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星海》顾明凉

67、温柔的夜 赵星海终于

　　赵星海终于重新踏进公司时，距离上次露面，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有余，电梯门一开，迎面就撞见了正要进会议室的张哲，四目相对的瞬间，赵星海先顿了顿。

　　许久未见张哲整个人看上去瘦了一大圈，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看上去有些不太好，哪怕今天的他穿着白色衬衣看上去都少了几分精神，。那双一向温和清亮的眼睛覆着一层说不出的沉郁，看着竟憔悴得让人心头微顿。

　　赵星海下意识停住脚步，原本习惯性要开口打声招呼问一句“最近怎么样”，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张哲先一步：“早。”张哲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客气得像面对一个普通人。

　　没有往日的热情更没有可以闲聊下去的气氛，他的眼神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停留，他微微侧身让出通道，语气几近条件反射般冷漠：“会议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9点30分准时开会。”赵星海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不得不点点头眉头微微一怔。

　　以前的他不会这样，哪怕只是在走廊遇见，也会笑着多说两句，问问自己忙不忙，累不累，每天早晨还会为他准备爱喝的咖啡，随口扯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可现在，他的目光只落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除了工作半个字都不愿多谈。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也没有任何情绪宣泄，就好像……两个人从没有经历过那些曾经。

　　赵星海张了张嘴最终只淡淡“嗯”了一声，迈步从他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分明感觉到张哲刻意往旁后退了几步，两人之间连一点轻微的肢体触碰都没有。

　　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会议室门关上的前一秒，赵星海余光瞥见，张哲依旧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却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看他一眼，有些东西，好像真的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碎了。

　　议室里气氛安静，投影幕布上的报表数据清晰亮着。

　　赵星海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目光看似落在文件上，余光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向一旁的张哲。

　　他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坐姿端正手里握着笔认真听着各部门汇报，每一个字都在工作范畴内，冷静、专业、挑不出半点错，可越是这样，越透着不对劲。

　　换做以前，张哲会在他低头看文件时，不动声色地把温水推到他手边；会在他皱眉时，立刻递上标注好重点的资料；甚至会在会议间隙，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说一句“别太累”。

　　但今天，他全程目不斜视。

　　轮到张哲汇报工作时，他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方案都精准利落。赵星海抬眼看向他，却发现对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幕布和笔记本之间，自始至终没有与他有过一次真正的对视。

　　哪怕是需要请示他意见时，也只是公式化地转头：“赵总，您看这个方案是否可行？TR公司的装修方案由策划部小李负责。”

　　赵星海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好，会后把装修方案文件拿给我看看，等我们商讨后再定合同内容。”

　　“好的。”张哲立刻低头记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却再无多余反应。

　　中途有人递来一份文件，不小心落在两人中间。赵星海伸手去接，张哲也同时弯腰。指尖几乎要相触时他猛地收回手，先一步将文件推到他面前，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赵总。”只是两个字，淡漠得像在对待一个毫无交情的合作伙伴，赵星海的手僵在半空，片刻才收回指尖莫名有些发沉。他看着张哲依旧垂着的眼睫，看着他眼下那片掩饰不住的青黑，心里莫名堵上一块。

　　会议临近结束，赵星海合上文件淡淡吩咐：“最近因为家里事耽误太多合同签字进度，接下来我会尽量补上近期各类装修方案，其他事情依旧由张经理全权负责照计划推进，张哲你留一下。”

　　众人陆续离场。门被轻轻带上，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瞬间安静得有些让人窒息，张哲站在原地，保持着一步之外的礼貌距离垂眸问道：“赵总，还有其他工作安排吗？”除了工作，他不再开口说话。

　　赵星海抬眼，望着眼前这个明明憔悴却强装镇定的人，喉间微微发涩，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一句“你最近怎么了”，又觉得多余，想说一句“你是在为上次的事气我吗”，又觉得立场尴尬，他知道自己欠张哲的，从来都不是一句解释。

　　会议室的门一关，周遭的声音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张哲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交握在身前，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下属姿态。他没有抬头看赵星海，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边缘，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深究的细节。

　　赵星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比刚才会议上低沉了几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也拿工资，这是我应该做的。”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字眼。

　　赵星海望着他眼下那片清晰的青黑，还有明显消瘦了一圈的侧脸，心里那点莫名的闷堵又涌了上来。他知道，张哲这段时间肯定没好好休息，一个人操心着公司各种事。

　　“你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太好。”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不带多余的关心，又不至于太过冷漠。

　　两人竟默契般抬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赵星海几乎要从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里，看见一丝破碎。可只一瞬，那点脆弱就被他死死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的淡漠。

　　张哲唇角微微一扯，扯出一个极浅、极客气的笑：“可能是最近接的装修比较多，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

　　赵星海心口一紧，喉结微动：“张哲……”张哲再次开口忽然打断他的话：“如果没事的话，我出去了。”赵星海竟一时语塞。

　　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张哲非要这样刻意划清界限，难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敞开说的吗，还是说因为最近在家照顾亦清，没能帮他分担公司的事让他不高兴了，此刻他只感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压在胸口。

　　“张哲，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低声道。

　　“我真没事，等忙完手里这几个方案，还请张总批我一周假期。”张哲微微低下头，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赵星海看着他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且多余，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句：“好，”

　　“谢谢赵总，那我先出去整理资料了。”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张哲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人的视线，也彻底关上了那一段，从未开始、却已经结束的心事。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星海一个人，他坐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不知为何思绪万千，心绪不宁。

　　下班回家的路上，赵星海一支又一支的抽着烟，直到车子驶进小区时，他也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车里再次点燃一支香烟，发着呆会议室里张哲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直到保安提醒道：“赵先生，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见你车灯一直亮着没熄灭。”赵星海这才回过神看了一眼时间竟已经7点半，他有些迟疑：“没事，张叔，我只是在想一些工作上的事。”

　　“那就好，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再忙再累也要注意休息啊。”

　　“嗯，我知道了，谢谢您张叔。”说完礼貌挥了挥走进电梯口，一进门，扑面而来的就是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暖意。苏亦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边放着温好的牛奶。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回来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属于他的、安稳的温柔。

　　没有追问他去了哪儿，没有打听公司发生了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起身，接过他随手递来的外套，又顺手把温热的牛奶递了过去：“趁热喝吧，以后把咖啡改成牛奶吧，牛奶对胃好。”一切都熟稔得不像话，像是已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赵星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人。苏亦清的指尖还有点凉，碰在他手背上时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可是……我已经习惯每天夜里喝杯咖啡了，要不然我都喝吧。”

　　“不行，哪有人晚上既喝牛奶又喝咖啡的啊，咖啡真有那么好喝吗？”

　　赵星海望着杯子牛奶笑了笑：“好好好，我啊每天喝牛奶，把自己喝成一头奶牛好不好，这样你晚上就可以……”

　　“别闹，快喝了吧。”赵星海其实一直忘了告诉他，在很多年前牛奶就早已经被咖啡所代替了，可他没有再说什么一口喝完了杯中牛奶，他放下杯子，他伸手轻轻把苏亦清揽在怀里：“今天你都在家做了些什么能和我分享分享吗？”

　　“我今天在抖音上学习了几道家常菜，准备练练厨艺到时候给你品尝品尝。”

　　“是吗？我看起来有这么饿吗？”说完他的眼睛停在苏亦清下面：“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迫不及待想先尝尝。”

　　苏亦清意识到不对劲，赶紧伸手挡住想要靠近自己的赵星海：“不行，我还没洗澡。”一听没洗澡赵星海眼睛都亮了：“是吗？那正好啊！走咯给我们家清儿洗澡咯。”

　　一把横抱起苏亦清走向浴室，“星海！你放我下来！赵星海！”

　　浴室传来两人嬉闹声：

　　“清儿，怎么今天还没开始就已经有反应了！”

　　“你别看！哎呀！你把手拿开。”

　　“别乱动啊，让我看看我们家小清儿最近是不是长大了不少啊！”

　　“啊！疼！星海你慢点！”

　　夜微凉，赵星海处理完剩下的工作，合上电脑时，一抬头就看见沙发上的苏亦清，人靠在软垫里，薄毯搭在腰腹，手里拿着本书，看得安安静静。赵星海起身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不去床上休息，在这躺着呢？”

　　“忙完了？”

　　“嗯。”赵星海应了一声，很自然地抚摸着他的脸，

　　“我想陪着你。”赵星海顺势将他搂在怀里轻揉他头发：“傻瓜，我不是说了别等我，我要看方案吗？”

　　“我没事，我想等你一起睡。”

　　“好，那我们进屋吧。”

　　“好。”

　　卧室内灯光柔和，暖得让人不想动弹，苏亦清在他肩上蹭了蹭，像找到最安稳的落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是真的困极了。

　　赵星海低头，看着身边睡得如此安稳的苏亦清，心中那点在公司积压的沉闷、对张哲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一点点被抚平，他轻轻抬手，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苏亦清单薄的肩。看了一眼微信，除了工作群以外没有任何信息，他关灯搂着苏亦清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