’
‘封禁既解,所余之时便不多。’
‘小神会将他带去西极山……可是正神……’
‘因何踯躅。’
‘他……’
冷不防后脑狠狠挨了一记,苍蓼吃痛,对那下手的“元凶”怒目而视:“你做甚?!”
萧謉将头一扭,只作全未听到。
“谁叫你神游天外,喊你许多次却不应声,着了魔似。”兰宫笑道。
苍蓼抬手,以扇骨敲在萧謉额角:“我们回天穹谷好不好?”
萧謉并未躲,任他回了一手:“师兄被人抓去,如何能安心回谷?再者师叔之命,你要违抗不成?”
“我是说,”苍蓼道,“待寻到师兄后,我们便回去如何?”
“这般急着打道回府做甚?”萧謉瞧他,“听闻西极山妖鬼之患颇为棘手,同为仙门子弟,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苍蓼笑:“降妖除鬼一样不通,你算哪门子的仙门子弟?”
“我自是不算,你算行不行?”萧謉大步流星,堵了一句便向前走了。
苍蓼慢慢走着,却是一步不落他半丈之外:“萧謉,你害怕什么?”
萧謉头也不回:“你害怕什么?”
苍蓼道:“我在问你。”
萧謉道:“我在问你。”
“是我先问你。”苍蓼又道。
“我亦在问你。”萧謉也道。
苍蓼蹙眉:“好好答话,我很是认真地在问。”
萧謉语声肃然不少:“好好答话,我很是……哈哈哈哈哈……”
前头的青年一步笑三笑,几乎直不起腰来。苍蓼一扇子劈在他脑后,默默叹了口气。
萧謉回过半边头,目光垂下,又转回去,什么也未再说。
月轮依旧又大又亮,坐在苍蓼的折扇上,萧謉向下望去,零星的几处灯火阑珊在眼底一晃而过,那方寸之间恍如幻影,梦了一场。
“梁无意说,那幻境叫做方寸之间。”萧謉觉着,苍蓼似乎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谁都有秘密,旁人本不该探究。可萧謉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苍蓼的那个秘密,似乎同他有关。
“方寸,心内一寸见方之处,”苍蓼道,“方寸之间,便是打入人心之内的一场幻梦。”
“打入心内?”萧謉摸向自己的心口,“是何时……我怎地毫无察觉?”
“我亦未察出异样来,”苍蓼顿了顿,道,“或许在我们瞧见青鸾师兄的那一刻,便已身处幻境了。”
兰宫道:“这般幻境,你做得到么?”
苍蓼开口:“师姐玩笑了。”
“或许我该问,”兰宫放轻了呼吸,“凡人能够做到么?”
苍蓼平静道:“师姐是说你在幻境中遇到的旧人?”
“我只知幻境惑人,不过是些外相,却不知它还能读心,”手指微凉,兰宫摩挲着,“上一次见到那人的幻象,是我们遇到的那一只魔。”
“魔物混沌,可幻形却无知无识,”苍蓼说了句模糊的话,而后又解释道,“说白了便是,魔可造出幻象,却没那般思想去与人对答。”
“你同他交过手,又破了他的幻境,若是再遇到,有把握胜过他么?”忐忑难安,不由自主。
苍蓼答似未答:“到了西极山,寻到青鸾师兄,三个人总打得过他一个。”
高处森冷,苍蓼张了结界,几人皆无话再说,干燥温暖的结界内,困倦渐渐地麻痹了先前绷紧的情绪,萧謉昏昏欲睡,他瞧了眼站在扇眼处的苍蓼,又看看兰宫坐在一旁兀自深思,将吾与揽着,歪倒在扇面上打起了盹。
一缕清风般的柔光自吾与的眸中逸出,悄悄地自萧謉的眉心之间钻了进去。
萧謉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天,不似天,业火卷着云稍,点燃了每一颗星子,他们逝去、坠落,带着每一个生命,在苍穹中留下最后的痕影。
地,不似地,汪洋漫了山巅,淹没了每一株草木,他们飘零,流离,携着每一段记忆,在四海内投下终末的目光。
流火,自天际流淌而下。海浪,自地底汹涌而上。
天地,水火不容,不留生路。
这不是萧謉所见过的人间。
“这是……地狱么……”
萧謉惊望四周,赫然发觉自己竟是悬浮在半空之中,而自己原本骨骼分明的手脚,竟变作了毛茸茸的兽爪。
面前腾起了滔天巨浪,水面的倒影中,萧謉瞧见了自己的模样。
那并非是自己。
那与众不同的两只瞳仁,是他再熟悉不过,甚如亲人的小狼,吾与。
可他怎会变作了吾与的模样?!
“师姐!苍……”
萧謉闭上了嘴。因为他发觉,他所有的话语,都变作了小狼的呜咽之声。
这是梦境?……还是又一个幻境?
一道巨炎携着万颗流星以雷霆万钧之势自天穹劈下,萧謉几乎睁不开眼睛,隐约间,他瞧见一个巨大的影子,似是飞鸟,它的全身覆着流火重炎,羽翼遮去了苍穹,所过之处,业火肆虐。
眼瞧着一颗焱火流星朝他直坠而来,萧謉被全然骇住,他一动不敢动,将自己蜷了起来。
可预想之中的焚身烈焰并未将自己吞没燃尽,反倒有一阵沁凉之风扑在了身上。
一声足以撼动天地的龙吟惊醒了他,萧謉睁开眼,青色的巨龙撕开了燃烧着的天穹,滂沱暴雨浇熄了来自地狱的无尽业火。
萧謉呆呆地瞧着,暴雨并未侵润他,他的身周仍旧旋绕着那沁凉的风,轻轻吹动着他身上的毛发。
“萧謉。”雨幕之中,那总能令他平静下来的声音落于耳际。
“师姐……”萧謉的目光努力想要穿透那密雨,那一刻,他的眼睛又酸又涩。
“萧謉,醒醒。”
月色重又入了眼,好一片碧水夜空。
萧謉自梦魇中醒来,浑身僵硬着,半晌动弹不得,可兰宫担忧的神色令他安定,他勉强笑了笑:“师姐,看到你真好。”
兰宫将他扶起来:“又做噩梦了?”
萧謉点点头,盯着吾与出神,吾与也瞧着他。
苍蓼回过头来:“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真想知道你梦见了哪路鬼神。”
“师姐,”萧謉缓过神来,“梦境……会是真的么?”
兰宫未想到他会如此一问,心下奇怪,却仍旧回答道:“既是梦境,怎会是真的?”
“那……”萧謉放松了一些,有了点笑容,“人的梦,都是奇奇怪怪的么?”
“有些梦确实蛮奇怪的,我还梦到过我变成一只小鸟在天上飞来飞去呢,”兰宫顿了顿,笑问他,“你又不记得你的梦,怎么问这些?”
萧謉无言。他从来不记得他的梦,梦醒那一刻,他便会忘记所有。
可这一次,他记得。他记得自己变作了吾与的模样,记得那只浑身浴火的鸟,记得那条青色的巨龙。记得烈火暴雨扑面而来,却没有伤到他。
萧謉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在苍蓼插了话进来:“快到西极山了。”
云雾飘渺,群山连绵,清透明亮的月光渗不进半分,天地乍然两分,光明在苍穹,黑暗归大地。
光与暗之界,却非生与死之界。
黑暗孕育万物,我们生于光明。
或许,妖愿做仙,鬼妄成神。我们总以为,黑暗会向往着光明,而光明亦威慑着黑暗。
因惧怕而向往,因厌憎而威慑。
惧怕与厌憎。向往与威慑。
又岂非同根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