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莉塔》聿刀

1、Chapter1

　　亲爱的莉塔，我这样称呼你，你知道了一定很惊讶，因为你从前经常挂在嘴上的问题是“赵柏思为什么你冷得像冰雪一样？”

　　为了证明我有在改变，我要这样称呼你，亲爱的莉塔。

　　我还记得你缠着我问问题时，喜欢挽着我的胳膊撒娇。你比我高出半个头，却每每做出小鸟依人的情状，脑袋依偎在我的颈窝里，我一低头，就能看见你像湖水一样深邃而清澈的双眸。

　　老实说，遇到你之前，我一度怀疑自己丧失了人际交往的能力。

　　我记得很清楚，班主任第一次领着你走进高一（七）班的那个早晨，大家正在早读，我捂着耳朵埋头背《沁园春·长沙》，背到“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时，我终于注意到教室里嘈杂的朗读声背诵声逐一安静下来。

　　从课本后抬头，我看到一个女孩背对着众人在黑板上写字，周围一下子悄没声了，只有粉笔落在黑板上轻微的沙沙声，先写了“Rita”，英文单词下又写了两个字：“阮棠”。

　　等你丢下粉笔，拍拍手，转过身来，我一瞬就明白了。

　　你的名字很中式很古典，但你高挺的鼻梁和突出的眉骨，洋娃娃一样纤长浓密的睫毛，让人一眼即知你是中外混血。

　　虽然你说大家可以随便叫你哪个名字，中英皆可，此后同学们却出奇一致地喊你“Rita”，小城镇的班里来了个混血儿转学生，对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来说确实是新鲜又好奇的。

　　而我当时因为重感冒引起的鼻塞，发不出准确的R音，只能将“Rita”念成“莉塔”。

　　你说你喜欢我叫你“莉塔”，因为这是独一无二的，你喜欢独一无二。

　　我们初次见面，你在讲台上的那段自我介绍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一个仅流着一半中国血的十六岁女孩，说起中国话竟那样滔滔不绝，嘴皮子溜得像讲相声。

　　我还记得你从你妈妈是中国人，你爸爸是澳大利亚人说起，说到他们都是古生物学家，今年才从澳洲搬回中国，起因是在我们这座小镇“鱼山镇”郊区往东二十里的鱼山发现了化石，具有非常高的科考价值。你还顺道向我们这些原住民科普了鱼山是典型的火山溶岩丘陵地貌，因境内1200万年前爆发的火山熔岩形成。

　　你一定对你爸妈的职业感到自豪，因为你说那一长串地理专有名词时，眼睛闪闪发亮，抬头挺胸，像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麻雀。

　　亲爱的莉塔，写到这里，我要向你郑重地道一声歉。因为你饱含激情的喋喋不休，而我的《沁园春·长沙》才背到“风华正茂”，所以当时的我选择埋下头继续默背。我想你大概就是那时候注意到我的。

　　后来聊起最初的契机，你说是当时的我太令人瞩目了，一群朝气蓬勃充满好奇的面孔里，只有我戴着蓝色的外科口罩，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两只大大的圆眼睛，在窗外涌进的大片晨曦里，周身像是被梦幻的柔光隔断开了。

　　你说你第一眼见到我，就觉得我像一只水蜜桃，圆圆的，粉粉的。你总是喜欢用这些奇怪的比喻，虽然奇怪，也不失可爱。

　　老师问你要坐在哪里，你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抱着保温杯，毫不犹豫地向我走来。在你拉开椅子坐下前，我对你说了第一句话：“同学，我感冒，怕传染给你，你最好不要坐这里。”

　　我记得那时的你立刻瞪大了眼睛：“人总是要生病的啊，以后也有可能是我生病，难道谁感冒谁就要隔离吗？”

　　你还真说对了。不然你以为偌大个班级，视野最佳的第三排，怎么唯我一人没有同桌？

　　我的前同桌，顾其介，当真因为我感冒，在我连续打出三个响亮的喷嚏后，义无反顾地起身收拾自己的书本文具，一声不吭地从我身旁的位置撤离，默默坐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

　　下一堂数学课被老师问起时，他很淡定地说：“因为赵柏思感冒，我怕她传染给我。”

　　少年的嗓音清越如泉水，泠泠落在安静的教室里，他说得轻描淡写，正值青春叛逆期、喜欢起哄的同学们却纷纷附和。一时间，我的前后桌都捂着口鼻故意做出远离我的姿势。在他们看来，或许这只是个课堂玩笑，笑一笑就过去了。

　　于我，这整整一堂数学课，我都紧紧攥着手中的自动铅笔，攥到五指颤抖、指甲发白，只觉得脑袋沉重到抬不起来。不知是因为感冒引起的头晕脑热，还是因为被当众取笑，被如病毒一般避之若浼的尴尬和难堪。

　　亲爱的莉塔，认识你的那一年，我和顾其介都刚满十六周岁，我们认识了整整十六年。可是如果没有你，我们会一直生疏得如同大街上两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