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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首阳无路 首阳山在夜 ...

  •   首阳山在夜里看着比白日高。
      小道士跟在李泽云身后,抱着铜铃,走得十分端正。若只看上半身,确有几分仙风道骨;若再看下半身,便能看出他两条腿都在暗暗较劲,左脚不愿疼,右脚也不愿输,走一步像同地面有深仇大恨。
      李泽云走在前头,步子却稳得叫人心烦。
      这狗妖似乎不知道累,也不知道疼,夜色里一身皂衣,黄骨剑贴在腰侧,肩背被山风吹出冷硬的轮廓。若是寻常妖怪在夜里走山路,总要显出几分鬼祟,他倒好,像是连夜色也该归他管辖。
      小道士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越看越觉得不妥。
      自己为何又在看他?
      这不是看。
      这是观妖。
      先前在洛阳城中观得不够细,如今入了山,妖气更容易显形,自然要多观几眼。况且这狗妖与负壳翁、灰老三都有牵连,谁知身上还藏着什么破绽。
      小道士在心里把理由列得十分周全,便又理直气壮地看了一眼。
      李泽云忽然停步。
      小道士险些撞上去,立刻恶声恶气道:“你停什么?”
      李泽云没有回头,只道:“你看我作甚?”
      小道士冷笑:“山路漆黑,本君怕你走丢。”
      李泽云道:“我走在前面。”
      “前面更容易丢。”
      “怎么丢?”
      小道士面不改色:“被山吃了。”
      李泽云终于回头看他。
      夜色里,那双眼冷而亮,像两点压在寒水里的星。小道士被看得心口轻轻一跳,立刻把铜铃往怀里一抱,板着脸道:“你不懂山中邪异,少拿这种眼神看本君。”
      李泽云道:“什么眼神?”
      “愚昧无知而又试图反驳的眼神。”
      李泽云沉默片刻,转身继续往前。
      小道士心里稍稍舒服了些。
      这狗妖有时嘴毒,有时沉默。但不管怎样,他不与自己争的时候,总显得自己赢了一点。
      山路越往上,风里墓土味越重。
      起初只是淡淡一缕,像从山腹深处漏出来的冷气。可走过三道石阶后,小道士便察觉不对。那墓土味太匀了,前后左右都有,仿佛有人把一座陵墓的气息碾碎,撒满了整座山。
      李泽云也停了下来。
      小道士问:“闻出来了?”
      李泽云道:“都是墓土。”
      “不错。”小道士抬起下巴,“你鼻子虽是狗鼻子,倒还没全废。”
      李泽云看他一眼。
      小道士立刻补道:“本君是在夸你。”
      “听出来了。”
      “那你为何这副死样子?”
      “因为你夸得不好听。”
      小道士冷哼一声:“好听的话留给活人,妖怪能听懂就不错了。”
      李泽云没有接话。
      他蹲下身,指腹擦过山路边一块青石。石上有一层极淡的灰,灰中夹着细小的爪痕。小道士也蹲下去看,刚蹲下,腿伤一疼,脸色一僵。
      李泽云道:“疼?”
      小道士立刻道:“本君是在沉思。”
      “沉思为何龇牙?”
      “本君思得深。”
      李泽云没再说话,只把青石上的灰递到他眼前。
      小道士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灰老三铺过路。”
      “铺路?”
      “鼠精最擅借道。它把墓土、鼠灰、牵魂气混在一起,撒在山路上。如此一来,山中所有路都沾了同一种味。你的鼻子再灵,也只能闻见到处都是墓。”
      李泽云皱眉:“破得开?”
      “能。”小道士道。
      他答得太快,李泽云便看了他一眼。
      小道士立刻觉得这眼神十分可恶。
      “你那是什么眼神?本君说能,便是能。”
      李泽云道:“你上回也说能打死狐妖。”
      小道士脸色一黑。
      这狗妖哪壶不开提哪壶,若不是此刻有正事,他定要把人按进山沟里,让他知道何为神君之怒。
      当然,按不按得动另说。
      小道士从袖中摸出照魂灰,往地上一撒。白灰落地,原本该沿着真实气路往前爬,可这一次,灰线才爬出三尺,便忽然分成七八道,有的往山上,有的往山下,有的甚至原地打了个圈,钻回小道士脚边。
      小道士低头看着那条钻回来的白线。
      李泽云也看着。
      小道士抬脚,把那条白线踩散:“方才不算。”
      李泽云道:“为何?”
      “它不识路。”
      “你的灰不识路?”
      “灰也有失手的时候。”
      李泽云道:“嗯。”
      小道士怒道:“不准嗯。”
      李泽云闭了嘴。
      山风吹过,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笑。像是老鼠躲在石缝里,用爪子挠了一下干木头。
      “狗东西,往前走啊。”
      那声音尖而哑,正是灰老三。
      “你不是守墓吗?怎地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李泽云脸色冷了下去。
      小道士也抬眼望向林中。
      前方柏树林密密匝匝,树干黑沉,枝叶挤在一起,像许多垂下来的手。林间有三条小路,左边落满枯叶,中间铺着碎石,右边则隐约能看见一段旧阶。
      李泽云径直往中间走。
      小道士拉住他的袖子。
      李泽云低头看那只手。
      小道士像被烫着似的松开,立刻改为用铜铃指着他:“本君是让你别急着去送死。”
      李泽云道:“中间是墓道方向。”
      “正因为是墓道方向,才不能走。”小道士道,“负壳翁既然知道你会回来,怎会不在正路上等你?”
      李泽云道:“那走哪条?”
      小道士看着三条路,沉吟片刻,抬手指向左边。
      “这条。”
      李泽云问:“为何?”
      小道士道:“因为看着最不像。”
      李泽云沉默。
      小道士冷笑:“怎么,不信本君?”
      李泽云道:“信。”
      他说完便往左边走。
      小道士反而愣了一下。
      这狗妖竟真信?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一肚子话,要从山势、墓气、阴阳、狐鼠合谋一路说到三清祖师。结果李泽云一个“信”字,把他后头那些威风话全堵了回去。
      小道士跟上去,心里有些不自在。
      这狗妖不信他时可恨,信他时也怪。
      两人沿左边小路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前头果然出现一棵歪脖子柏树。树枝伸得很低,上面还挂着一截断绳。
      小道士脚步一顿。
      这树眼熟得很。
      李泽云看向他:“你昨夜被挂的树?”
      小道士脸色僵硬:“不是。”
      李泽云走近看了一眼:“绳上有你的气味。”
      小道士道:“那是狐妖栽赃。”
      “树皮上也有。”
      “树也栽赃。”
      李泽云回头看他。
      小道士面不改色:“此山妖气深重,一棵树会栽赃,有何奇怪?”
      李泽云点了点头:“确实奇怪。”
      小道士听出这话不是赞同,又冷冷瞪了他一眼。
      可玩笑归玩笑,两人都清楚,他们绕回来了。
      方才明明走的是左路,如今却回到了山脚旧处。三条路依旧摆在面前,墓土味依旧四处都是。那棵歪脖子柏树在夜色里斜着身子,像个看热闹的老东西。
      灰老三的笑声又从地底钻出来。
      “走啊。狗东西,小神仙,你们慢慢走。明日天亮前若找得到墓门,算我输。”
      李泽云手按上黄骨剑。
      小道士道:“别斩。”
      “为何?”
      “鼠路藏在地底,你斩一剑,它便散一片。散得越开,山路越乱。到时不是找不到墓门,是整座首阳山都会变成墓门。”
      李泽云的手停住。
      小道士心里终于舒坦了一点。
      还是得听本君的。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端出神君气度,胸口那道符却忽然一热。他方才连番施法,又被山中龟息一激,气息有些不稳。铜铃也在袖中轻轻颤了一下,裂纹处渗出一点暗光。
      李泽云看见了:“你的法器又裂了。”
      小道士立刻把铜铃往袖里一塞:“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狗耳朵不容易听错。”
      “那就是铃错了。”
      李泽云道:“铃也会错?”
      小道士冷冷道:“本君的东西,想错就错。”
      李泽云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现在怎么办?”
      小道士抬头望向首阳山南麓。
      夜色之中,那边有一片更暗的山影。山影里藏着一座小道观,破是破了些,歪是歪了些,但好歹是他抱虎神君的地盘。
      他本来没想这么快带李泽云过去。
      五百年大妖,不是寻常东西。若能带回观里,给兔妖、鹿妖、青蛇和那群不长眼的雀儿瞧瞧,倒也算给自己长脸。
      但这事不能说成带回家。
      太不庄重。
      也太像他急着把狗往窝里叼。
      小道士心中一凛。
      窝?
      什么窝?
      那是道观。
      是本君仙府。
      小道士抬起下巴,语气十分冷淡:“本君可以帮你查墓,但此处鼠路成阵,龟息乱山,硬闯无益。若想破局,得先随我去一处地方。”
      李泽云问:“哪里?”
      “抱虎观。”
      李泽云看着他:“你的道观?”
      “是本君暂居修行、镇妖伏邪、观照山河之处。”
      “你的家。”
      小道士脸色一沉:“是道观。”
      “有区别?”
      “当然有。家是凡俗之语,道观是清修之地。”
      李泽云道:“里面住人?”
      小道士一顿:“住。”
      “住妖?”
      小道士又一顿:“也住。”
      “那就是家。”
      小道士袖子一甩:“狗妖果然粗鄙。”
      李泽云并不恼,只问:“去你道观做什么?”
      小道士早料到他不信,立刻道:“我师父飞升前,留过几卷旧书。其中或许有首阳山龟息之事。负壳翁与灰老三合谋,不是寻常妖乱,若不查清根脚,你就算找到墓门,也只是去送肉。”
      李泽云道:“我不怕。”
      “你不怕,你的墓怕不怕?”
      这句话终于让李泽云沉默了。
      小道士看见他眼神变了,心中暗暗得意。
      抓住了。
      这狗妖浑身上下嘴最硬,骨头次之,唯独“大司马陵墓”四个字是软肋。只要点到这里,他便不会轻举妄动。
      小道士继续道:“还有,你不是要申请天风劫吗?”
      李泽云抬眼。
      “你怎么知道?”
      “本君什么不知道?”小道士负手而立,虽然腿疼得发麻,气势却摆得很足,“妖仙渡劫,不是光会打就成。天风劫前,功德要分项。护城、守山、伏邪,三者缺一,劫文不稳。你在洛阳抓贼五年,护城功德该是够了。伏邪嘛,若能拿下狐妖、灰老三、负壳翁,也算一笔。可守山这一项……”
      他故意停住。
      李泽云果然问:“如何?”
      小道士心里更得意,面上却云淡风轻:“你离山五年,首阳山墓气被侵,鼠路入陵,龟息外泄。功曹若查,便要问你一句:守的什么山?”
      李泽云脸色彻底沉了。
      小道士见好就收:“我观中有一本旧功德簿。虽不敢说能通天庭正簿,但照一照妖仙缺项,还是有几分用处。”
      李泽云看着他:“你为何有这种东西?”
      小道士道:“我师父留下的。”
      “你师父到底是谁?”
      小道士眼神微动,随即冷笑:“你想知道?”
      李泽云不说话。
      小道士转身便往南麓走:“那就随本君来。”
      走出几步后,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先说好,本君带你去抱虎观,是为查案,不是请你做客。”
      李泽云跟上来:“嗯。”
      “更不是要收留你。”
      “嗯。”
      “也不是要把你带回去给他们看。”
      李泽云脚步微顿:“他们?”
      小道士暗道不好。
      说漏了。
      他立刻改口:“观中有些被本君收伏的小妖。个个凶顽,桀骜不驯,见了生人便要扑咬。你去了最好规矩些,免得被吓着。”
      李泽云道:“小妖吓我?”
      小道士道:“莫要小看它们。”
      “很厉害?”
      “自然。”
      半个时辰后,李泽云站在抱虎观门口,望着门槛下那只正在啃胡萝卜的兔妖,沉默了很久。
      兔妖也望着他。
      兔妖约莫只到人膝高,化形化得并不完整,头上还顶着两只长耳朵,怀里抱着一只算盘,嘴边沾着萝卜渣。它先看李泽云,又看小道士,最后小声问:
      “神君,这就是你说的凶顽妖物吗?”
      小道士脸色一变:“闭嘴。”
      兔妖吓得耳朵一抖。
      李泽云看向小道士。
      小道士面不改色:“它是账房,不算战力。”
      李泽云抬头看抱虎观。
      这道观比他想象中还要破一些。
      门匾斜挂着,上头“抱虎观”三个字倒是写得很有气势,只是右下角被鸟啄掉了一块。门口两只石狮子,一只歪着头,一只缺了耳朵。院墙上爬满藤草,草里蹲着三只麻雀精,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其中一只雀妖小声道:“神君带狗回来了。”
      另一只道:“不是普通狗,好俊的狗。”
      第三只道:“神君终于会挑了。”
      小道士额角一跳,抬手一挥,一粒黄豆飞过去,三只雀妖立刻“哎哟哎哟”地散开。
      李泽云道:“它们凶顽?”
      小道士冷冷道:“嘴凶。”
      “看出来了。”
      兔妖抱着算盘,十分恭敬地朝李泽云行礼:“李捕头好。”
      小道士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他是李捕头?”
      兔妖小声道:“雀儿们早传回来了,说洛阳神捕英俊威风,身高八尺,冷面热心,家家户户都想给他塞饼。”
      小道士:“……”
      李泽云:“……”
      墙头三只雀妖立刻装作自己只是普通麻雀,开始看天。
      小道士咬牙:“本君平日就是这么教你们的?来客先看脸?”
      兔妖小心道:“也看气。”
      “看出什么了?”
      兔妖看了李泽云一眼,诚实道:“看出很可靠。”
      小道士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可靠?
      他养了这些妖这么久,给它们吃,给它们住,给它们擦屁股,结果李泽云才刚到门口,兔子就看出他可靠?
      这群没良心的东西。
      李泽云却没有笑。
      他看着兔妖,又看向院中。
      院里乱得很。
      左边堆着几筐草药,右边晒着不知谁洗过的衣裳。廊下趴着一条青蛇,半截身子盘在走廊中央,正睡得昏天黑地。石桌旁有只老鹿妖,化作白胡子老者模样,正对着一盘棋沉思。只是棋盘上黑白子已经乱成一团,显然不是下棋,是悔棋悔到无路可悔。
      几只猫原本蹲在屋檐下,看见小道士回来,齐齐把脸扭开,仿佛不认识他。
      小道士冷笑:“装什么?早上是谁偷了本君的鱼干?”
      几只猫一动不动。
      李泽云刚迈进门,那几只猫却忽然活了,轻巧地从屋檐跳下来,绕着他的靴子蹭了一圈。
      小道士眼前一黑。
      “你们给本君回来。”
      猫不回。
      其中一只灰狸猫甚至抬头冲李泽云叫了一声。
      李泽云听懂了,低头看它:“没有鱼干。”
      灰狸猫又叫。
      李泽云道:“他袖子里有。”
      小道士大怒:“李泽云!”
      猫群瞬间转头看向小道士的袖子。
      小道士捂住袖口,气得脸都鼓了:“好啊,你才进门,就敢挑拨本君家宅不宁。”
      李泽云看着院子,淡淡道:“不用挑拨,本来也不宁。”
      小道士刚要骂,老鹿妖终于抬起头,慢吞吞道:“神君回来了?这位是?”
      小道士立刻挺直腰背:“本君新收的——”
      话到一半,他猛地顿住。
      李泽云看向他。
      小道士硬生生改口:“新请来的查案帮手。”
      老鹿妖捋着胡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那一声拖得很长。
      三只雀妖在墙头也跟着“哦”。
      小道士抬头:“再哦,明日全去抄《清静经》。”
      雀妖立刻闭嘴。
      李泽云站在院中,没有立刻往里走。他先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井边,再看青蛇占住的走廊和堆在墙角的草药。
      小道士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李泽云开口道:“门匾松了,夜里风大,会砸人。井口无盖,容易跌落。走廊被蛇占了,若有急事无法通行。草药堆在潮处,三日必霉。账房在门口吃东西,账本易脏。雀妖居高偷听,需另设巡空位置。”
      院中安静了。
      小道士也安静了。
      兔妖眼睛越来越亮。
      老鹿妖胡子微微一抖。
      青蛇睁开一只眼。
      墙头雀妖们屏住呼吸。
      李泽云道:“还有,亥时之后应禁声。卯时巡山,午时清点粮食,三日一查井道,五日一整院墙。”
      兔妖抱着算盘,感动得耳朵都竖起来:“终于有人说了。”
      小道士缓缓转头看它。
      兔妖立刻把耳朵垂下去。
      李泽云又看向小道士:“你平日怎么管的?”
      小道士忍无可忍:“本君带你回来,是让你查旧卷,不是让你查本君全家!”
      李泽云道:“你这不叫家。”
      小道士冷笑:“那叫什么?”
      李泽云看着满院猫妖、兔妖、鹿妖、蛇妖、雀妖,又看了看小道士气鼓鼓的脸。
      “叫窝。”
      小道士当场炸了。
      “你才窝!”他一把抄起铜铃,指着李泽云,“你全墓都是窝!”
      院中雀妖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小道士转头。
      雀妖立刻四散飞走,边飞边喊:“神君恼了!神君恼了!”
      青蛇慢吞吞把身子往走廊里又缩了缩,小声道:“其实李捕头说得也有点道理。”
      小道士难以置信:“你也倒戈?”
      青蛇闭上眼:“我只是睡觉,不参政。”
      兔妖抱着算盘,悄悄挪到李泽云身边:“李捕头,账本真的可以重新理吗?”
      小道士眼前又是一黑。
      完了。
      这狗妖才来半刻钟,抱虎观已经快改姓李了。
      李泽云却没理会这些热闹。他的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个妖怪,渐渐有些明白了。
      这些妖都不强。
      兔妖胆小,鹿妖虚架子,青蛇懒散,雀妖话多,猫妖装傻。若在首阳山外遇见大妖,恐怕连逃命都要排错队。可它们在这里活得松散、吵闹、没规矩,甚至敢同小道士顶嘴。
      这说明它们不怕他。
      不怕,往往比怕更难得。
      小道士嘴上说收伏,实际上更像是把一堆在外头活不下去的小妖捡回来,丢进这座破观里,任它们长成一院子乱七八糟的样子。
      像猫。
      把什么都往窝里叼。
      活的,伤的,乱叫的,麻烦的,都要叼回来。
      李泽云看向小道士。
      小道士正在同一只猫抢袖中的鱼干。那猫咬住袖口不放,小道士气得压低声音骂:“松嘴!本君养你,不是让你当街抢劫!”
      猫不松。
      小道士又骂:“你再不松,明日没饭。”
      猫仍不松。
      小道士僵持片刻,终于从袖里摸出一片鱼干,塞进猫嘴里:“吃完滚。”
      猫叼着鱼干跑了。
      小道士一回头,正好看见李泽云在看他。
      他立刻板起脸:“看什么?”
      李泽云道:“观妖。”
      小道士脸色一僵。
      李泽云问:“观出什么了?”
      小道士盯着他,冷冷道:“观出你很快就要被本君赶出去。”
      李泽云淡淡道:“先查旧卷。”
      小道士一甩袖子,转身往正殿走。
      “跟上。旧卷在后殿藏书阁。若不是为了查墓,本君绝不会让你这种狗妖进来。”
      兔妖小声提醒:“神君,藏书阁昨日被雀儿们拿去晾翅膀了。”
      小道士脚步一顿。
      李泽云看向他。
      小道士深吸一口气,神情依旧端正:“无妨。”
      兔妖又道:“还有,功德簿被鹿先生拿去垫棋盘了。”
      老鹿妖立刻咳了一声:“老夫只是暂借。”
      李泽云看向小道士的眼神变得很平静。
      小道士觉得这平静比嘲笑还可恨。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抱虎观中,万物皆有其用。你们狗妖,不懂。”
      李泽云道:“嗯。”
      小道士闭了闭眼。
      早晚。
      早晚有一日,他要把这只狗妖的“嗯”字一起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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